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鞋匠(九首)

◎叶明新



目录

 

1、旅途

2、山里人

3、坐在村头的杂货店门口

4、洪水的传说

5、扎篱笆

6、老鞋匠

7、后山上

8、过年

9、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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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前面的路是才开的

车站也是新的

所见都是陌生人

记住了已经过去的

某一刻

某个省某个市某条街

想起的往事

就像揉烂的一片枯叶

要小心地拼贴

唯有文字是鲜活的

感觉会传递给

身边的人

尤其是表情和你一样的

眉间有川字纹的

双颊长了络腮胡的

经过广播、电视、纸媒体

以及方言不同的人

口口相传

从中午到傍晚

直到在旅店投宿

一夜做梦到天明

那时的晨光透进玻璃

照到自己,以及

河水流过新的堤岸

2019.01.25

 

山里人

 

六六顺呀!

喝酒划拳的时候

他最喜欢这样喊

声音里有对生活的期望

对手掌握了规律

总是赢他

因此他逢喝必醉

日子并没有过成想要的那样

十一月刚过

卧床半年的父亲去世了

元月份

他去山上猎兔子

不慎摔落悬崖

被村民救起的时候

他还处于昏迷中

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他隐约看到

山坡上的树木燃起了大火

有几只灰色的兔子

在惊恐中发抖

2019.01.29

 

坐在村头的杂货店门口

 

下午天放晴了

温度比较低

嘴里呵出的气

是白色的

我去坡上的电器店

买床头灯的灯泡

路过村头的杂货店

看到保树

和他的老婆李喜梅

坐在店门口

围着一个红色的小太阳

烤火取暖

这个杂货店

是去年五月开张的

除了卖矿泉水等日用百货

还卖猪肉

每天早上三四点

宝树去城里的屠宰场

淡时进半边猪

当闹日进一只全的

我跟他们打招呼

他们邀请我一起烤火

小太阳朝天开着

暖和得很

我们三双手伸出来

掌心朝下

我的手要白一些

但是手上的青筋

不如他们夫妻俩的粗

2019.02.01

 

洪水的传说

 

去镇上

到易伢俚家吃饭

他家是新起的屋

红砖到顶

一共三层

他领我们在每层参观

详细讲解功能区划

三年前

梅家河洪水暴涨

冲破堤坝

一眨眼就上了街

易伢俚七手八脚

爬上了门口的大树

眼看着汹涌的洪水

灌进了家门

他说,我当时想

这些灌进家的水

要都是钱该有多好

2019.02.01

 

扎篱笆

 

下午,李家冲的老钟站在屋边

看儿子小钟为菜园子扎篱笆

他已经老了

连目光都像黄昏一样浑浊

菜园地势低,一边靠着山坡

另三边靠着路

带着树皮的松木桩

昨日已经打下了。小钟用篾刀

快速地剔平竹节的凸起部分

竹屑四溅

然后蹲着,用铁丝将竹片

一根根地固定在木桩上

儿子的背部宽厚结实

老钟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很满意

2019.02.03

 

老鞋匠

 

我在村上的鞋店

修过皮鞋

因此知道小店内的陈设

没人上门的时候

老鞋匠就坐在门口

像店内两壁

层层垒放的鞋子那样

沉默。有一次

我经过鞋店

他的目光向下

我无法确定

他是否看了一眼我的鞋

但我真切地想看一眼

他的手

而他的双手拢进了袖子里

2019.02.03

 

后山上

 

窗外的这片后山

我一年要来好几趟

已经比较熟悉了

最靠近房屋的山坡

是一片黄色松软的草甸

靠近草甸的

是一排笔直的五针松

松树外侧

是通向萍乡上栗的村级公路

白天,摩托和小车匆匆经过

晚上一片寂静

适合古老的亡灵出没

公路环绕的是大山的余脉

绵延几十里

2019年的春节

我眼前所见与以前略有不同

视野之内,有一片竹林被砍了

山体出现了空白

2019.02.03

 

过年

 

2019年的春节,我腰疼

不能坐,不能跑

不能开车,不能做爱

只能把自己

平摊在沙发或者床上

想起了2018年的春节

我感冒,扁桃体红肿发炎

也是住在乡下

手里攥着几包三九感冒冲剂

望着山顶的白云发呆

在感冒和腰疼之间

一咳嗽,一弯腰,就是一年

2019.02.07

 

洗手

 

晚上睡觉前

我在卫生间洗脸盆的

水龙头下

反复地搓洗双手

一天下来

我接触了很多东西

我剥开过

数只橘子和几粒龙眼

我还记得水果的甜味

我用火钳夹起木段

投入燃烧的炉火

在临近中午的时候

我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和年迈的岳母一起削荸荠

我很有耐心地

把一只只棕色的荸荠

削出白色的肉来

下午我把两副春联

贴在了门口

一副贴在了大门口

另一副

贴在了厨房的门口

词语的意义

都符合世俗的标准

我还把许多红色小灯笼

挂在了栏杆和树上

有一部分用了梯子

还有一部分则踮起了脚

我跟来访的朋友

一一握手

并给他们沏上热茶

在晚间的酒席上

我举起了酒杯

给亲人们送上祝福

还有更多的细节

不必一一赘述

这几乎是我一天的生活

我在水龙头下

反复地搓洗双手

当热水冲刷着我的手背

我不是为了忘掉什么

而是为了记住经验中的温度

2019.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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