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

◎张羞



《到达》

  1
秋天,一个人走去一个地方
它可能是一个村子(那是木匠)
可能是河边(那他必定是一个孩子)
走了1/3(路,还是秋天),他才走到
他一到,天空就黑了

  2
天空(不是天)有点破
左上角缺了一块,一些地方
还有零碎的几个洞
其它没什么,是好的
这时,他坐下来,休息
就好像一个人走了
那么多路(1/3
在天空(天空还是破的)
黑下来之前
到达一个地方
为的是去休息
他在休息,不动

  3
直到有一天
三个人远远朝他走来
这三个人后面,远远的
跟着同样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再往后,远远的,是雨。
这时,鸟也跟着一起来
鸟在雨里,停着

  4
怎么样?三个人其中一个问道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方向问
问谁,反正不会是天空。
没谁说话。三个人:
剩下的两个和正在休息的人,包括鸟
鸟还在远处,停在雨里
 
  5
秋天,一个人指着天空,他没说话
怎么样?另一个人替他补充说道
这时,一头鸟停在天空
他没有说话,他不记得了
他坐着,在一块石头上
坐在那里想,什么都没想到
什么?他转过头问,你觉得它是什么?
也不是问,他更多是在想
另一个人仿佛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什么也没看见,除了天空
天空,空荡荡的,有的地方
还零碎的破了几个洞
一头鸟停在天空上
看着也像一个洞
知道吗,他说,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
这时,远远的有三个人
朝这边走来。他们走的慢
远远的,只能看见三个小点
看来快要下雨了,他说,知道吗,我什么
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另一个人替他补充说道
 
  6
三个人其中一个没有说话
三个人剩下的两个
没说话,在前头走着
秋天,三个人走在路上
两个在前,一个拖后
他们走了多久,去哪儿,
正在哪儿,没有人
(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还没到达
一头鸟跟着。
他们走,鸟跟着移动
停,鸟便停下,停在天空不动
秋天的天空,空空荡荡
有几处还破了洞(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三个其中一个跑上去,说,
我们到哪儿了,有没有走到1/3
没有,两人中的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没说,只顾朝前走着

  7
秋天,一个人
在路上走着
走走停停
走两步,停三步
停着,不动
可能是生病了
这时,一个木匠朝他走来
怎么了?木匠问他。
没事,他说,您这是去哪儿?
不知道,木匠
叹着气说,现在才秋天。
也是,他说。鸟呢,他问,
没有跟着一起来?
不知道。谁知道呢,
木匠叹着气说,
现在是秋天。

  8
这么多年了
每到秋天(不管下雨,
还是刮风),鸟
按时飞去天空
随便找个地方停着
也不管天空是不是破了洞
是不是过于空荡
它都心安理得停着
地上,有人朝它喊:鸟。
鸟没听见,它有时停的实在太高
即使假装听见,又能怎样呢
它不想跟倒霉的人说话
有时不是。它醒来
看见三个人(两前一后)
在路上一个跟着一个走动
它便跟着他们走
他们走到哪儿
它跟到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
它跟了已经有三天
 
  9
一个人睡不着,他担心
他非常担心。担心
走去一个地方
走三天还没走到
可能才走了1/3
而再走三天
也不会到
而其他人早就走远了
说不定早就走到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
妻子说,睡吧。
不知道,我就是
担心,他说。
担心什么?
妻子说。
不知道,他说,
我在担心什么呢?
你要去哪儿?妻子说。
不知道,他说。
明白,妻子说,
你还没想好,对吗。
他想了想妻子的话
又想了想要去的地方
三天后,秋天,他出了门
还没走出门,在门口
他又开始担心

   10
秋天,一个人坐在路边休息。
周围,什么都没发生。几乎整天
他就坐在路边,一动不动
这时候木匠已经走了
而远远走来的那三个人
还没走到,还在走
可能走了已经有1/3
谁知道呢,可能
还要走上三天
他不知道。他有些担心
鸟停在空中,不飞,也不动
雨,要下,要不不下

  11
一头鸟掉到地上
不动,再也没动
这是一种到达
对一头鸟,它到达
地面的方式直接、突然
但也让人怀疑
一些人在鸟附近
走来走去,没有目的
也就无所谓到
还是到达
 
  12
一、一个人出门去了
回来后,他的妻子问:
都三天了,你去哪儿了。
这人没说话,又出门去了
走去一个地方,走着
走着,在三天之后
他又走回了家
妻子没有问
只是说,饿了吗

二、他这才想起来,摇摇头说,等等
说完,他出门去。三天后,等他
再回来时,妻子不在家。桌上
留着一张纸条,写着:同上。

三、这是一种情况,如果他出门,到达了
那个地方。如果不是,没有。最多只走了1/3
又急匆匆赶回家,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他忘了。

四、你是谁?木匠问。忘了,他说。
你家住哪儿,木匠问。不记得,忘了,他说。 
你这是要去哪儿,往哪里走?木匠问。
一个地方,他说。
一个什么地方?木匠帮他想。
不记得了,那地方有条河,他说,你记得吗。
木匠摇摇头。你这样,是走不到的
走到秋天都走不到,木匠说。
 
