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 ⊙ 张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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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挖掘机》

闪光的液压杆,随塔台旋转
挖掘司机像个屠夫,用大铁手
刨着白杨林地,泥土飞起波浪
铁臂伸缩,发动机搅拌着我
土地颤抖,那是屠夫一样的春天
我像玩狙击的铁手指,被磨得发亮
挖掘机铁手的营养,来自闷倔的黑泥
它躲过埋地的电缆,那是司机肉手
强烈挖掘的延伸,是破坏,打开
被碰撞的白杨枝条,被翻松的怪物
酒糟味的污泥,辛辣漂向无知的远方
腥腥地掌厨着一个乱烩菜般的花园绿梦

2020.3.20




张杰 诗一首:《关于流浪的幻想》

听印度名曲《拉兹之歌》
突然,有了驾驶流浪的幻想
我似乎驾驶着自己,一直
在这片土地上,流浪,流浪
“阿巴拉咕,到处流浪——”
谁会“伴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
“到处流浪,到处流浪——”
“我没约会,也没有人等我前往”
歌曲甩出万亿光点,万亿计的恒星
围着银河,但我只自己,稳稳转动
这种舞蹈不像安然有序的芭蕾
更像一个醉汉在溜冰
我看到,这片土地的万千旋臂
在我的车轮上,滚动一道巨大
产生星体的波浪,我也像过山车
轨道一样旋转,我看到一个个
彼此连接的星体托儿所
看到,磨难无数星体的诞生地
这流浪的气浪,离太阳如此之近
这彻底改变,星际街坊面孔的流浪
原本,就与巨大、波浪状黑暗
比邻而居,流浪就像个恒星发动机
没有推进器,只有黑暗,包裹着
流浪,到处流浪,像一个火箭老鹰

      2020.1.9
注:引号句为《拉兹之歌》印度版歌词。


张杰:《雪中,2020》

雪的漫天眼睛,生长
我,是棒旋星系
雪,向着未来旅行,向着未知宇宙
斜飞的雪,用星星的队伍
扶着我,没有路灯的雪,向着盲区
漂流,雪的暗星系,传来暗物质光晕
雪,覆盖了宇宙,雪是普遍的溶剂
雪在溶解许多物质,雪有一个地下海洋
雪,有36亿年前火星上的一个湖泊
雪的爱,在复杂的有支链分子里飞行
雪像机密文件,引我启动,飞阅
往下跑的星星,在挖掘土地
雪在打开,做梦分布的磨难的膜
我们的银河系,化学诊断一样不安分
雪的星星队伍,付给我们
80亿年后就解散的诺言
现在,我站在非对称结构里
雪的贵族笑容,漂在浩瀚太空烟囱中
我看到雪的圣洁时标,弹到
曲终星散的银河,动荡了80亿年
快乐燃烧的纯白,赋予了天空

          2020.1.7


《在襄县后聂拜祭》

灰鹊慢慢向上萌芽,踏上白杨悬崖
一缕灰,一缕白,天,荡着雾霾
乡道深井上,小雀如信使浮动
两棵松树,左边第四座,一个孤坟
布有蚁窝的小门,在冬天,三九天
黑黄活着的坟,没有碑,只有沉默
绿麦苗,发霉的蒿子杆,黄裱纸
还有野枸杞的红玛瑙,微甜在坟上
鸦声,宛若朽木,磨着荒茔
土里的永恒沉没,说什么都不够
活着的,都轻飘飘,绕着一个终点
上坟鞭炮,半埋土中,雪,酥膏样
甩下,蛤蟆皮棵、刺角芽,长出空寂
坟,缝着天空,像缝着一大朵白花
竹篾,凌乱,仿真绢花,褪色卷着话
空酒瓶,呜呜着西风下课的离去
飞蛾般跳来的飞机,高空嗡鸣
又像海笋,在泥泞天空穿洞而生
俨然我在呼哈,并没有啊啊大喊
“涟漪”在空中,经过一个个呆头
无法唱歌的物体。土地,也在摇晃
盘旋,形成一个紧锁的黑坑,坟
作为另一个黑洞,两个融合的黑洞
摩擦着冬麦,唰唰唰,松软如毡
趟出麦地,我看到废铁路正通往过去
坟,也正放映一部肉体崩塌的电影
绑着花圈绷带的坟,像熄灭的灯塔
而我,变成发光土路上,断裂的船
飞向先祖的深山,我活在先祖的信号里
你的星尘团块,坟,漂在先祖的胶囊中

