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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大师(21首)

◎钟磊



孤独大师(21首)

《一张脸的九种读法》

打开一张脸,我想起了相由心生。
忽然,我又动弹了一下手指,
用一根手指指出我有九种读法。
第一种是,一只手从窗口的栅栏中递出一块手表,
滴答声在铁的夹隙中复制铁。
第二种是,2018年的十二条狗在咬我,
我像诗,把一块骨头扔给它们。
第三种是,有两头猪在猪圈里哼着什么,
或许,只有鬼知道。
第四种是,一只兔子在月亮上逃跑,看吧,谁还在想象?
第五种是,看吧,在杀死猪和兔子之后还有午餐吗?
或是很奇怪,死猪和死兔子还在合葬。
第六种是,我总想坐在铁路的枕木上抽一支烟,谁是借火的那个人?
第七种是,终于找到一张嘴巴,它有一种离心力。
第八种是,它还在口授,它像一道铁蒺藜。
第九种是,在许多年之后,我把一张脸丢给一个贫寒而广阔的国度,
终于我沦为被言说的一个人。

2019/1/28

《标签之诗》

我是黑暗的传奇,
有一种偏好,在寻找光明,妄想在光明中存活下来。
而时光在雕刻墓碑,
像我的影子,可是又不是我的影子,
我试图说出一个面孔,和权力的陈词一模一样,
在说:“我的影子在一杆旗帜上,已经是声名狼藉”。
于是,有人在给我安上铁匠的标签,
在让我轮动一柄铁锤锻打一把镰刀,
在让愚蠢的艺术嗡嗡作响,一直响在高处。

2019/1/28

《砚边诗话》

在名人的花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
一滴墨水却掉在上面,
可以叫做虚荣,也可以站在花名册下面提问,
在问:“现在,尼采还能抱着一匹白马痛哭一场吗?”
噢,曼德尔施塔姆在写批注,
在哭,在把一个抽屉打湿了,
又一转身就走了,而我的一页页诗稿像是一片海。

2019/1/29

《孤独大师》

谁在说话,说我是一个痞子,
在说:“在他身上有十个刺儿不能摸”。
我暗暗地骂,去他妈的,
被人抚摸,无异于卖淫。
我总是在人群当中开小差,在问:“一个人究竟是什么?”
有趣的是,一大群人伪装成我的影子,
或是漆黑一团,在代替我,
像一群黑猪,在猪圈里哼哼着,
在冒充早晨的一个祈使句,在用猪拱嘴把一个猪槽子掀翻,
又把泔水泼在我身上,让人无法辨认。
恰好如此,我像约瑟夫·布罗茨基一样小,
或小于一根针,在把一个人的孤独藏在一座时钟中,
在午夜零点敲打着五十而知非,
几乎是无可匹敌,敲打了十二下,或者是十三下,
在说:“我是我的证人”。

2019/1/29

《一见之地》

高贵的谎言,裸露在枯树枝头,
一会儿是喜鹊,一会儿是乌鸦,又简化成为无用的空气,
混和成道德,让两个耳朵相对一跃。
如果说,喜鹊或乌鸦在报丧或在报喜,
那么,便可以找来一朵乌云密谈,
或是在一个有雪的日子里,读一读喜鹊的简史,
或是抛下有毒的银色,埋下黑色的种子。
或借用一条视线牵连着乌鸦,
在一丛萧索的灌木背后,把最后的荣耀一甩,
再丢给焚烧的山峦,像是丢给给腐败捎口信的一个锥形。
仿佛在说:“在一见之地,大多数想象的鸟都不是什么好鸟,
都是飞旋在半空的小口令,
在代替生活的小逻辑,在一束光线之下等待扑火的飞蛾,
在肃杀它们,包括他们,也包括我们”。

