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上印满了月亮的影子

◎韩宗夫



土墙上印满了月亮的影子

月亮是唯心的。我捉到的这枚月亮
也是我从前放走的那只
因为迷恋人间,它并没有走出多远
一直在返回的路上,像猫一样
被主人抛弃
最后又依靠着敏锐的嗅觉
回来了。这枚月亮是唯一的
它有超常的记忆力,和奇异的想像力
不会迷失于浩瀚的太空
被它粉刷过的树木、房屋
比比皆是
被它推拿过的丘陵、山岗,浑身松软
让你一时找不到恰当的比喻
还有水银一样向前滚动的河流
既能让野花疯狂
又能让大地瞬间中毒
今夜的月亮,在十二月的星空中
还是那样清高,伸出了无数柔软的伪足
与那些全裸的树木缠在一起
一不小心
失足摔在了斑驳的土墙上

无忧的椿树

无月的冬夜,是一幅灵异的图画
黑白的笔墨闪着磷光,向四周无声地渗入
突然间涌进的狗吠,在空气中凝固
身后是一行扭曲的脚步声
拖着生活笨重的镣铐,有始无终
沉默中的晾衣绳痉挛,一头牵着墙壁
一头系着无忧的椿树。
一个无忧的人,今夜并不见得多么快乐
今夜,生长已经停止,思想已经虚脱
伸向空中的树枝,像民间艺人干枯的手掌
散发着树木的自然之香。
那些上下浮动的灰尘,是属于我的
陷入情景喜剧的漩涡
那些透支光明的星辰,围绕着椿树游弋
好似开放了一树的琼花

所见

当树木掉光了叶子,潍河滩的身体
是裸的。我一眼就能望见水底
那些光滑的石头,那些不甘寂寞的小鱼
其跳动的心脏,是透明的
灌木丛的周围,凝聚着一层温暖的雾气
在毫无阻挡的情况下
那些野鸡的叫声,穿透空空的河床
又回来了……如果我
此时从河流中心穿过,我将会带走
遥远的宁静,和无法预见的空旷

失踪的山冈

我梦见的那片山冈(在远方),向更远处的
平原伸展四肢。它永远都不会
向天空交出什么,也不会乞求什么
一只生活在这儿的野兔,它至少有
三个洞穴,它的伶俐,迷惑了年迈的猎手

一群野山雉,在这儿安了家
一群灰鸱鸮,在这儿落了户,据说
这儿的老鼠特别胆小
更容易成为灰鸱鸮的俘虏

秋天,大雁南行,选择在这儿歇息
一群放学的少年归来,他们
踩着山冈的肩膀,唱着歌,红领巾像火焰一样
飘动,点燃了衰败的秋天

火红的酸枣树,从来都不甘示弱
刺入天空的苦槐,欲与天公试比高

也只有在梦里,我才能接近那片山冈
它熟悉我的口哨声,如同我熟悉它
秋夜的呜咽声。在梦里
如果我吹响口哨,那片山冈
就会向我奔跑而来,像失散多年的孩子

野花遍开

在老家,我时常碰见的野花
有如下这些:
矢车菊、龙舌兰、婆婆丁、萋萋毛、紫云英
马齿苋、夫子苗、苦菜、地丁……
还有更多的,我一时叫不出
它们的名字,它们都是我的最爱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顺应
自然的秩序,准时开花、枯萎、发芽
离家二十余年,它们的性格未变
扎根泥土的信心依旧
而我,也将顺应生死的轮回
最后一次回归老家,在那片野花开遍的土地上
与它们的美丽汇合
此后,我哪里也不去!一年四季
看野花在我的墓地上轮番开放,美丽直逼人心
我是土中的皇帝
它们是我不折不扣的爱妃

夜郎

不要污染空气,把你的头盖骨打碎就行了
那些埋没在荒草丛中的智慧,也随之
一弹而起;不要心存幻想,云彩上坐着一位
异族的酋长,他将传授你稼穑之事、生育之事
不要陷入长久的寂静,落日的火,已烧着了
你金质的发丝。失踪于夜郎,你的
不正常在于:习惯以巨人自居,双手提着
石头的摇篮,牛角号吹奏,铜锣齐鸣,群山
像一群莽汉,前呼后应,追着你奔跑……

野槐树林

那片爱唱歌的野槐树林,爱上了
少年手中的铲铲。那时我们并不知道
同岁月一样锋利的东西是什么
只知道不停地向下挖,越往下
红土的颜色越深;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
泥土也会流血,制造花朵的伤口
和偏执的小天平,把一颗童心
装上轮子,让少年的梦想满世界飞奔
岁月披着红罩衣,在蛛网上漫步
危险的举动,惊得露珠连连尖叫
然后慈祥的阳光也出现了
窦性心律不齐的症状。爱唱歌的槐树林
在午后的阳光中,唱着歌走
在一个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抛锚
“永远有多远?”在我的家乡
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我
那些榆树、槐树、酸枣树、苍子草
那些鸟窝、蛛网、焦燎虫……它们一起
离开了西岭,在另一片红土丘陵上
默默无闻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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