      2020.1.15


张杰  诗一首:《鸽子》

愤怒的鸽子,是凝固灰色的沥青
鸽眼,像霞洞,眨动着泪雾
在楼下,“咕咕”个不停
它们为何愤怒?又极力表达了什么?
在笼里,还是在高楼窗台外
它们都向世界大声说着“不,不,不”
它们在高楼最高处踱步,像塔尖上骄傲的王
灰胖身子,摇晃天空,大声咕哝着
它们突然飞起,废弃了徒然的愤怒
翅膀,振动着挣脱自身的激情
那些鸽笼里的伙伴,踮着矮短鸽腿瞧着笼外
低着炸毛的鸽颈,转动身子
拉长咕咕——哀鸣的声调
忧伤里,掉落的鸽翎,在空中飘荡,陷落
它们环绕巨大水库,飞翔的酷漫鸽梦
似乎每日都要施展,否则它们就会愤怒
就会寝食难安,它们像会飞的小但丁
亲身去饲喂地狱之火,作为艺术家
它们是愤怒的飞人,光着脚,一边
啄食着玉米粒,一边咕咕着自由

           2019.12.21


《绿皮火车头》

柴油味,绿皮车头,带电的铁兽
铁坨在铁轨上,啪嗒柴油的焦糊
车头里,有位铁的爵爷,傲慢
望着我,如缓缓移动的超大猞猁
飞过这煤城的黑色廊道
亿年前的恒星身体,凝为车头
煤城,体制铁板,无数身体
无声说出一个铁绿的结尾句
那旋转鞭打土地的铁轮,揉
捏,踩踏单面人世界,绿铁头
不是向上,而是向前,穿刺
城乡的门徒,也像煤,漂泊
一个超级按钮,带着消极修辞
套着透明命令,又绿又黑
与旧年一体,磨掉我
铁的坐标,也是亚里士多德
“第一哲学”,冲出昨日
轧出一个红色程序,波动
红星,膨胀,开裂,从过去
抵达我,那巨热,油苦喘息
绿的堡垒,铁窗,前灯
探入,老版的城,紧急停车
像某个旧故事,突然来访
吸着冬风,柴油机,蔓延
废矿的铁灰,铁轨隆起的废墟
巨大噪音,用糟心发动机讲话
无数马蜂窝嗡嗡,穿过我,穿过
煤城的铁头,一个特殊点的捕捉
而掉漆车厢,车外行灯,落满小城
会车的泥尘,那是归尘前的轰鸣
车头黑球顶灯,消失的司机、乘客
犹如黑色排风扇,抖动空无的修改
闪亮踏步的车轮、悬梯,在等候
铁轨闪亮的切割,那附魔的抚摸
溶入鬼绿车头,车前铁箍,半握的
铁手指,仍在摆放旧系统的所有零件
那山炮进城的婉转暗话,飞散的油
吊座铁梯,磨亮的司机脚印
电化区段,百公里铁轮速度,现在
停在我面前,陌生,悠然,恐怖而平和
似乎有魔声,装配了一部发癔症的电影

2019.12.19




《过河南鲁山四棵树,林彪秘洞》

林彪秘洞,藏在传奇小说的山路里
远处,207国道,黄沟村,二广高速高坡上
尧山,两千米青墙铁手,插入青天
而秘洞,松林,在变重,音影的阴影
展示厅,反坦克地雷,阳光里悄悄发光
一个空空山洞,演唱恐怖黑幽幽设计
两个师士兵,挖掘,发出旧朝铁镐的回音
现在,没有一个人,只有头顶飞机的引擎声
万名士兵从开掘三线战备的闷罐子火车上跳下
把成捆,相似的自己,投入,掏空巨大山体
林立果迈过的桥湾,闪耀秘洞的作战室空空荡荡
一场无人话剧,已谢幕;光点,已亡掉
洞外芦苇,摇摆一个难以搜索的文革真空
凝固的绝密密码,加重,鲁山夜钟沉重的深坑
如铀矿,从重重黑幕宫殿,发出索命的辐射