2019/1/30

《小石俑说》

我是一滴受伤的水,
有一条裂痕,在2019年正月初二的一天裂为两半,
像一个男人揭开一生的秘密,
写下:“我已不记得我是一个人,还在等谁?”
还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在怀揣着小石俑说:“他的天庭上有一条裂缝,在冒紫气”。
像我的爱人,活得安分守己,
所以她在病榻上说:“不必走出围城”。
我递给她两粒白药片,它们每一个都比欲望白,
不肯在白天涂鸦,相反,只想做一个美丽的失败者,
站在我的手掌心上说:“你切菜,我做饭”。
它们在命令我说出一个揭秘,让她的一个发辫在我的掌纹中爬动,
又让表白的辞令越来越少,
少得困于生活的底层,又故意丢掉人性的狂野,
在看着命数化为灰烬的样子,
还在让我掉眼泪,在偷偷摸摸地掉眼泪,
在炸裂的一滴泪水中匡正自己,
再次写下:“我是谁?我像一个守岁老人在打盹”。

2019/2/6

《旧时光的拼贴法》

我已经是声名狼藉,
不可能和它们和解,现在我可以枯萎地进入真理,
在射入它们,在杀死它们。
旧时光却如此狂野,在让假意和真心对决,
在让我打了它们一巴掌,
在说:“我像蜜蜂一样自由,在用时光划分思想”。
骗子们还在宣读判决书,
在用一种迷信的仪式点燃一根蜡烛,又吹灭一根蜡烛,
在说:“你比灰尘短寿,在滥用时光”。
我说:“我要小心,在一面镜子里它们看似敌人”。
而它们却不是,它们只是我丢开的一些旧玩意儿,
我又如何戏谑迷幻的现实?
它们却连一个人都不认识,没有了呼吸,
我又嘘了一声,在给它们打针,
又说:“去他妈的,我不上它们的床,省下噩梦”。

2019/2/6

《一个蜘蛛的危险措词》

令我厌恶的事越来越多了,
像一个王朝压在我身上,或是说一个皇帝一屁股坐下来,
在放臭屁,又迅速沉入盲目的夜。
而我从来不膜拜任何一个人,在使劲地打喷嚏,
在骑着蜘蛛弹梅花三弄,
又睡在一颗半红的海棠果上,回忆起燃烧的青春。
就像是在一个乱哄哄的广场,
一边忍受拥挤,一边在打听一个送信的人,
在问:“他去哪儿了?”
仿佛他需要救赎,便让我站在一个广告牌下拿定一个主意,
小心抬头,朝上看,却听见一个半颤音束缚着头脑,
又像飞贼一样把绳索悬在盲目的天空,
把我像蜘蛛一样吊起起来。

2019/2/7

《不安帖》

终于看见了皇帝的新装,
终于可以向他提问,
终于可以贴着他的耳朵交换听。
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给他安上骗子的标签,
还是像一个还俗的和尚脱下了袈裟,
为了一颗通天通地的心在哭,
可是,被人拆看的天机,又派不识字的春风送信来了,
在说:“飞蛾死了,连最后的快乐死也没有”。

2019/2/7

《对死亡的一次冒犯》

没有欢喜可言,在我的身上背着死孩子,
他就在一个桥下失踪,
或者被他们丢在哪儿?
死孩子还在黄昏的茫然中楞着神儿,扩大了我的年轮。
于是,有两根铁轨,一朵浮云,
把死孩子的尸体带走,在浮生一记上坦白,
在说:“我在临别时向你许下诺言,怎么能停止爱你?”
于是,我把自己装殓在一口棺材里平躺了三天,
一天数一遍翠雀、鼠尾草、白芷,
一天数一遍飞廉、蓝苜蓿、香青,
一天数一遍瞿麦、歪头菜、亚麻。

2019/2/7

《思想者》

我已经无家可归,
却不想充当一个胆小鬼,被一群乌合之众裹挟着,
走回北回归线,只想做一件事,
如此而已,让我的灵魂出窍,被一场流星雨打湿,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里,找到一个裁缝剪开我的头颅,
让他也当一回凶犯,
在我身体里用一把剪刀学着日瓦戈医生,
把告密者、阴谋论者,还有阿谀逢迎的人剪成一个个小人,
再让他们一起唱中国皮影戏,
再拖走他们的尸体,走进一个坟场,
烧掉他们,让我即是火。

2019/2/7

《写诗的理由》

譬如:可以丢下神学,
2019年2月8日星期五的早晨小睡一会儿。
可以丢下一块多米诺骨牌,
就像是用一条白被单把自己包裹起来,
再投掷出去,让身体空出空寂,
再把灵魂丢给真空,推倒二八法则,
或纪念某个夜晚的灯光或窗口。
同样,也可以用一个白手帕遮住头,像遮住死人的脸忘掉某些人,
或把双手放在别人的眼睛上,鼻子上,嘴巴上,
最后,又把双手放在自己的阴茎上,
在说:“这样足够,这样就可以歇息了!”

