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气室里的一个犹太人……”

◎刘会子



1.
   天还未亮,我出离了梦境,那一片无人居住的刀光和旷野之地,转而好像淹死在海里的人,身体浮在床上。
   人世,还没有从高出头颅的地面上显形,但是随它而来的记忆,声音和水已开始隐隐地流入这里,加深晨昏的渊底。
   可我毕竟没有死,且还要继续活下去,只是不再能够,像个孩子那样吃,喝,睡得舒舒服服;只是一个畸形的胎儿宁愿停留在羊水中,能多一秒,就贪恋一秒。
   直到我打完一个哈欠,不待把粘住睫毛的眼屎抠掉,已惊觉自己从刚剖开的肚子里揪了出来,任时间那盲人的手提着,刺激着。
   又是一个仰天的哈欠……
   我听到我的生活用腹语暗自说道: 你起来了,满身污点的人,那么去吧!走上月份在年里铺展的道路,我会与你同行,像囚车和它轮子上的囚徒。


2.
    同往常一样,老人们话语的流苏在窗外喧嚷着。
    扒开它们,我能瞧见清晨里闪烁其词的街巷,左右着今天所有人的命运几乎是在左右同一个人。如果有任何凸显的生命,被我察觉到,必定矛一般地将这双眼睛的统计刺穿。
    但是过去有,现在没有!未来……
    猛然从地面弹起,白昼已成不倒翁。那使它东摇西晃了足足一个小时的,也使它脱离了摇晃——匆匆忙忙出巢的蚁族,被成批送去识字的幼儿,四轮的龟速和两轮的飞驰——它杵在混乱之后的大杂院里,似动非动,要再等上四个小时,才能从楼与楼的裂缝,看见它干瞪着的黄眼珠。
    我把一盆半死的植物放到栅栏里,盯了一会儿,也许很久,"那个位置"!
    一种灰心如泥沼就要涌到脖颈时,我转回了出租屋。


3.
    天使的脸在墙上蒙了尘。
    但丁正走着地狱的第九圈。
    夏娃的木苹果确实是不能吃的。
    本·琼孙的箴言我该刮掉吗?
    房间如头脑般晦暗,希望和绝望正轮番叩响门,一个是微弱而有礼貌的三声连击;另一个则拳打脚踢。
    我顿时失了魂。
    因为我的心有几重门,绝望便有多少把钥匙,它总是不请自来;希望啊等着接受人的邀请。


4.
    忘却的痛苦有时比一枚钉子尖锐。*
    我们的命运注视着我,从一身时光盈满的金黄里。我感到不安: 她莫测的眼神,以及幽深的画布里透出的气息。她微微提起的裙裾底下,是不可更改,已经完毕的描画带给双足的定型。

    *句取自王家新


5.
    最好的日子已过,我决定制造我的死亡。
    着一身鲜红,朝腋下喷洒些香水,然后坐到断案前,怀着从未有过的对生命的敬意,往这张脸上把铅粉膏涂抹均匀。这被烈火的火舌斥责过的人,需让眉平和下来,不粗不细,不再紧绷或上挑。嘴唇,勾勒成可以吃的草莓。乌云已降下雨滴,此时的眼睛里满是灿烂的云,飘过梳妆镜。
    我当是他有过的最美的情人。
    那只拧开煤气灶的手;
    那个陶瓷刀割了八十一次的腕;
    那颗从绳索上抽出的头………
    原来,体面地死去比体面的活着更加艰难。


6.
    我的灵魂唱着歌抵达:

         听觉的园子里
         无果实,可供采撷!
         无光会把我泄露*
         孤寂播的种子
                 繁花满枝

    他邀我走完剩下的路。哦,瞎子对瞎子拉住了手。

     *句取自里尔克


7.
    我更深地坐进这个上午,仿佛烛芯深入它的蜡烛。

    要把柔弱的扶起;把强暴的拉下。
    要独自穿过肉体的屈辱谷。
    要进入词典的沙漠,找寻希望的绿洲。
    要登雅各乌有的梯子。
    要忍耐地等死,硬起心肠。
    做这间毒气室里的最后一个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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