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 - 水带恩光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光返回神的舌尖

◎纳兰容若



万物欣喜于活着

 

公园里的秋千与海棠

互道早安。

 

蘑菇状的凉亭,

不满足你的胃,却容纳你的身体。

布谷鸟衔来星光和新雨

为远山布道。

 

你伸出手与仙人掌握手。

麦田接待瓢虫和它驮着的

七个星星的传教士。

 

你看见戴着辔头的耕牛在大地上犁出波浪,

才想到

也要管辖好自己的舌头。

 

光之手拥抱我们

就像无臂的我们用心拥抱上帝。

 

2018-3-31

 

钻木取火

 

必须借助外力

一点点的

疼。

 

火的念头从舌头吐出

然后,给身体披上燃烧的外衣。

火,消失在灰烬里。

 

我写诗,

好像是到了约定的还款日期

不得不从寂静里举债。

 

2018/01/11

 

 新约

 

所有的痛苦和死亡都到我为止。

我就是终点、冰冷的十字架、沉船、

遗忘的咒语、失效的药物、

到期的契约、枯竭的金矿。

 

我应该在毁灭和洪水之中,

建造一艘装载星光和新雪的大船。

我应该与万物订立新约,

让枯木与春天和好如初,

蜗牛重新搬回空壳的旧居,

苹果树与撒旦之蛇和好,

亚当与自己的肋骨和好。

 

也许一只耳朵就足够了,

只遵从风的旨意;

一只眼睛就足够了,只察看和揣摩光的颜色。

但一颗心应该不够,应该分成两半——

一半爱上帝,另一半爱众生。

 

爱上化成肉身的词,爱上词里的光和盐,

葡萄酒里隐喻的

净化和救赎。

爱上让一群小羊、睦温顺的牧羊人和他手中的鞭子。

爱上羊圈和篱笆,

也爱上秩序和禁忌;爱青草,也爱草根。

爱上一颗红橙,

也爱上浅黄的外衣和它鲜红的内心。

把爱意揣在怀里,

如同把热水倒入暖水瓶。

 

爱上一块面包。久久的爱。

从蓬松、馨香到爱它的干硬和冰冷。

爱它的完整,也爱它的掰开和分发。

 

2018/01/18

 

职员

 

他制造光线的栅栏

那里安放着他的反骨、对乌鸦的仇视和猫头鹰的敌意。

他时常去探监,

但不携带酒肉和银两。

他要饿死

这个糟糕的

可恨的自己。

他盖了一条雪的被子。

他有一个雪球一样大的梦想

但被专制的棒子击打。

被独裁的脚践踏。

屋檐下的一排排冰溜子

多像是劳苦重担者无法擤去的鼻涕。

他打翻牛奶瓶、遗失钥匙

扶起板凳,坐下

松了松领带

又勒紧了裤腰带。

他为碎掉的瓦片忧伤

也为瓦片激起的水漂而愉悦。

他强打起精神

把脚放进鞋里            

把手放进手套、把脖子放进围巾

把眼睛放进眼镜

把鼻子和嘴放进口罩

最后再把一颗心放进身体里

把身体放进雾霾、单位、学校、公交车、

书店、市场、酒馆、客栈、影院、

医院、教堂……

他饮用被污染的水

他用被污染的水受洗。

 

2018/01/20

 

一把米

 

需要火,也需要水。

需要熬炼。

需要把刚硬的心放在沸水里煮出柔软的身段和馨香。

 

一把米挑起战争,

一把米也平息干戈和饥饿。

 

在社会的米缸和丛林法则的发酵池里

一把米提炼出身体里的醋

也可能是酒糟。

 

这时常空空的

米袋。渴望装满词的米粒。

 

2018/01/24

 

富饶

 

多么尴尬啊

一个诗人不富饶

就像被刨光的玉米棒子,

旗杆没有大王旗。

 

多么可悲啊

他空有一堆碎瓷和胶水。

他无法解救星光和泥足深陷的藕。  

 

2018/01/24

 

唯有蜜蜂给我带来光的消息

 

我还没有成为自己的父亲。

我还没有与自己为敌。

 

我还没有从经书上寻获真理的碎片

拔出肉中的刺。

 

井水与河水各怀心事。

猫和老鼠还没有缔结和平条约。

 

时针还没有彻悟

分针还在钟表里打转。

 

圆规还在模仿数字4

练习单人舞。

 

海鸥、老鹰和蚂蚁也还在镇守着自己的疆域。

兔子的传令官还没有接到老虎的号令。

 

风博士还没有破译七星瓢虫身上的

密电。

 

我写一封无人能懂的求救信。

我在梦里接收逝者反馈的天国信息。

 

2018/01/26

 

词语的魔术师

 

魔术师的帽子是一种虚空的饱满。

帽子的飞碟在头顶着陆。

偶尔客串鸟巢。

 

必须让人相信舌尖飞出的黄鹂,就是你看见的那一只。

但是说出,

就是割让。

 

必须用一个新的谎言来掩饰被拆穿的西洋镜。

眼睛被欺骗

但心灵偏不认输。

 

相信言辞

但不相信沉默。

相信蛇、吗哪、神迹、无花果树

但不相信夏天。

相信约翰和闪电

但却不相信耶稣的福音。

 

灵魂如走停的指针

还不能丢弃这肉身的时钟。

而上紧发条的

青蛙,又开始了蹦跶。

 

我们把天资用在滑滑梯上兜圈子

在娱乐节目的洗脑术中遗忘了返回伊甸园的路径。

 

我们不相信道

却相信肉身。

我们惧怕真理的两刃

却在人世的道路上迷途和欢愉。

 

光返回神的舌尖

倒着走路

我就不是急于收割彩虹和青草的

镰刀。

而是顺性的麦穗。

迎向刀锋

而不躲避火焰。

一株麦穗低着头

有三个心思——

对世界保留无数个问号

还表谦恭

最后想跌回大地。

倒着走路

就不能相信眼睛

应该从鸟鸣的提醒里

分辨雪和雪人。

蜗牛退回到一居室

像婴儿返回温暖的子宫。

一切都在返回

像光返回神的舌尖。

 

2018-2-10
 

泪水:身体里的白金

泪水:身体里的白金、盐粒。

是谁越过了眼珠的障碍,从眼睛的隧道直入我心?