2019/2/8

《与阿赫玛托娃互文一次》

哦,想写一首诗,却不知道写什么,
我取来一本诗集在读,
阿赫马托娃的高跟鞋却在敲打我的脑门子,
咔咔两声,然后停止。
我觉得有她的鬼魂附身,在用一把骨灰掩护我,
在文学的危险中瞧了一眼周围,
告诉我不是诗的主人公,是她的坟。
她在点燃我的肋骨,在把痛苦之鸟当成布谷鸟连续叫了三天,
第一天把布谷鸟的名字改成月亮,
第二天把镜子改成面孔,
第三天两个人竟然抱在了一起,在说:“三块石头是你的替身”。
哦,我又开始写诗,写下以下杜撰,
她却拎着一把锤子逼问我:“你的冷汗怎么那样咸涩?”
如今,早已无人应答,三块石头在掩埋恐惧,
又说起神秘的春风懒散无力,
又在劝我别站在风口里。

2019/2/8

《小民日课》

我还是我。
听了一夜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听见花猫和君子兰站在窗台上,在折叠夜。
也不奇怪,在玻璃窗外,
对面的居民小区楼盘长着两个小短腿,
在天空上走,有一点招摇过市,
轻佻得轻如我的蛋,让我蛋疼。
我操,我只有用耳朵继续敲打键盘,在一遍又一遍地写诗,
在用脑浆翻腾起我的小命,
可是,花猫总是跟着我叫,在我的诗歌里面叫个不停,
像一场雄辩,发育成九条命。
我操,怎么又倒叙回来了?
一只花猫埋伏在早晨、正午和夜晚,在把我的耳朵一口口吃掉,
把黑暗孵化出来的叫声,只留给麻雀一瞥,
只留给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2019/2/9

《乌鸦的一次性非本质转变》

乌鸦变雅可真不容易,
不信?你看一只乌鸦还在变黑,在说自己很美,
在让庸众抄袭打牙祭的真理,
比纳粹的皮靴笨重一点儿,逃跑成为无产阶级的叛徒。
也习惯了丢开王朝的枕头,
在喊:“颈椎病是慢性病,要在脖子上吊着一根死绳子”。
乌鸦还在装扮成失眠的苦役,
攀上一座坟冢,在否定死亡的指认,
在一个大幕蔽日的日子里,又败下阵来,
又引来一大群乌鸦飞回来啄食,
还在相互偷嘴。

2019/2/9

《某日夜行笔记》

嗨,别拿庸俗来烦我,
我正在一个人赶夜路,正在和庸俗死磕。
噢,告诉你吧,要么孤独要么庸俗你会选择哪一个?
嘘,你还在咀嚼夜空的饥饿剩余,
在用一根舌头填满夜,在奸笑中留白,
像是一个衰老的看客在说:“你能不能停下来撸一下鼻涕?”
噢,寒冷的黑夜快要把我冻僵了,
这也让我捏碎一个流萤,撕开自己的脸谱,
我还是霜雪纵横中的一个说辞,
在追赶一只失踪的知更鸟,噢,我和黑夜等深。
噢,我在一粒尘埃中慢慢摊开手,在一个句号中说破一种意气,
有九种孤独让人万劫不复,
像是天空的拼贴法,很虚假,看似像吹牛的一群人,
并不比我一个人走在夜路上好。
比如:体味一下至死方休,让灵魂长出翅膀,
把自己变成孤独的质数。