              2019.12.1
注:
林彪秘洞建于1968年,位于河南平顶山市鲁山县四棵树乡,也称“林彪地下秘密指挥所”,属“571”工程一部分,1971年8月竣工,共动用两个师兵力,耗资4亿元。1968年正值“文革”高峰,这座秘密地下指挥洞,靠近207国道。指挥洞暗道并不引人注目,高2.4米,宽1.2米,像稍微高一级的地道。暗道尽头,是一垂直通道,高度在30米以上。原先这里装有电梯,部队撤离时,电梯被拆除。现在只能沿着四周六级方形环梯而上。上到梯顶,一座巨大的地下指挥所出现:指挥洞高6米,宽5米,长305米,可供卡车往来。东洞口大门由四道特殊材料制成,是可防化学、防辐射、防原子弹的“三防门”,高5米,宽5米,厚0.3米,每面重达5吨。 穿过最后一道铁门,便是林彪指挥洞核心部位,有两套一模一样的,由客厅、办公休息室、卫生间组成的“一号首长室”,“一号首长”就是林彪,之所以建造一模一样两套,是为了林彪多疑心理。另还有“首长室”三间,分别为叶群、林立果、吴法宪准备,其中叶群一间颇为特殊,因叶群喜爱草绿,这里所有办公室,原先都是红松吊顶、红松地板,唯独叶群的办公室被装饰成草绿。主洞、侧洞纵横交错,布局复杂,如入迷宫。每个房间都挂有标牌:航空兵指挥室、高炮二炮室、技术情报室、通信值班室、机要译电室......20世纪60年代,中苏关系恶化,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时任空军司令员的吴法宪借机想为林彪扩充势力打下基础。恰逢谢富治夫人刘湘屏曾在河南平顶山市鲁山县当过县委书记,常念叨鲁山地势险要。林彪得知后,派出吴法宪同自己儿子,时任空军作战部副部长的林立果,乘坐直升飞机,连续数月超低空飞行勘察,最终认定这里的确是风水宝地:其一,它地处伏牛山腹地,自古就是军事要地;其二,群山怀抱,隐蔽性极好;其三,山体为整体花岗岩构造,硬度在七级以上,适宜开凿大型山洞......此外,在老百姓的“口头文学”中还有另一个说法:地名吉利,此地归属鲁山四棵树乡(当时叫四棵树人民公社)管辖,林彪和他的儿子林立果,其姓氏加起来,不就是“四棵树(木)”吗?只可惜,如此风水并没有给林彪父子带来好运。1971年3月,吴法宪、林立果在武汉军区司令员曾思玉陪同下,曾进入林彪秘洞视察;同年8月,工程竣工;9月13日,林氏父子死在蒙古温都尔汗......后来,世界格局变化,这座耗资数亿元的地下工程最终没能派上用场。


《鲁山下汤,温泉之夜》

大理石,涌泉,抱着我,晃动
深水紫光。我的眼镜,螃蟹一样
展开四边形波浪,晃荡顶灯
浮油,肉体,在大理石上反光
天使充满慈爱,所以天使会飞
而我也长出翅膀,悄悄印制
泉水内心,从未废黜的翅膀
水中,一个巨斧梦境正嬉戏
一个莫测的泥塘世界,睡眠的雾
骑着中原,胶体之上的仙境
危险迷坑,化为彼此的仙灵与石溪

