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城生活(二)

◎侯存丰



春茧

“不要动”
洗发露的水沫沾湿了我的手腕,像突然被
闸蟹的螯齿夹了一下,我缩回了手。
感受到决意的抵抗,我索性站着不动。
盥洗池上方镜子中映出的安,
上身穿着带红花点饰的睡衣,一头湿发
仿佛是刚提出水的水藻,往池底坠着。
后背因为刚才的抵抗湿了一大块,
左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扣。

等她出来,我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完了一档节目。我不想听水声,
便跑出来打开电视消磨时间。
安侧着头站在客厅中央搓头发,
棕蓝色的毛巾,配着那沉思似的面容,
在灯光照射下,竟焕发出一种悠远的美感。
但这美感只停留了几秒钟,
随着插头与插座相碰的咔哒声,
刺耳的吹风机又横亘在我们之间。

这是第几次了?我拧亮台灯。
入户花园辟出的这间榻榻米,放满了书。
我不想听再等等这句话,也不想看见
那黑泥似的面膜。
翻书的动作让我平静下来,我分得清
哪些书页和我的指甲一样厚。
为什么隔壁婴儿还没有传来哭奶声,
往常的这个时候都会有。
我搁下书本,凑近窗户……

2019年3月30日


云思

我朝前走去,沿着脚下弯曲的坡路,
在这坡路的尽头,坐落着两座大楼
——广元职业技术学校。
这是我异乡的学校,十年前我站在这,
还是一个刚走出大学校园的毕业生。
对青春的留恋迫使我爬到半山腰,
接近那业已远去的迷彩服、树荫以及
被紧紧抱在胸口的书本。

我走到了大门前,并没有停下脚步,
那粘着字的半月形铁架从我头顶闪过,
那教室入口处的宣传黑板,那写着
“安旭环我爱你”的掉色字影,也没有
留住我的目光。我径直走向了围墙。
我找到位于中间的那个长条形石凳,
站了上去。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仿佛身边站着另一个人,我把脸朝右
转去。意识到右边只有一棵盛开的
樱花树,我退了下来,蹲到地上。

也是暮春时节,我看见你坐在围墙前
的石凳上,正在喝一瓶橙汁饮料,
手边放着羽毛球拍,和拉开拉锁的紫色
背包。安,我朝你走去。安,我坐在
你身旁,先是瞄了一眼你T恤的领口,
然后才和你谈论你膝头上放着的
契诃夫的《樱桃园》。对于女主角
郎涅夫斯卡雅夫人,我们都愉悦地认为,
她的结局是明亮的,因为她有个好女儿。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在一起的日子
总是倏忽易逝。现在的你会在哪里,
在谁的臂弯中等待绿灯,或者已哺育了
两个孩子?我已无权过问。我只想说,
在这座已荒废的学校,在这条石凳上,
我看到了以前未曾看到的风景——
一座寺庙耸立着,一座有飞檐的寺庙。

2019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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