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策兰

◎天然石



无题
 
这些云,它们飘
这风,无人知晓它的奥妙
这花,无人赏识
但依旧开的灿烂
在时光面前
这光,专属于夜
正被(黎明)一点点收买
这夜,是你的名片
(曾是你的棺材)
如今为你代言
把你带向存在
(曾一度地不在)




无题
 
你不能拖住
多么蠢,像拖住水一样
你试图拖住时间
莫非你不了解
它们是孪生
你不能拖住时间
就像你不能拖住水
这毋庸置疑
但你能拥有时间
像拥有水
你不得不频繁地饮水
为了活命
水会供养你
无怨无悔
像母亲




黑光

1
黑之光迎面将你撞上
你们是情人?
不,你们是兄弟
不,你们是陌路
不,你们是主仆
不,你就是它

光芒消失,你再次飘零
你赢得了自己,你丧失了自己
你死去,你复活
在分秒的间隔里

2
黑光是启示之光
它来自一声感慨
那里一棵树正在抒写
用它全部的叶
一块石头在飞
向着它自己
一团火试图将自己熄灭
因此燃烧得更猛烈
一个人以他的不在向你靠近
你感到遭受了侮辱
用欺骗迫使自己离开

3
没有第二个,你是唯一的伤口
没有血,伤口里流出的只是寂寞
寂寞是我的佳肴,我歌唱
我畅饮,我得以苟活
没有第二个,我是唯一的一个
正用一百种方式拯救我自己
在自我谋杀一百次后
在这耀眼的光芒中

4
你一离开光芒就消失
时光就停滞,我就不存在
除非你回返,找到并拽出我
对我说:存在
否则我就不是我,就没有我
把我还给我

5
光芒会消失,你不会
你是原动力,你是源泉,没有界限
除非你自愿献身
你就会死去
像光芒退去无声无息
上帝就会失去眼睛
我会失去心
这首诗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6
因为你不仅仅是光——
我得设法原谅
谁能完全捕获你
这恰是我的忧虑
我该怎样占有你?
你为何不来占有我?
我的存在有何意义?

记住:我一直在这里
在这块盲目的石头
和这朵多疑的花朵
争吵的土地上
静候你的降临




保尔·策兰

1
一个圆,一条线,一个点
从存在到存在
废弃的空间,遗忘的时间
一切在逝去,一切复重现
沿着记忆的碎片
从一个点,到一条线,到一个圆
你我再次相见

2
一片落叶——
世界的进程
有风续写

3
这么多的不幸,这么多的伤口
你怎样分辨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你疯狂又疯狂地爱上玫瑰
一心想拎它走
可是它的刺让你畏惧

你犹豫不决
这当儿它凋谢了
这么多的遗憾
你该修补哪个

4
话语燃烧如火焰
更大更久的祝福写在风上面

风带来一女子和一首诗
你自称是诗人
目光追着女子转

风吹不停,风把你吹到空中
你将继续你的白日梦

5
如果你背叛了誓言,变成了鸟
我希望你哪儿也不要去,不能去
就待在我的手掌,嘴巴,梦里

6
温柔的心,被石头注满
它渴望之蜜,远在天边

如此沉重,你怎么拯救这生命
你欲高飞,却直往尘埃里坠

7
半个梦,谁吃了另半个
谁在外面敲门请求进入
说他丢了半颗心
你怎样安慰他
给酒?给面包?给安慰?
说是半颗而不是一颗,多幸运?

8
请清洗一下你的灵魂,在这片泥土里
趁你还有呼吸

它还在吗?它还属于你吗?
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你不爱它了?它不爱你了?

你们握手言和吧,就在这多情的泥淖里
当心,不要把它弄脏了,你赔偿不起


(选自最初的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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