2019.11.30


《松林外,河流》

半山腰,绿孔雀松林,藏着蜂窝细孔
黄松蘑,蘑伞,将目光撑开,望向河流
被烘烤的枯草,河流,清瘦香气
最低的贫苦,废除了一种制度
影像仍在播音,难以看到的隐形国度
内壳,发出引力,每个部位,排字
产生的情感都不一样,备忘录一样的
崩溃河流,空空荡荡像是混浊的鬼灵
却力量无边,犹如真人权威雕像,躺着
在争取更多的自由,鸿沟,就是那样一击
就是那样高贵与饥饿,内部打孔的河流
携带着肉体,变成伟大画家,翻滚,延续

           2012

《钓台》

青色女贞树闪耀着布拉格精神,悬垂
喷泉旁,我像四喜鸟,静在谷子上
冬阳,灰霾,在争夺“超级蓝天”的战役
栀子,黄粉虫,嚼着麦麸与光线

黄雀,精神饱满祷告,垂下眼
不再焦急尘世的折磨
我也化为小船,在水波上隐逸下午
睡眠里,有宽恕的钓网,放生自己遨游

以神话,照亮青筋暴起的城
一个黄河幻影,包着皮球蜷曲似的我
我像旧河道,听到泥岸的歌声凹陷
天空的堤坝,颤动,压缩机的水波

青麻钓线,像机警神经,入水
倾听堤堰上自生自灭,睡着的鹿园
性命难保的城,鸣叫着赞美
小鸟也会哀怜望着,落在羽毛上的夜

         2019.12.18



《我们在大海上》

我们在大海上,
守护着自己的中心。
我们跑不出灵魂,
一旦飞出那生死之线,
我们会冻馁而死。

在温和的帷帐后,
有暗影删光闪光的春,
书册,滑落进棉花般的独寂。

圆珠滚动并不自由的心迹,
有温暖,也寒凉。
世界难以名状我的爱。

      1989


《从平顶山市去襄县》

郑栾高速路两旁,麦苗在涨潮,
还有一个月,麦子熟,
时速150公里的广阔麦地。
一两个农人,在麦海迷阵里,走动,
汝河,泛着绿皮,通行,折弯我的神,
两岸白杨,穿过高速
到襄县,两旁标语百多幅,并不重样,
其中一条“治理脏乱差,要靠你我他”,
但只有清洁工,在洒扫路面土尘。
县委综合大楼,在巍峨等电梯,一人说:
崔书记建设此楼,09年搬入此楼,
现在,崔书记已被查,而县委门口
两辆警车,一辆说:信访群众有道理;
一辆说:都属于无理取闹,消磨自己。

        2016.6



《11月27日宁洛高速》

早6:40,天空,仍举着黑稠凝固物
新城区楼群的岛礁,旋转我
在黑色深源里,方向盘,探索
推动着黑色土地,右拐,平安大道
一个漫长,U型坡路,两旁是高杆
黄色卤素灯,照亮一段公路弯弧
红绿灯,在公路黑色血管里闪烁、跳舞
呼喊我,穿过冬夜混蒙的传输系统
冷气,枯叶,在匝道上游行
驶入新城区收费站,那顽强
岗亭,电子眼,红字屏,横杆
在等我,突袭高速跑道的空寂
打开左转灯,驶上宁洛高速
一个长途幻象电路,在深邃摇荡
那空路的无声威力,在黎明腾起
横冲直撞的大货车,但此时,怪物
竟然出奇得少,我用希腊、丹麦
荷兰速度,有时我也用印度速度
刷着黑咕隆咚高速路,直到
早7点,天,亮出一个空白前方
把车灯拧灭。随后,我驶下高速
平顶山南,收费站,ETC扫描
通道却没抬杆,只得下车,喊人
女收费员输入车号,抬杆,放行
而德国,并不限速,那意味着
日耳曼人,有高于星球的“德国自由”

