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1364-1377

◎秦匹夫



泥沙集1364:4月5日夜。与悟空李敢听月饮未尽兴

酒喝至半途。大家都很累了
然而酒鬼还如早起的农人。刚刚睁开眼睛
他端着酒杯。如同农人扛着锄头
他满怀希望呼喝挖掘。但是人们是冬日沉睡的大地
被严霜覆盖的坚硬像一次次驱逐
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就像从一块荒凉到另一块荒凉
他端着酒杯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不需要床。他把一杯酒淋在自己头上
就像农人从毫无希望的土地上回来
日地一声把农具扔进了灶膛

泥沙集1365:亲爱的楠树

亲爱的。你可能叫楠树
我现在从车上下来
到你身边。坐在你的堆满废叶的身边
亲爱的。现在我头触着你
我倚靠着你。我长久的倚靠着你
谢谢你。不以为我是一个酒疯子
亲爱的楠树。我知道你没有任何要求
你一生也不挪动这地方
我现在蹲伏于此
和你的腐叶。我会长久的蹲伏于此

泥沙集1366:空洞的照耀

从十万里之遥的地方。赶过来
光。有些疲惫了。疲惫因而温和
树叶。土地。焦燥的人群
光缓慢地抚过它们
有一个地方正在打仗。光也抚过那里
抚过迸溅的血和被子弹射穿的胸膛
也抚过我。和我的鞋店
现在。从树叶间的缝隙里。缓缓流淌下来
它正在玻璃门上。木然空洞地照耀

泥沙集1366:不可完成的下午

抽完几支烟。我抬腿去园中走走
园中花还在开放。鲜艳的花
这时候仿佛是。我从楼上坠落其中
是坠落而不是飘落。是一个异类
是一个严谨的男人。思虑中突然出现的黑洞

泥沙集1367:寂静

当我无依无靠时
我想找一个
和我一样
无依无靠的女人
我们相依为命

泥沙集1368:我常常张望门口

我常常张望门口
门口无人时。我的目光
能伸到稍远些的街面上
街面上虽然空荡荡
但是目光并不愿意马上回来
通常。要在那里驻足良久
然而终归是要回来的
――回来吧。我说
――垂下头。我们歇一会儿

泥沙集1369:岸边

有几次。我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当我嘶吼着似乎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我收到了朋友们的安慰和鼓励
使我恍惚中。感觉自己正在一条河里扑腾竞技
力竭中隐约听见人们在岸边大呼。加油加油
但是加不了啦。沉没中我又看了看两岸
风和日丽。人们衣冠整洁

泥沙集1370:有一棵树

有一棵树。冬天时苍翠挺拔
常常在北风中挥舞争斗
但是到了春天却耷拉下来
苍翠的叶子变成枯黄。落在下面的车头上
对。它就是我门口的那棵树
我想质问它。你这是做什么呢
下雨天里我的脾气更暴躁
扔掉烟头我走过去。狠狠地踹了它两脚
它摇晃了两下。洒落了一些水珠和叶子
水珠洒在我身上。其中几片叶子
继续落在了。旁边的车头上

泥沙集1371:峡谷

爱为什么不能
是一些高大峻峭之物呢
使我把自己从游荡中收回来
使我在纵横的阡陌中。像是被挟持
走在这峡谷中惟一的道路上

泥沙集1372:敌营三十年

当我找到你时。亲爱的
你已被恶男掳去做妻数十年了
看着你饱受摧残的容颜
我不禁怒火中烧。但我深知
对于爱情。一切世道都是乱世
我们还能够活着相见
已经很不容易了啊
宝贝。你受苦了
走吧。我带你回家

泥沙集1373:打电话给父亲

打电话给父亲
他讲他正在油菜湾打路
电话里传来振动棒的嗡嗡声
啥子事。他大声问
我突然感觉他是一台重型机器
而我这边太单薄了
虽然此时我也系着围裙
面前摆着小山一样的鞋子
但还是不够
慌急中我抄起锤子
在桌子上使劲敲了两下
这才大声地说了我的事情

泥沙集1374:有一刻

有一刻。我不得不起身
似乎是心里面有太多的呼唤
它们争相奔走。演说。散发传单
它们人人都指出了一条道路
人人都自以为正确。谁也不服谁
这使我感到了混乱
我曾伸出双手
使劲向下压了压
但是并没有压下去
因此我不得不起身
不得不朝门外走去
门外面黑而且冷
我决定像一个政治家那样
把自己投到那里面去

泥沙集1375:两个古人

古时候。因为重重山峦阻隔
两个相思的人。一个要去见另一个
需要跋涉好几个月。且路途凶险甚至会死掉
因此他们只能隔着几千里。各自坐在灯下流泪
然而现在不同了。大部分地方都可以朝发夕至
飞机。火车。汽车。让天堑变成了通途
但是这两个相思的人还是无法见面
仿佛是。重重的山峦并没有消失
仿佛是。他们两个依然生活在古代
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漫长的路程和凶险

泥沙集1376:海水

他早早的睡下了
睡。就是放弃自己
就是把一根东西抽掉
让自己坍塌。铺展
流淌和漫延。在黑夜里
静静地像一片汪洋
泛着细细的苦涩的海水
一片咸腥的无人亲近之物
然而在漆黑沉寂的深处
翩然游弋着一头大鲸
那是他的思念
那是他醒着时深爱的女人

泥沙集1377:遥望

仿佛你正站在桌前
我突然推开正在修理的鞋子
但是你并没有站在桌前
因此我的凝视如同遥望


返回专栏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