  13
这时,没有人在路上走
也没有鸟。天空,空荡荡的
除了几个破洞,天空
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杰出
木匠坐在路边休息
三天前,他从东边走来
现在还在东边
走了才1/3
离他要去的村子
至少还要过三条河
他走不动,累了,在路边
随便的一段木头上坐下
他不饿。只是有些累
多累,他也说不清
他从没如此劳累
按说,他年轻
走这么点路(他总是
走走停停,有时,
停的时间比走的还多)
不至于走不动
但这会儿,他确实
走不动了。再也不想
走动,哪怕往前
移动一小步
他也不想
也没这个必要
路还远着呢
再走三天
也许才能走到
第一条河
要是河上的桥
被水冲走了
他还得想办法过河
一想起这些可能
不,一定会发生的事
他就觉得累
他干脆不走了
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好在,路边就有
一段木头,他坐下来
他点燃一支烟
还没点燃就睡着了
不一会儿,天空
下起雨,雨滴
落在他脸上
他也没醒
三个人看了他一眼
没去打搅他,走开了
 
  14
他们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三个人
两个走在前头
一个在后头跟着
他要走得慢些
跟在后头,越跟越远
有时,前面两人
只好停下等他
你能走快一些吗,
两个中的一个(A)催他说。
是啊,麻烦你走快一些,
来不及了。你看天空都快黑了
B(两个中的其中另一个)说
C没说话。看见他们停下
等他,他干脆停下站着
求求你了,你这是在做什么,A说
是啊,我们才走了不到1/3呢,B说
C没动。他在路上躺了下来
 
  15
如果是从家出发
1/3,会走到一条河
再走1/3,就能看见一座山
翻过这座山,再走1/3
那就算走过整个路程的
1/3(到达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按这个走法
再走三倍,那也只是走了
更大的一个1/3
无论是走三天,还是
多走三天,走越多
只会离到达越远
这是从家出发的情况

  16
换成从半路出发
则有所不同:前三天
你会在路上遇见一个人
(他坐在一段木头上休息)
后三天,你会从对面
遇见三个人,两前一后
不用管他们。他们
有自己的路要走
在最后三天
只剩下你一个人走
你会感觉到累
没关系,继续走
或暂时停下
稍后,再启程
也就是那时,你会忘了
你会什么都想不起
你抬头看天空
天空,除了空荡
上面连一头鸟都没有
有,你也忘了
 
  17
既然到达,是不可能的
那这三个人为什么还在路上走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
(我不知道,他们知道吗)
翻过一座山,趟过
一条河就能到
他们已经翻过了一座山
三个人,时快时慢
大多数时候只是停着
也不说话,他们已经懒得说话
特别是C。要不是前面两人
催他走,他根本不想走
也许,单单他知道,他们
根本到达不了那个地方:
无论它在哪里。无论下雨,
还是不下,只会越走
越远,越远,越看不见。
他说,算了吧,我们回去吧
这是什么话,其中一个(B)说
勤快些,再走1/3就到了
 
  18
既然到达是不可能的
那为什么一个人还坐在路边
他应该赶紧回家去
三天了,他出门
第一天,他走了有1/3
第二天,又走1/3
到了第三天,他全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包括从哪里来,
准备去哪里。他坐在路边想
一边想,一边忘
他抬头看天空
看着看着就忘了
天空一些地方破了几个洞
他也没想起来。路过的木匠说,
是不是秋天的缘故。
不知道,忘了,他说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问
秋天,木匠老实说
不知道,忘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
你是哪位?他问
我是一个木匠,木匠说
木匠?我们熟吗,他问
不熟,木匠老实回答
嗯,跟你来的鸟呢?他问
 

  19
我们说,既然到达是不可能的
这时雨为什么还是要下,要不下的样子
雨,停在天空,像鸟一样,一动没动
难道雨会忘?不会。雨也没有
到不到这一说,所以不算
 
  那么鸟呢?20
鸟只是停在空中不动
或跟着一个人,或跟着三个人
它的动与不动都只跟人有关
人如果到达,它也跟着到达(哪里)
但既然我们说,到达
是不可能的。鸟也就另当别论
它最多只是一个添头
  跟天空一样。
 
   21
天空没什么可说的
天空只是空荡
最多哪里(左上角)破了一块
哪里又出了几个漏洞什么的,
不足为道。所以,回头想想:到达,
我们到达哪里了?

  22
那是秋天
一个人出门
走去一个地方
可能是一个村子
(那是木匠。不是,
木匠是他在路上
遇见的人)
可能是河边(那他
必定是一个孩子。
也不是,他跟
他妻子说,
他出门了)
所以我们不知道
他走了1/3
(路,还是秋天)
他才走到(一个地方:
哪里?也许是河边,
也许是一个村子,
那都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要去哪儿,他忘了,
想不起)。他一到,
天空就黑了。这一点
是可以肯定的
天黑着
黑乎乎的
他有点担心
但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这天空有点破,左上角
缺了一块,一些地方
还有零碎的几个洞
洞更黑,完全看不见
其它,没什么,是好的
这时他坐下来(在路边的
一段木头上)休息。就好像
一个人走了那么多路(1/3有吗,
他估计),在天黑前到达一个地方
为的是来休息(他忘了:我试着
提醒他,但是没有用)
他在休息,不动
直到有一天(第二天,
有雨)三个人:
A、B和C
远远朝他走来
这三个人的后面
远远的跟着同样的
三个人:这三个人再往后
远远的,是雨(鸟也跟着一起来,
鸟在雨里,停着)
这些都对。
怎么样?三个人其中
一个(A)问他,
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什么?他说。
没人说话
三个人走了
包括跟来的鸟。
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接着,秋天
一个人(他)
指着天空。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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