     2019.11.27

注:德国高速路不限速。希腊、丹麦、荷兰高速限速为100公里,印度高速限速为80公里。



《诗人》

每个诗人都在自己的王国里,
谈着自己的非正常。

     2019.11.27

《电脑测个性》

点开手机二维码,个性测试软件
“你的个性有多冷”,探入我的神域
屏幕弹出三个看图题,聚焦我的选择
两分钟,我意识深处的“影响因子”
被电脑闪电处理,变出这张结果图:
自律独立、完美主义、理智
又精致、不愿将就,个性温度37.9
显然,我的个性正常,却又低烧。
分析还有:我的条理原则绝不混乱
是非善恶自有评断;我是接近正常的
草莓味冰激凌,精神有洁癖
虽然也想被关心,却像木头不肯开口
我的个性温度有时是三千度
体内,可以烧瓷器
但更多时候,我却是常温的人

    2019.11.27

《11月11日宁洛高速》

晚六点,冬日,沉入西边灰土,
我像绘图员,眼里藏着绘图仪,
驶入新城高速口,我和弧线,
在匝道旋转,轮胎,带着粗暴灰土,
我也是灰土,滚动在灰土的宁洛高速,
货车们,正高峰过境,没有尽头,
超长货车,像疯狂游神,卷裹
变道加速的小车,在雾霾里,飞奔
毛玻璃里,狂躁飞奔,塞满公路。
我谨慎并道,用90公里车速
斜插进货车集群,像木星在太空旋转,
冒险跟车、超车,高速震荡,带来
肾上腺飙升,犹如恐怖片,急迫
又惊险,那是高速路特有的惊险,
公路护栏,弯曲,摇摆大地的魔圆,
有时,我和弯道、白标线、钢桩,
和油门、方向盘、转速表、高德导航
切换,驾驶座,把我溶进车体。
天黑下来,轮胎疲惫又困饿,
车灯,扫着“深腔侧壁精加工”的路,
加油站蓝眼,像机床铣刀,切出
一个曲面的城,水泥路的怪手打开黑路,
光柱前臂,挖出强烈闪耀的深渊,
尾灯,被黑暗浇铸,会飞的我,
在密闭星体里,不断发现新生的我。

     2019.11.11


《11月10日宁洛高速去郑州》

早五点半,冬夜即将扔掉银河。
从平顶山新城,上宁洛高速,
高速上,沉沉浮浮夜海
黑如深渊,高速地面
标线不明显。路上大货车极少,
不时有赶夜路的小车,像鬼魂飞过。
早六点半,天亮了,高速路开始显明,
关闭车灯,导航提示,郑栾高速禹州段
路况良好,地上新刷的白线,
异常醒目。近八点进入郑州,
环城高速,车辆的各种蘑菇,增多。
八点半,来到郑州残疾人康复教育中心,
我想象我也是残疾人,需要康复,
但内心一个昆曲样委婉的声音,令我
停车院内,又骑小黄车到附近吃早点。
再进康复中心,义工引我进电梯,上楼。
行驶160多公里,用时2小时,最高车速
104公里,现实数字,构成另一部电梯。

2019.11·10 


《虚幻水库》

傍晚水库,沼泽,令我停步
水中天空,降临一个虚幻的我
傍晚,泥地冒出墨水的黑泪
落阳,抽出红光长剑
毫无意义,却充满扫描魅力
我,像弧形剑匣,握住光芒
握剑的手,这些乌云,铠甲
静视着,光棒流动黄斑的我
荒芜热流,从恒星出发
眼睛,便像瞎了一样
太阳新人,朝着自己敬礼
而她百合花走来,盛开为女王
黑云把落阳的黄盘,切为两半
灰灰菜,弹着清风,隐忍钢琴
蚁窝,耕耘出火山的大地
你,是野蛮土地的交谈者
你也是亚洲的玩具
现在,下午六点,远处人群
是塑料,是碎片,帮你沉入
一个动荡,漫长的水银蒸锅
河马一样,你在水中探索
那螺狮壳一样,淤泥中的沉寂
湖岸深处,埋着人海,但现在
只有甜腻翠鸟和独自落果的李子林
青蒿,颤出清风,电击万物
灰色水草,始终站在世界淤泥里
湖水推到岸边,像生锈,腐败的酒糟
发酵,评奖,薄荷傍晚,野性腥气
像野性摩托,冲上高坡
巨大水库,晃动天空,像晃动
鲜艳烧烤,我升空,游在星岛上
那水库像深渊球场,只有水鸟运动员
踢动夕阳的火球,云层重新
坐在蚂蚁窝上空,太空,这更大水库
瞭望塔般,弹响誓师的水波
夕阳,已成昏暗的蛋黄,
北极星,望远镜升起,巫术楼群
接住它们,一根红烟,被抽为灰烬
我们沉进炼钢铁炉的兴奋
那是世界,运行死亡的欢呼

