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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的辨识和有辨识度的写作(评论)

◎纳兰容若



自我的辨识和有辨识度的写作

     ——读舒丹丹诗集《镜中》
 

      舒丹丹的诗集名为《镜中》,与诗集同名的《镜中》这首诗被放在了第一的位置。可见,这首诗在诗人心目中有着非同一般的重要性。

   “像婴儿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你举起手,不自觉触摸那冰凉的镜面”(《镜中》)。我和镜中之我产生了对视。是一个我与另一个我的拔刀相向和握手言和。镜子是诗人可信任之物,可坦然说出内心的隐秘,是诗人回望生命之开始和源头的处所,故她之所见既是“像婴儿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又可说是她看见了婴儿状的自己。帕斯说;“诗是重返童年,是相爱,是对天堂、地狱和天地之交的怀念。”她在《镜中》之中所写,正是一种不自觉的“重返童年”的举动。在镜中,看到一个不被世俗所染污的自己,是重新认识自己,也是重新找回自己。既是让一个走得稍慢些的自己追赶上走得太快的自己,又是让飞着的灵魂等着步行的身体。镜子使“一生中总该有一次”的自我的辨识,得以完成。“盯着镜中的影像”,诗人说出了她的“发现”,一点是“并不像你想当然的那般熟识”,另一点是“所知甚少”。其实这是诗人对生活和自我的一种审视和省察,正如诗中所写:“你看见她刚从市场买回三月的艾草/正要洗手做羹汤,却忽然疑心/手里握着的是茵陈蒿”。

    “你无望地消磨着生活,生活也无情地剥蚀着她”。寻找北极星的人和白日梦中流泪的人,在消磨生活也被生活所消磨的时光流转中,合二为一。在镜中分化的多个自我,但在生活中呈现的是消磨后的钝化的状态,是抹杀了众多可能性的单一状态。

“你清醒,如同你手里总是握着一枚镍币/一面是悲哀,一面是欢喜”。这就是生活的一体两面,这就是自我的悲喜交集。

    镜子既是镜子,又不是镜子。能让诗人完成自我的辨识的不止是一面镜子。现实是一面镜子,众生是另一面镜子;内心是一面镜子,内心的神是另一面镜子。诗人不仅静观,也静思,“完美的疏离,完美的幽寂,而你/静笃如一个内心的听戏者”(《古村池边独坐》)。“静笃如一个内心的听戏者”,这是另一种的“观世音”。静笃中是她内心的自足和丰富。“虫鼓,鸟鸣,黑蝙蝠扑翅/青蛙跃进古池里,”一切音声都是带给诗人启示的箴言。她在独坐中自有一种高贵的自足,“你是你自己的水面/你是你自己的影子”。“墨绿的池水”,此时是一面天然的镜子,诗人在潜移默化之中又一次的完成了“自我的辨识”,“掷一枚小石子/击碎水波的皱褶中你自身的幻象”,她清楚何为清醒,何为幻象?那击碎自身的幻象之后,就是投身于“镜外的现实”。

    在另一首《庄园之夜》中,诗人依旧写到了独坐,“晚来天无雪,冰心一片依然自足/独坐亭台的人,用无边的夜色涤洗身心/山水雍容,连咳嗽一声也是唐突”。“独坐”似乎是诗人的一种明心见性的传统,在古典诗人那里也有独坐,如独坐敬亭山的李白,独坐幽篁里的王维。舒丹丹写独坐之诗,是现代诗人与古典诗人的行为和诗心的相合,是精神世界的相合。在舒丹丹笔下,心是冰心,呈自足状。“用无边的夜色涤洗身心”,从她的诗句中,可见一种高洁的品性和自我的净化。如果说诗歌检验一个诗人对世间万物的感受力,那么诗歌也见证一个诗人的智识增长和对宇宙万物的吞吐能力,见证一个诗人对受难者的悲悯,见证一个诗人如何在“恋恋红尘与内心的梵音”的两个世界中取得平衡。“用无边的夜色涤洗身心”,是诗人的一种自我净化的方式,同时也是诗人如何自处的生活美学。“无边的夜色”所代表的现实世界和“身心”所隐喻的“自我”之间,她选用了一种“洗涤”的关系。人和现实的紧张关系变作了一种增益的关系。在无边的夜色的洗涤之下,是身得清净和心得清净。“用无边的夜色涤洗身心”和“广阔而宁静的暮色/会疗愈它黑色的伤口”(《一只唐吉珂德的乌鸦》)两句诗有某种感觉上的相似性,“夜色”和“暮色”都被诗人发掘出别样的用途。夜色和暮色等事物散发出别样的光芒,事物给人或其他事物一种洗涤和疗愈的功效。这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和事物如何相处,重新审视每一事物的效用。

       “夜读摩诘,‘寒山转苍翠’,似有所动”(《非典型年度总结》)。看到“寒山转苍翠”这五个字,心有所动。这样一种景色的转换已经上升到了生命境界的转换,是无望转希望,是现实转理想现实,是不可能性生出一丝的可能性。是“引你走出荫谷的杖,正用脚踪叩醒春天”。

从舒丹丹的诗中,不难感受到她那颗心灵的寂静、自足和丰富。她深谙无边夜色对身心的“洗涤”的智慧。寒山转苍翠是心灵逐渐变得苍翠和丰盈的状态,是另一种活泼的盼望。“寒山转苍翠”与其说是诗人的期盼,不如说是诗人预言了这个现实,先见了这个现实。这是诗人“看见不可见的事物”的能力,“我们的眼睛/只看见那有形的果实,而往往忽视/那让我们身心渐暖的/无形的温度——”(《火》)。如果说“寒山转苍翠”是诗人给事物披上了绿意,那么空山转苍翠,就是诗人的一种把外在事物搬运于内心的能力。诗人知晓“流水不可挽”,于是她“面对最高的秩序,唯一能挪的棋子:顺从”,这是诗人顺从的智慧。

