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城生活(一)

◎侯存丰



终风

那是已过去五年的事了,
我租住的房屋四楼,也是顶楼,
只有两个两室,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妇。

我该不该讲出这件事,
犹疑着耳边已响起择菜的声音。
对,就是这声音,窸窸窣窣,
发面长起来似的声音,
引我放下书本,来到了顶楼阳台。
但我要做什么,
我把一双鞋放在废弃的一堆红砖上,
便站在那儿,去看面前的松林,
这山脚的位置,让我有了理由。

上午的阳光还很柔和,
松林中的鸟叫也很好听。
身后的女主人,坐在矮板凳上,
一声不响地择着菜。
初夏的晴空下,纯净的只剩我们两人了。

傍晚,她的丈夫回来了,
我又听到炒菜的声音。
大概是上午择的菜,我未注意是什么菜。
过了一会儿,碗筷的声音,
断断续续谈论工作的男音,
隔着薄薄的墙壁传入我的耳中。
没有女音。

我始终没听到女主人说话的声音,
当他们搬离的时候,我不在家,
去交房租时,问起他们,
房东说女的怀孕了,回老家了。

当我要走的时候,我来到了阳台上,
看看松林,又看看女主人当初择菜的地方
——择菜,择菜,哦,原来是菠菜。

2019年3月3日


归止

“不要担心我”
餐桌上一张米黄色小字条,在碗底压着。
我抽出来,翻到背面,没有字迹,
字条上没有说去了哪里。
我坐下来,望着餐桌,
桌面是用清油剂擦过的,隔着桌布
能闻到苹果味的馨香。
我翻开扣在盘子上的碗,用起午餐。

收拾碗筷到盥洗池,我掏出手机,
想应不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但转念作罢。
到卧室兼书房的小屋躺会儿,
顺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相册,
那是刚同居时一起爬山的相片,
相片上,她穿着一双白色登山鞋,
站在高高的石块上,双手在胸前比成心形。
她爱到处走走,前两天也为我买了
一双白色登山鞋。

我走下四楼,在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停住了,
这里离我租住的地方很近,约一千步。
我和她常到这里看老年人举办的乒乓球比赛,
几乎每天都有。
我转悠了一圈,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我在球室外的空地上找到一张板凳坐下,
给她拨电话,传来的是关机的声音。

她去了哪里呢?
我朝南河湿地公园走去。
途中遇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坐在
公交站台前的长条凳上,膝上放着厚厚的书。
读书生涯,我和她也曾坐在那里。
我折返回了租屋,在屋中来回走着。
有一刻,我听到窗外阳台上有鞋子踩动的声音,
出去看看,只是晚风吹拂着晾衣绳……

2019年3月15日


一日

我盯着面前的咖啡色牛仔裤,
还是觉得有点刺眼。
在国美超市斜坡式的长电梯上,
小安兴奋地朝上踏着一级级梯阶。
周五下班回来,小安就嘟囔说好久
没逛超市了,明天无论如何得去一下。
为此,今天早晨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穿上了那件储藏很久的咖啡色牛仔裤。
在匀速上升的舒适感中,我恍惚觉得
那裤子的屁股袋里装了两颗柚子。

二楼百货区,小安在婴幼儿奶粉货架前
停住了。手指按到标价签上,又移上去
摸摸奶粉罐。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大学时
的那件事,便拉着她走到食品区。
看着满目的零食,小安终于恢复了先前
的笑脸。我回头看了一眼,
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仿佛站在那儿。

走出国美超市,我们又去了肯德基。
看着小安吃薯条时残留在嘴角的红色
番茄酱,我突然想喝点酒。
我想着那回望一眼的孕妇是不是真的呢。
稚子在侧,是要在我们租住的房屋中,
终天不见阳光的山脚下,学语音未全?

街上熙熙攘攘,初春的阳光挤着人群。
我和小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走着,呼吸着
这温暖的闹意。校园时代,我们也是这样,
一排排白色建筑物在眼前浮过,不去想
它们有何样的未来,只是走着。
途中,我们还吃了一串冰糖葫芦。

深夜了,我们提着沉重的购物袋回到
租住的四楼,轻手轻脚地上楼,在掏钥匙
的间隙,从对门房间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我和小安相视一笑,门也应声而开。

2019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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