    2019.11.21


《奔城》

奔城居民面孔,在黄昏时都呆呆的
奔城居民狼奔豕突了多年
奔城居民傻傻的,令人悲悯

奔城居民有心有肺
有时,却像油漆的烤鸭

奔城居民,有时是笨拙企鹅
笨拙走向目标,却中途坠崖

大海的教堂,拯救了一些企鹅
自由的大海,优先为活着的企鹅导航

   2019.11.22


《水库的夜》

庞大水库,落进这夜的环坑
海棠果红星星,钉住夜空
大坝下,水库,一个履行巨暗的大锅
我堕入这黑锅,我像一团黑水
月,像昏灯,攀着微风
虫鸣,间歇泉般,提炼着黑湖
几颗星放出微尘灯塔,逍遥在太空最深处
那是星星适应的滔天大海
而你在星际迷航,你辞掉了自己的轨道
在自己的旅途,劳顿着切换在不同星系
烟花,在水库深处讲述危险的黑暗
枯枝般的黑暗,投入水库,变成黑色大枪
枪口指着更深黑暗,蛙声,保佑着这黑水塘
我在黑水上反光,晃荡一个萤火虫的存在
银河像做梦的航母,飘来决战的队形
宇宙,最大的水库,站在我的头顶
在它们中间,我并不存在
寥廓的,睡眠的水鸟,已变成树叶
黑色高坝,已打开巨版黑色液晶显示屏
都在播映,一个个鱼群,余生飘浮的安营大湖
我也是黑暗鱼群,毫无章法,四处
乱游,偶尔触电,在月光的铁丝网上
在乱石水面,在填埋煤城的夜上
那野蛮的荒煤光泽,像危险微笑的悬崖黑壁
雕塑着整个夜晚,我们也像水妖,沉入其中


《独步》

她闪闪发光的高跟鞋
像两把黑盒手枪

叶子摊开绿手里的盐粒
给电话换个内脏

蜜蜂在兰花上逐一敲击音符
布谷鸟这个修琴师,在蒿草里唱着古书

一人在阳光中独步为露珠
孤蝶,弹响咖啡星杯阴影
另一个我在玻璃上,已化为歌声



《湖南操场埋尸案》
         
猛兽奔驰在雾气开会的新晃县。
铁人邓世平,升起、沉入
新晃中学,2003年跑道的湿泥中。
400米跑道,奔来黄柄松的外甥
包工头杜少平,80万合同在招标,
不需施工资质,新晃星球的跑道,
不需正常流程,新晃星球的权力
指定承包给猛兽杜少平,而铁人
并不同意,他反对猛兽的逻辑,
这导致铁人,此生永恒地下沉。

黄校长、杜少平,组成猛兽联盟。
施工不久,80万工程合同长成
140万肥牛,杜少平全部吞下。
铁人邓世平,再次反对。杜少平扬言
要荡平铁人邓世平,猛兽无法征服
验收的铁人,豆腐渣工程在摇晃,
铁人用水管,冲刷新生的石墙,
新墙,像古墓尸骸,坍塌粉碎。

铁人邓拒绝验收,秘密写信
给怀化上层,市教育局把信
转给县教育局,有人偷偷把信
透给猛兽黄柄松。很快,铁人邓的
铁炮信,令铁人在操场失踪。
凌晨,新晃星球的猛兽在雨中滚动
推土机,轰鸣推出两个大坑,
像丢失巨大眼珠的眼睛,猛兽
校长黄柄松,坚定开动推土机,
下沉的铁人邓世平,在坑底
撞进猛兽所造的,新晃县的土网:
新晃县政协主任,是猛兽妻;
县政法委书记,是猛兽堂弟;
而猛兽亲弟,在怀化经委掌印;