        “某日发现生涩的黄心猕猴桃/和苹果放在一起,很快就熟了/莫非蔬果之间也有霍金辐射?”(《春日印象派》)。这种生活的经验如何转换为诗歌经验呢?无非也是“黄心猕猴桃”和“苹果”放在一起,换言之,把能够产生诗意的“催化剂”的词语排列在一起,使诗意快速产生。

       “秋天肉体丰盈,而灵魂消瘦/带着番石榴和月亮的气息”(《秋天的二元论》)。舒丹丹的诗是能从思想的核桃里剥出诗的果仁的,她把“秋天”肉身化,也把自己当做一个在秋天的肉身里游走的灵魂;她享用秋天这具肉体“听着自己的呼吸,重新进入秋天”。秋天既非一个季节,也非一种景色,或许秋天是一个时间。

 

孱弱如月光的一地碎银子

深暗处,谁是那隐形的天使,魔鬼,或一个

 

与自我抗衡的虚构的敌人,令我深宵独坐

投掷我到一个巨大的虚妄之中

——《秋天的二元论》

        这首诗有独坐,一个我与另一个我的抗衡等元素,构造出一个复杂的诗歌结构和开阔的诗歌空间。她带着你感受一个我与另一个我的争战,天使与魔鬼的争战,她与时间、黑夜、死亡的争战,“从最深的阴影里爬出”,已然是一种诗对时间,灵魂对肉身的微弱优势的胜利。她丰盈的感受力由精确的诗歌语言传递出来,她的所见是“月光的一地碎银子”,她的所闻是“我听见流逝的时间吃吃笑着”,她的感知是“投掷我到一个巨大的虚妄之中”。她的诗艺足够把感受力提纯为诗。“一个巨大的虚妄之中”是她捕捉到的一个瞬间感受,这“巨大的虚妄”足以使人恍惚找到一个精神受难之时的暂避之地,就像“鸟雀歇在余荫,像琉璃嵌在琉璃瓦中”(《庄园之夜》)。

      《秋天的二元论》就像插在她头顶上的一个旋转着的“竹蜻蜓”,带领她飞升。飞升得以脱离世俗而进入神圣,“走向他永恒的天家”。舒丹丹的诗隐含着一种自救的力量,“我靠近我自己,又将自己/从自身中收回。”,可以看作是她击败了“虚构的敌人”,凭着随时间而来的智慧,“重新进入秋天”,即“枯萎而进入真理”。

      从舒丹丹的“就要有木头开裂的觉悟”,“走出荫谷的杖”,“阳光温煦,像给愁苦人施洗” 等不同的诗作中,可以看到她的这些有一些宗教色彩的用词:梵音,施洗,天家,苦厄,生命的盐,救赎……诗人写生活感受和信仰体验都无可厚非,也有“诗和宗教同源”“诗是人类的原始宗教”的说法,诗歌成了最合适的方式去揭示宗教神界事实。“宗教是诗歌,撇去任何宗教主义的看法,宗教的事实都是诗歌的事实:象征和神话”(帕斯语)。我要说的是,舒丹丹的写作已经摆脱了宗教和信仰的束缚,已经从单纯的写个人的宗教体验跨越到一种“文化的诗学”,换句话说,她即忠于自己的信仰又忠于自己写作的自由。信仰和写作二者都属于心灵花园里的一部分,写作对信仰不构成牵绊和阻碍,反之亦然。写作和信仰共同丰富着她的内心。

   “写诗就像剥开阴影,探索/可能的内心”(《心灵的花园》)。

       《钓鱼》是她给卡佛的一首献诗,其中有几句是:“最好的东西都是朴素/而天真的,你说,和写诗一样”。在《夜行》中:“还有什么能对抗人生的厌倦?/在这荒凉的夜的旅途/月亮走,我也走/竭力保持最后一点天真”。“天真”是可贵的品质,天真保存着世界的神秘性不被科学和理性驱逐和破坏。我们对世界的诗意的认知抵抗着科学认知对神秘的事物的侵袭。对内心的探幽和天真品质的持有,对绝对者的“信”,对天家的“望”和对众生的“爱”,舒丹丹的这种诗歌观正是一种在诗写的过程中逐步完成对自我的辨识。对自我的辨识愈清晰,诗歌确立的自我的面目亦愈发清晰。你跟着她在诗中完成她对自我的确认和辨识,也就发现了在同质化写作的重灾区所建立的一个异质化写作的“苍翠”之地。“如果雪底的冰没有消融/那就是旧雪在等待新雪……”(《雪的践约》),新雪对旧雪的覆盖,即今日之我对昨日之我的覆盖和更新,旧我的被推翻,正是新我的被建立。“诗,是一面筛子”,诗的筛子在人和现实世界的对望之中,起着扬沙存金的作用。经过诗的筛子对自我的扬弃和留存,自我被完善和确立。舒丹丹的“自我的辨识”最终转化成了“有辨识度的写作”,诗,就是舒丹丹落在纸上的“最好的雪”;诗,就是肉身的擦银布和时间的银器之间的磨损和对抗,“锈蚀擦去/那留下来的,发着微光……”。

  2019/02/16



刊发于《特区文学》2019年第3期。

                                                          

评论家简介:纳兰,本名周金平,河南开封人,8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水带恩光》《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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