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汉和他的诗(12章)

◎天然石




和风赛跑

抓住那骚乱的风,理顺它,缚手束脚,把它监禁在柱子上;击打它的脑袋,警告它,削剪它的枝杈,教育它,感化它;用诗为它塑型,用散文为它正名,用小说规划它的行程;和它比拳脚,和它比喉嗓,和它比存在或不存在的种种方式;给它面包、牛奶,给它爱情,给它疾病;让太阳炙烤它,让黑夜包围它,让日子反复经过它;赐它希望,赐它无望,赐它匕首;如果它还活着,就解放它,还它自由,安抚它,和它来次长途赛跑,无论结局怎样忘掉那结局,这可能是没有结局的赛跑,没有结局就是结局。
你我都曾是风。




走钢丝的人

他用一条腿畅游在钢丝上,他换成另一条腿在钢丝上翱翔。他身怀真正的单腿走钢丝神技。他有两条最棒的腿。当他把它们同时放在钢丝上时,他跌了下去。他还没有掌握(双腿走钢丝)这项技艺。他没有死,只是跌断了一条腿。他很感激,因为在职业生涯中(他依此为职业并嗜其如命。)有条腿总显得无用,多余,甚至时刻威胁着他的生命。现在这层忧虑没了,这定是上天的旨意,他认为自己注定将成为真正的独腿走钢丝大师,他满意非常。
他再也没能爬上钢丝。




老头儿的烦恼

有一个老头儿。他死了。有一个死了的老头儿。正对着天空倾诉。他说他不满意,一开始他就不满意,或说从未满意过。事情老出岔子。比如他想别人把他写进故事,可是故事一开始他就死了。总是如此,毫无例外。然后他就得做一大堆事,找一大堆证据证明他的确死了。而麻烦就在于此。他辛辛苦苦刚找到一个证据,它就会被一件突发事取代或破坏殆尽。每每如此。对此他实在已习以为常了,甚至以此为乐,乐此不彼。他说把他写进故事吧。他已很久没有进入故事了。他受不了了。他都有点不是他了。
处于同情第一次我把他写入了故事。




不是脚的事

他跨出第一只脚,然后他不知道该如何或是否跨出第二只脚?他甚至忘了为何要跨出第一只脚?他索性站着不动。可是他累了,就蹲下来;他厌烦了,就躺下来;他无聊透顶,就睡着了。他梦到他终于跨出了第二只脚,可是他找不到第一只脚了。他说这不公平。他砍掉了另一只脚。可是这时他找到了第一只脚,他说幸好还有一只脚。他感到满意。他醒了。




一文不名者
 
于是那一文不名者走进来,坐下、享用他的晚餐。

他先是吃掉了自己的左手(味道还不错),但远远不够;接着吃右手(它有点咸);于是他改吃他的脚趾(太辣);他丢下它去吃心(苦而涩,难以下咽),不得不放弃。现在他掏出他的肝(美味极了),可是大嚼之际,一不留神,他吞下了自己的舌头,接着又吃掉了牙齿和嘴唇。现在他不能再吃任何东西了。尽管食物还丰盛,胃饿得难受,他也不得不忍受——直到重新长出新的嘴巴、牙齿、和舌头。

那时他就可以继续他丰盛的晚餐,如果这之前没有被饿死。




沉默的人

你不合群。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走在陌生的街上。你喜欢这样。
一个孩子摔倒在你面前,他孤单无援,痛哭流涕渴望你的帮助。你宁愿在一旁只是看。
一个年轻人向你询问时间。你看看表回答:今天星晴天。
你不小心撞倒一位老人,你傲慢得宁愿被数落而不是说声抱歉。
警察找上了你。面对他的问话,你宁愿选择沉默(被判刑),而放弃为自己开脱。
你有这份权利。




不谋而合

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为某他的妻子。
另一个说他知道他要杀他,而且知道他杀不了他,只是不知道他要怎样杀他,用何种兵器,选择何时何地。
那人说他道没有想过这些,他只是知道他要杀他,除此无暇他顾,也不屑他顾;但如果他能发善心告诉他这些,他会感激不尽。
那人说,对此他恐怕爱莫能助。首先,这是他自己的事;其次,他没有这个义务;再次,他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要杀人者感到受了冒犯;很伤心,因此郁郁寡欢,惶惶不可终日。
那人看在眼里。怜悯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杀了他。
他的妻子无法容忍这件事,因为死者显然爱的是她,和他无关,即便要杀也得是她动手才对。
有什么区别吗?他问。
没有,她说,她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勇敢。她现在甚至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那以前哪?以前她就没喜欢过他吗?他问。
她不知道,她说,以前她没想过这个。
他感到满意。因为除此,他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个外星人