猛兽小舅,是新晃县政法委干部。
铁丝网,叉住新晃县,罩住公安
罩住所有,公安毫无办法。
铁人妈妈,向检察院投状,
检察院直言,我们不敢帮,
在新晃县这个星球,你找不到证据。
一颗猛兽的星球不需任何证据。
任何证据,都属于猛兽的黑影,
恒星的光明,也形同黑色猛兽,
豆腐渣楼群,搅拌着高利贷翻滚

伪造收条,敲诈,需要来钱快
需要猛兽按时到达,聚众斗殴
闹事、砍人,要像砍瓜一样。
16年,警察,一无所获。
2019,6月20日,怀化两天大雨
洗出泥中邓铁人,下沉的
铁人白骨双手,仍被捆在身后,
持续16年的下沉,突然停止。

2019高利贷案,抛出猛兽杜少平;
丛林主席台,抛下猛兽黄柄松。
巨兽们,仍在地上奔驰,
失踪的铁人懵然浮出地面。
年轻人,跨过白骨跑道,
睁开生锈老眼,欣赏着黑手党电影
放出汹涌的黑手党,而铁人睡在深坑
绿色装修的操场,突然幽幽,艰难说出了
猛兽阵地奔袭的活埋,咽下了铁人。
 
      2019.7.5




张杰:《对冒牌诗人的一些思考》
 

难以预测且不寻常的黑天鹅事件频现,房价的扭曲超高把国民消费的最后活力充分压榨,曾积极参与改革和世界工厂运作的外资在加速撤离,新旧变革中各阶级势力在拉锯,经济后劲堪忧,全球政治格局变化不定,诸如5G、人工智能等科技颠覆生活,民粹主义、反建制主义、地区管治危机全球涌动,一个陌生而有些残酷、动荡、混沌的世界已经到来。

“文之悦”对谈第一场活动是在上面这样一个大时代困境中举行,无疑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新一代青年诗人出场,被迫面对动荡而残酷的世界,被迫面对无法脱离的混沌与矛盾。跟五年前北京青年诗会横空出世不同,现在的青年诗人没有“桥与门”,他们面对的不是诗歌写作的不及物,不是现实感的缺乏,而是现实的残酷、动荡、矛盾与混沌。他们借“冒牌的非诗人”探讨现实,并非是对诗人身份的确认,而是对诗之自由的一种确认。这种诗人自由身份的确认所带来的戏谑意味,正是面对混沌未来的新的建构,同时也是对现实的一道闪亮批判与反思。

非诗人、冒牌诗人们的历史本质,是没有使命,缺乏涵义,缺乏痛苦,缺乏精神认识的基础形式。非诗人、冒牌诗人对存在的分崩离析、裂隙、断裂、蒙昧,没有感知力与道说的急迫性。非诗人、冒牌诗人在本土丧失了语言,他们趋向体制化、商业化、主旋律及小清新,不反思自我和文化思想的变革。非诗人、冒牌诗人宁肯反智、五毛或小粉红,也不愿介入公共生态和公共精神。非诗人、冒牌诗人们普遍的认知缺失、写作滥竽充数、写作空心化、苍白化、低幼化,在依附体制后不仅成为体制附庸,亦成为话语权既得利益者,混淆视听,在作品认知上指鹿为马,让真诗人愈加被边缘化和被黑化。非诗人、冒牌诗人在当代有些泛滥成灾,这是文化意识形态以复兴之名急功近利产生的毒瘤,扰乱了本就不良的诗歌生态。