2019/2/10

《骂猪课》

己亥年的猪无法还原辛亥年的猪,
一头猪在鲁迅的笔下变成了阿Q,又跳进一个猪圈,
在延边州的一块地上学拱猪,
拱出半天风情,活像和北朝鲜的一群猪交配。
这一头猪还要咬人,
借着我不忍目睹的一小会儿,咬上一嘴猪毛,
在说:“在家畜兴旺的日子里,黑猪可以跳在炕头上代替主人”。
呵呵,我知道过去有十二头猪冒充过英雄,
斗过地主,分过田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装老大,
在大摇大摆地摇着尾巴,晃了半天又累了,
又呼呼大睡,在梦里说:“黑猪是镇宅之宝,不能杀”。
是夜,我在拦不住的落日下提刀杀入,
一头黑猪却早已死于无常,谁也猜不透它命里的劫数是啥?
只有我知道,蠢猪又独自拔高一次,
没有跳过辛亥年的门槛,摔死了,
摔得好惨,连最后的瞳孔都来不及放大。

2019/2/10

《二鲁迅一回》

今天,一定把一件小事记下来,
再泼掉小酒馆里的剩茶汁,
就像把写在《鲁迅全集》上的注脚撕掉,
烧掉,再把孔乙己、阿Q、祥林嫂、闰土描绘出来,
让他们鲜活地呆立在一张素描纸上。
再派他们捎信去吧,小题大做一回,喊鲁迅一回,
看我,在一个甲子杀掉两头猪,
请鲁迅吃一回猪头肉,让鲁迅和他们在小酒馆里一起掷茴香豆,
围着一个空盘子说:“去他妈的王八蛋,
一个也不放过”。

2019/2/10

《供养帖》

假想敌,在我的身体里安家落户,
借着我的肚脐眼说话,在说:“你可全身而退”。
我用手指指点着他说:“你找死”。
他偷偷地卷走了我的一寸皮肤,
装扮起了门面,在白天面目峥嵘,在夜晚扩散谣言,
在把安魂曲哼唱到后半夜。
此刻,天空的一口黑锅底在加文火,
他还在练习一付好嗓子,在唱双簧,
在花名册上题写姓名,在篡改一座僧院的大门,
又把我关在我的门外,在说:“灵魂有毒,我已举目无亲”。
他又混得有模有样,又装扮成另外一个我,
且在星空下挖井,且在一落到井底就露出破绽,
且又把千丝万缕的牵扯弄断了,
在说:“老是偏安一隅地和你混,不是我不想对你下手,
而是不屑于把坏事做到头”。

2019/2/11
 
《诱惑太深》

诱惑太深,梦也太深,
深入一个黎明,而他还在翻白眼,红色却冒出来。
有一个黑洞,不适合他喊话,
没有谅解,没有怜悯,也没有羞耻,
只是多出了一个词,在一块白色的遮羞布上变成向日葵,
又虚拟一个窃贼文森特·梵高。
他在偷什么?在一个妓女第一次背叛他的时候,
他扛着她走,在背叛他第二次的时候,
他还是扛着她走,他走不动了,他摇晃着全身的骨头,
融入黑暗的歇息中,他死了,
死在欲望的繁衍中,体味到最后的背叛。
她会以怎样的形状,膨胀成地窖里的白菜花?
那一夜,坐井观天的天也不是安慰帖。
于是,在世界对他道歉之前,
还是没有人来找过她,她像是一个出卖灵魂的人,
在取消一场葬仪,正在替换乌鸦,
正在麦田上上演哑剧。

2019/2/12

《哦,又有什么砰地碎了一地》

今天匮乏,还要写诗,
今天厌倦,还要写诗,在把今天写成碑文,
写下:我们被拯救于希望之中!
我知道,这是罗马书中的祈祷词,恰好也适合我的想法,
没有理由,只有契合,
只是命中中的的一个日子,今天只是一个絮叨词。
在我蜗居二十三年的某个城区中,
长春公园中心的一条河,仍然处于道德的停滞之中,
甚至回不到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一大群孩子,在玩着金钱能使鬼推磨的游戏,
摔碎了一个冬天的冰块,没有了野心,失败于乌有。
哦,等我再写下这些诗句的时候,
遗憾的是他们还没有付账单,还在一块收费的冰面上抽打陀螺,
抽打一下又喊:“我不能和它一样愚蠢”。
而我决定绕过冰面,把今天出现的间歇性匮乏移到明天,
不想说出什么,它是秘密,
也不想弄清楚什么,也许后天也不可以……

2019/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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