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如土的母亲

◎韩宗夫



朴素如土的母亲

重阳临近,黄花与落叶遍地
并没有人呵斥
它们自己先乱了分寸
无法自己命令自己:起飞或原地待命
阳光普照
阳光均匀地分给了天下苍生
在它公平正义的眼中
万物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在村庄的后方
豪情万丈者和郁郁不得志的人
都领有一方窄窄的墓地
同样的风水
同样的黄土
同样的坟头
被同样的青草覆盖

今天天气不错,温和温暖,不恃张扬
如同你的性格
水中藏火,柔中带刚
你的孩子们在没有戾气的陪伴下茁壮成长
你的子孙,在你的荫护下
上学,工作,结婚
开启多彩的人生

盛夏时我去过村后的墓地,鬼使神差
连日的降雨
使杂草丛生,绿意森森
阳间的绿和阴间的绿交替而生
灌木和荆棘如蛇潜行
露水太重
加重了脚底下的泥泞
我迷失了方向
仍能凭着心灵感应
找到了你被青草淹没了的坟茔
清除乱草
点火,焚烧纸钱
驱赶着四周沉重的湿气

今天,时间仍然习惯沉默
仍然和从前一样善变
我的脑海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无论站着还是坐着
静下来还是忙活的时候
你就像空气一样挥之不去

今天是你的节日
天空中是你飞翔的影子
大地上是你躬身劳作的影子
村外井台边,是你气喘吁吁打水的影子
灶膛前,是你做饭的影子
土炕上你被病魔缠身的影子
生命难以为继的影子
组成了一个受苦受难的母亲

一个朴素如土的母亲
一个花瓣一样到处飘零的母亲
在今天现身!

1992年农历98,雨
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九月八日,一群鸟儿衔着呜咽的泪水
在天堂的大门口
飞飞停停,难以舍弃人间的生活
九月八日,一道深植雨水中的闪电
劈开了大地的子宫

此刻,有人飞天,有人落地
在疾病与生存的压力下
有人一夜之间变成疯子

九月八日,遍地的黄花、白花
在凄风苦雨中,模糊了幺儿眺望的视线
一瓣瓣白菊的馨香
扯起了连天的挽障

母亲,暮秋中的你多么无助
冷雨中的我多么惊慌、错乱
巨大的悲痛犹如电击,我必须无条件地
向你跪拜,乞求最后的饶恕

所有的哭泣,都已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的挽留,都显得多余
你带着死亡的巨大阴影,带着对家的眷恋
向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去……

九月八日,生活这部巨大的钢铁
终于抛弃了一枚生锈的螺钉

母亲啊,我含泪不停擦拭着
属于你的光、热、爱、恨,疾病浸染的锈迹
我抚摩你曾经摸过的事物,呼吸着
你曾经呼吸过的空气

远在天堂的母亲,你日后留给我们的
所有欢乐、牵挂、嘱托、呻吟
都将在儿女的心中
不遗余力地喧闹、开花、结籽
循环往复

十五年以后

十五年是个什么概念,竟然
一晃而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其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
看不见的累累伤痕
对于活着的人,是难以承载的记忆
对于死去的人,是一捧熄灭的纸灰

十五年前的今天,下着冷雨,刮着阴风
我骑着自行车,拼命地
从工厂往家赶。仿佛一场预谋
一切都已无从改变
事实上,我早已经预感到
你的不测。在雨水中,我竟然
感觉不到寒冷和悲痛

如果那天不下雨,你也许就不会
离开我们,还会和往常一样
出来享受免费的阳光,拖着病体
为菊花浇水,为鸡兔喂食,为你的孙女
缝制小小的枕头;
如果那天你没有离去,反之
天空也不会下雨,还会和往常一样
阳光耀眼,气息依旧

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
你的离去,也许离去
是摆脱沉疾纠缠的唯一方法。悲哀啊
这悲哀,竟然在儿子的心中
蛰伏了十五年

五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
母亲,今天阳光明媚,秋风徐徐
生与死秩序井然
无人敢轻举妄动

我在朗朗晴空下向你汇报:
你疼爱有加的孙女,已经长大成人
你没有见过的孙子,也已经长到八岁
(“奶奶”是个什么概念
他已经无法体会)

你无用的儿子,也已经步入中年
两鬓徒添白发,每一根都是
怀念、思念、追忆、羞愧,直至
寂灭成灰

又是重阳

阴历九月八日,是你的祭日
也是我生命中苦难的一天
我怎能忘记?可我还是忘记了
碌碌无为的一日,我像无头的苍蝇
抱头而飞,作最后的挣扎
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没有理由忘记你
那天阳光晴好,秋凉渐深,菊花满地
金黄的柿子累满树枝
一个适宜登高、怀念的日子
我却把你忘记了。二十年前的今天
秋雨绵绵,凉意浸透了我的骨头
我拼命地蹬着自行车
我要把我的骨头、思想还给您
我要把我的泪水、血肉换回您
天一直阴着,雨一直在下
我知道已无力回天,一切尘埃落定
哭有什么用?肝肠寸断有什么用?
疼痛,早已让您厌烦人间
病是一座大山,除了死亡
没有人能移走这座大山
忏悔有什么用?自责有什么用?
文字有什么用?
一个无用的人,本应该在想起您的时候
却把您给忘了,大错
在您离去的日子里,我天天在赎罪
在心里烧着纸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朝着西北方叩拜
不是乞求您的谅解,而是乞求您的惩罚
只有这样,我的心里
才会稍微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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