一个人(来自外星球)站在地平线上观察:一个城市(中国的)他看到垃圾堆,拥堵的道路,堵塞的下水道,臭水沟(河),散发各种异味的动物和植物。他感到满意,因为在这里他确信可以找到:地球人。可是他没有找到人。他只是找到一些(数量挺多)到处跳来跳去,毫无规则,叽哇乱叫的小动物。这让他厌烦透顶,决定放弃地球,原路返回家园。可是他迷路了,因为雾霾浓重。

原来他眼中的人是带有翅膀的,像鸟。
而那些真正的人被他误认作了虫子。
他感到绝望因为他湿透了(天下起了雨)。
他厌恶并恐惧水。他是火之子。
他之所以来地球不过是出于无所事事。




饥渴者

我吃了你放在冰箱里的东西,里面只有这样能吃的东西,上面有标签:剧毒——严禁禁食的那份。不吃,会饿死;吃,会被毒死;我决定吃,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做出的,没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它们太好吃了,我竟舍不得吃。绝对胜过世上最美的佳肴。遗憾的是——太少,这实在是罪过。你——不管你是谁,为何如此缺乏功德、怜悯之心,对一个将死之人竟如此吝啬,残忍。下次请多放,牢记!要紧!如果有下次。但愿这个标签能拯救你。阿门。




一个酒徒

一天夜里,因为饮了太多的酒,你来到街上散心。迎面碰到一个让你咬牙切齿的仇敌,大大出手后,你被打歪了鼻子;在一个胡同口,被跑出来的一条疯狗咬伤了左腿;你张口大骂,却被路人骂做疯子;绕过一个小水洼时,不留神滑到跌断了右臂;你呼救,应声赶来两个亡命徒,给你一顿拳打脚踢,把你身上一切能拿的东西全都抢走;连滚带爬到警局的路上:弄丢了鞋子,扭伤了脖子,磕碰掉两颗门牙,几乎失去人的特征。语无伦次终于讲完你的遭遇时,警察们个个感到感到莫名其妙。他们要你出示证件,你说你不可能带在身上,又说它们肯定已被抢走。面对你这个外乡人,警察们感到好笑。被关了三个星期禁闭后,你被保释出来。走出警局时所有人向你投来怀疑的眼神。
你假装不理睬,以此作为抗议聊以自慰。




流浪汉和他的诗

流浪汉一个跨步进入餐馆。他饥、渴难耐。他疲惫无力。他凌乱不堪。他高叫诸如酒。肉。汤......好填充他枯萎的六腑五脏。
可是店主说他要的这些她店里一概无;她只有一样东西“故乡”问他是否需要;因为随时备着,即刻就能奉上。
流浪汉大感失望;怏怏不快转身要离开;说他不要这个,除了吃、喝的别的一切对他一无是用。
没有流浪者的故乡。

店主让他稍安勿躁。她不过是开个玩笑。酒、肉马上上来。
流浪汉心花怒放。说店主不该拿一个可怜的流浪汉打趣。难道他身上还有值得一乐的东西?
店主说她实在无此意更无彼心,望他谅解。作为歉意,此次饭菜免费。
他说他自然了解,他谢谢她的慷慨解囊,不过恕他不接受施舍。
一阵狼吞虎咽后他满意地告辞离开。
店主问他预意何往?
一切全凭上苍。
没有流浪者的目的地。

店主建议他于其漫无目的漂泊,不如索性留下和她一起打理餐馆。安定好过流浪。
他婉言相拒,说他爱上了流浪;除了流浪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或还有什么好做的;流浪的日子于他才叫日子。
店主感到惋惜。他说没什么好惋惜的,生命如此短暂,应该时刻出发,出发,家在路上。
她说她了解。如果他后悔了他可以回来,这里也是他的家。
他说谢谢,但一旦出发就不可能再回返。
没有流浪者的回程路。





一个疯子

疯子矗立在但丁墓前,就像站在任何人墓前。他说这墓碑不值钱,因为它既不是金,也不是银,也不是铜,也不是铁。这个叫但丁的人,名字实在不雅观,也可以说文理不通,毫无诗意可言,一定是个穷光蛋,比我要穷百倍定然;要么他就是个吝啬鬼,舍不得为自己立个好碑;要么他就是个小混混,诈骗犯,盗窃犯,强奸犯,杀人犯,地痞,无赖,非法入境者,同性恋,妇孺拐卖者……这样一来,拥有这样一个墓碑,尽管是石头做的,就显得太过奢侈,不合身份,这是罪过,看我拨雾现日,伸张正义。我要把墓碑打到,这实在不费吹灰之力,它可能是大理石材质——挺倔犟——至少值一百元——相信我,这方面我是行家。我该如何拥有这一百元?它至少能解决我这一日三餐;只是不便携带,有点费神;啊哈,真聪明,我干嘛不兑换成现金;看,那边来了个穿制服的,样子挺气派,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喂,有钱人,恭喜——你要发财了,这里有个大财——只需100元——它就是你的啦,保证不赔有赚。快行动吧。

可是他赏给了我一脚(还有一句不中听的话,我没中听。)结结实实的
一脚,在我的屁股上,因此现在我都不能大声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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