关于冒牌诗人和“非诗人”,我们还要倾听在公共领域里的一种真切的认知,以及诗人寻求海德格尔所说的“民族之诸神”的意志。海德格尔强调诗人对民族历史性的重视和创建,也强调诗人对基础情调的唤醒。诗人对历史性存有及其创建将决定诗人的未来性,尤其是大诗人,对一个民族此在的真理,需要源初地经由诗人创建。而冒牌诗人却不具备这些,冒牌诗人只求本身,并保持自己的渺小和无知。冒牌诗人的秘密并非秘密,而是一种把戏,一种讨人厌烦的诡计,这种诡计把一切和他不一样的事物都平庸化、无聊化,籍靠体制和话语权对真诗人及其作品加以怀疑、毁弃和清理。

诗人荷尔德林认为无神者有其疯狂的一面。荷尔德林认为自己作为诗人是“被拣选者”,是在神那里观看到的事物中间的“被拣选者 ”。荷尔德林会为一种新的真理欢呼,一种关于诗人在高处所围绕的东西而欢呼。而冒牌诗人会这样思考并去行事吗?显然冒牌诗人不会。

冒牌诗人的问题牵涉到许多思想和认识层面,上面这些表述是一种很有必要的形而上学思考,讨论冒牌诗人就会牵涉到这些形而上学层面。海德格尔、荷尔德林等对诗人已经做出了一定的界定,但还不止于这些。在海德格尔、荷尔德林那里,他们对诗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真正的诗人,不管在哪个国家,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在海德格尔那里,诗人,尤其大诗人,是伟大之物。海德格尔认为一个大诗人必备的条件之一,就是作品具备一个“基础情调”,“基础情调”也即海德格尔所说的“最亲密的感受”。也就是说,海德格尔非常强调大诗人的感受性。海德格尔认为诗人必须在“基础情调”,在“最亲密感受”的裹藏力量中尝试去领悟这种亲密感受,去领悟这种基础情调的诗性精神。海德格尔认为荷尔德林的诗就有“神圣哀恸”,而“神圣哀恸”是“基础情调”的本质。

海德格尔所提出的寻求“民族之诸神”,是对诗人一个很高的要求,诗人需要寻求这种意志。我们中国的“民族之诸神”是什么呢?我们可以去考虑,这是一个很广阔的空间,也是一个很高的境界。海德格尔强调诗人对民族历史性的重视和创建,注意,是创建,就是说,大诗人要有自己的发明与创造,重新对这个民族的历史引起重视,并进行整合式的创建。

张枣有首诗作叫《楚王梦雨》,里面有化古的东西;杨炼的诺日朗;海子诗中那些王的意象和王的意识,都是一种追寻,类似一种对民族图腾的追寻。包括昌耀的写作,凝练出一种对西部诸神的一种精神提炼。结合海德格尔的“民族之诸神”,这些诗人都部分地实现了“民族之诸神”这样一种精神框架的实现,包括一种填充,包括一种创建,这个话题很深邃,很宽泛。

巴门尼德认为存在是无止境的,不能被消灭,存在是整个连续不断的一。对这种“连续不断”的认识,诗人会富有自己的个体意识美学和潜意识美学,冒牌诗人没有这个美学诉求。对柏拉图所强调的“理智世界”,诗人一直都在注脚、论证并极力穿越。而冒牌诗人们更多会被捆缚在可见世界的条框里,甚至是政治的宗派主义、极左世界里,而无力自拔,这使得冒牌诗人与诗人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内在思想差异和矛盾。

本雅明有言:在上层阶级中,玩世不恭(犬儒主义)是一种颇受赞赏的风度;在下层阶级中,反抗性的论辩是通行的一般准则。这个论断也是冒牌诗人与诗人的分野所在,冒牌诗人更多选择犬儒主义的风度,而不愿触及现实与抗辩。一种公民的个人意志早就被包含在国家的意志中,而冒牌诗人并不含有这种意志。

                      2019.6.13


张杰,诗人,评论家。1971年生于河南平顶山市,毕业于平顶山学院。90年代开始写作。曾居北京、吉隆坡。作品散见国内一些文学刊物,兼及文学评论。2001年创办《爆炸》诗刊。参加第21届青春诗会。2015年与友人创编《静电》诗刊,现居平顶山市。出版有诗集《琴房》(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年)。曾获徐玉诺诗歌奖。著有中篇小说《G城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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