 

信奉净化的哲学,泪水就是对身体和万物的洗礼。

三万六千条河流在我的体内奔流不息。

 

通过自身的净化和过滤,

在水的镜子里,反映自己云朵一样的心

和飞鸟一般的自由。

天真还没有丧失,赤子之心还在。

 

我是河流的流向,

流水的边界,还是河流的源头。

从心经里,拣选一个词:观照。

 

身外无物,心内虚空。

有鸟巢和寒枝,不栖;

 

为王,不占山;

为灵魂设立禁飞区,但不画地为牢。

 

想成为一个透明的器物,斟满百千亿光。

 

砍伐

轮到森林去砍伐人,成为自己的主人。

有的树木成为斧子的把柄。

有的树木咬住了斧头,

成为消解暴力的美学。

 

你的魔术之手从树木的身体里,

掏出椅子、梯子和柜子。

直至将树掏成一个树洞,

你对着树洞诉说自己的虚空。

 

你想将椅子、梯子和柜子放回去,

但已无安放它们的身体,

魔术已经失手。

 

 

鸟脱笼

走在了一条时间的道路上。

一个在天、地和人心之间任意行走和往返的人。

 

把行走变换成言说。

不过是一个汉字的转换,

将“通”字的走字边,换成

“诵”字的言字边。

 

我说的银针刺穴——

既是时间对人的刺穿,也是人对时间的刺穿。

早已分不清何者是时间,何者是肉身。

 

我说出的“诸法空相、非假非空”,

乃是对时间刺痛肉身的反应,

这反应含有忍辱、受持和明心见性的机锋。

 

秩序

内心的水位与河流的水位不一致,

导致失衡,决堤。

头顶的星空与内心的星空是不是同一个星空?

 

高铁,高塔,

并不能更快的抵达天国,

更近距离的触及上帝。

我们把即将和终将消逝的事物

搬运到内心的储藏室。

 

想从这个不符合理想的世界上逃离,

并渴望恢复“伊甸园的秩序”,

事物并不繁杂,

只有亚当、夏娃和“生命树”。

 

柔软词

 

我想起了柔软词。词就是心。

柔软的词,即柔软的心。

 

塔是否太硬?

但塔的内心柔软,

檐角的风铃声柔软,

塔的影子柔软。

 

塔的内部有一条隐秘的向上的道路。

谁拥有一条内部的台阶,

谁就能通往塔尖。

 

谁拥有剔除的技艺,

谁就能显明身体里的软玉。

 

谁不是身陷囹圄的藕,

在淤泥里苦苦挣扎,

一边用水洗净罪孽,

开出一朵圆满的莲花。

 

银杏树深谙舍得之道,

不对风吝啬任何一片银杏叶子。

它布施出自己的所有,

重获所有。

 

干瘪有时候,饱满有时候。

在羊群之内有时,独处有时。

智慧有时,愚昧有时。

 

炼金之鼎

 

那是一个话语被垄断的时代。

一个乌鸦的传令兵对众蚂蚁发号施令,

就像一个公众号对着订阅者推送指定的信息。

 

一切都被指定。

然而,我崇敬那根指向月亮的手指,

那根燃指敬佛的手指。
 

佳音埋没在噪音里。

你像一只蝙蝠一样小心翼翼地

发出探测的声波,

石子渴望水面激起涟漪般的反馈。

 

在一个水被水管约束的当下,

在一个人心如土壤龟裂的现代,

圣言如拧紧的水龙头

所滴下的几滴水珠。

 

“让我们说话,让我们说话——”

因为话语就是面包、真理,

话语就是另一个不朽的肉身。

 

一滴水

一滴水醒来,就成了草叶上的露珠和哨兵。

站在眼角,

就成了肉身完成净化后的“泪水的证物”。

自利。利他。

就是把一个我,活成无数个我。

无有分别。

一滴水砸向水面,

大海就睁开了“诸佛之眼”。

练习穿石的意念。

回馈涌泉。润物。

我有布施之心,

以雪,以雨,以流星。

我有敬拜之心,

以炊烟,以袅袅的祷告,以忏悔。

 

钉子

 

一枚钉子,

拒绝锈的蚕食,拒绝还没有燃烧就成为灰烬。

 

在石头上划出火花,

并不能证明自己就是火柴。

 

一生信奉坚硬的哲学,

从铁锤的敲击中,获得进取心。

 

一再地

 

一再地,厌恶加法

一再地,一从一切里逃出。

一再地,从犬吠里倾听禅意,从飞鸟的身上盗取真理的羽毛。

一再地,与无花果树为友,

与菩提树为邻。

一再地浓荫,反推一棵树的实体。

一再地,信心发生颠簸,

一再地,内心的耶稣对如来发生着反围剿。

 

20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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