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之塔 - 在海上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在虎园

◎沙之塔



在虎园

没有猎物,也不封领地,原因是
水不天然,穴不天工,方圆已成困境
观景台凌空如鹰,虎气已黯然。又或许
游客气壮如武松,留影中已占尽了地利

透过巨大的钢化玻璃,我看见了这只虎
正沿着人工河岸缓缓走来,像行走在
剩余的尊严里,像游走于无物之处
在玻璃的一侧,与它平行,这么近
我几乎要触及百兽的闪电。斑纹起伏
透明也几乎在力的波涛中消解。紧跟着
不安,我敲着玻璃要求它慢下来,而它
早已饮惯了孤傲之毒,走得冷漠而不屑!
我追上去,在钢丝上小跑,并在瞬间
卡入凝血的一秒——它的刺客一瞥
凝聚了乱世的寒匕。止步于一只虎的逼视
并不可耻,我停下,松开一根亡命之弦。

一只虎继续巡视它行动的边界
它拉下了影子,拉下了另外一只虎的倦怠
和关于丛林的记忆。我想起了多少人从乡野
移民雨后的新城,状如浮萍,失魂落魄
却倔强着野生。就像这虎,囚身戏园
却还在偿还着群山和莽原的高利贷。

海 鸟

淤泥上的一滴洁白,
混沌中的一个精确的数字。
修长的脖子仿佛取自一绺画中的溪瀑,
细足则能轻易地挪移重心。
透过大海愤怒的景象,一只海鸟
要比安静更稀有一些。
稀有啊,甚至它的站姿也在为优雅填词,
一只腿卸除了重力,
另一只腿被孤独缩回空中——
孤独的优雅——它有理由
在时间中插入突然的变调——
海堤两侧,它激动过来往的车辆,
醒目过昏沉的游客。有几回,它几乎成了海岸线的中心。
它继续静立,乐曲降临到灵魂,
它静立的一刻盖住了进食的瞬息。喉囔的欲望
也许并不存在,捕食只是为了
从大片的浑浊中提炼洁白的因子。它的悠闲
当然也是对海涂上常年的劳作的抵制,趋向于
一年中的节假日,趋向于异地的旅行,
趋向于微风中久久站立。
它也一定清楚自己的尴尬,
是此地的向导,但绝难成为方向。

堤坝旁的海鸟

上涨的海水漫过了新填的路基,
砾石堆上的挖掘机在海水的团团包围中,
如同困窘的巨人。而附近的海鸟
已经选好了一小片浅滩。十多粒白,点缀着
黄色的镜子。铜镜,一小面就足够了,
意境已涵括了天地悠悠。它们的纯粹
几乎无视冒烟的工业和水下的淤泥,
像随身携带着几套换洗的羽毛,泥水中
不慌不忙,优雅的信心几乎把你刺痛。
它们也有理由渺视电线塔、挖土机
和沉重的大卡,并对物质的所有假相
表示出不屑。是的,假如它们全部飞起来,
就会轻而易举地把你带到远方的真实。
犹如远行的乐趣,你期待着下一座城市,
卸下你的困顿。一座又一座城,像是你
绷紧的橡皮筋,突然松开的一打闲情。
明信片正从宋词出发,十几个骨骼变轻的
信使,翻过了几座世纪,直到此时此地。
它们将长腿插入海水中,为你体验着
世界沉重如象,大陆超载如骡。为你见证着
一次旅行,以及一支意识的轻骑突围。

乌贼

隐匿在海水中,仿怫半透明的花朵,
它们集合,精灵群舞。
但舞台是鳍刺的暗流和利齿的武库。
没错,柔就是秘籍,它绕过了锋芒,
几乎是水做的舌头,几乎是妩媚的爱。
另一种情形是,食欲卸除了它多余的辎重,
膨胀的胃外翻,吞掉了一半自身。
湿滑粘液流布于外,像为了消化一座海洋。
又或许无涯的凶险就藏在它的墨囊中,
世纪重重叠叠,它收集着大海的秘密,
从无穷的元素里一点点酝酿黑。
呵!是那些黑暗中的游魂,
为它女妖般飘摇的秀发吸引,甘受其俘,
当危机逼近,围困的游魂被释放,
成倍的死亡气息,扼止了死神的降临。
它完成了一次逃逸,搅混的水墨达成了智慧。
我爱上它的美味,舌尖抵近牙齿,轻轻发出:乌贼,乌贼……

书 鱼

昨天,我杀死了两只书鱼,
中断了两次飞速的爬行,
两条弯曲的灰线,
两组腿脚的紧张,两次逃亡。

我把一具尸体推下窗台,
另一具,我则陷入了它。
一顿晚餐的时间,一夜的遗忘,
我拉不出自己的另一只脚。

现在,我赶出来。
用第三次死亡打击它,
用对蟑螂与蜈蚣的仇杀去对抗它,
忘掉它,从精装诗集上吹出去!

这新修的居室堆满了书,
但无法欢迎书鱼。
哎,两种爱让你选择,
我站在了生命的对立面。



深夜的无声
仍然属于蝉。
风扇运转的耐心
乃是蝉打下的烙印。
星座的晕眩和月亮的白银
似乎都出自蝉的试音碟。
那源源不断的岩浆
塞住了我的喉咙,
使我送不出第二个词
第二种兴奋。我听到
两百米之外的大海的涛声
也反过来屈服于这遗传的野心——
这隐藏在千万片绿叶中的小小的空洞。

飞 蛾

一只飞蛾的死亡
漏过了寂静。它翅膀上的斑纹
由灰到白,由白到黑再到黄。
它色彩的波浪动荡着,扭转着,
在前翅上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旋涡。

它剧烈的情感在死后,
依然推进着运动的深入。
半开的翅膀不愿合拢,
继续完成隐秘的呈现——
空气和树叶之美,
时间的壁虎和无穷的星座
都曾经在它夜行的翅膀上篆刻!

一只飞蛾,把蛾的演化
托出水面,它的双眼无光,
点和面的细微无法分别,
它的视觉直指事物的本质,
投向黑暗中的月亮!
而它的双翅展出第二双眼睛,
被美疯狂打击着的第二张面孔,
遗传的伪装使它成为猫头鹰,
将危险和恐惧扩散!

我的思维越过了这只飞蛾,
还会有更多的飞蛾,会游荡于
没有灯火之前的夜晚,
地球上更黑的山谷,更深的过去。
它们会无限期地延迟
对这世界作出最后的判断。

壁 虎

我搜索着天花板。
壁虎在哪里?那道空中的地裂
已悄悄合拢,在另一个墙角无声地张开。

严谨的捕食者用吸盘
紧紧扣住时间。
我曾在老屋的石头墙上
观察它用舌头捕捉分钟的黑点:
飞蛾——蚊子——飞蛾——蚊子——
仿佛它的腹腔里有着巨大的黑洞,
使它的肤色也越来越冷酷。

但是壁虎已经太老,
甚至是一个晚上,
它就变肥,变慢,变迟钝,
我为它的臃肿担忧。
我记得某个的雨季,
一只壁虎死在窗帘后面。
恶臭以及蠕动的蛆——
收集的时间在叛变!

哦,壁虎已经太过时,
白壁和玻璃打击它的镇定,揭露它的伪装。
我推门的声音常常惊动它,
扭摆着尾巴消失在慌乱中。
甚至使它狼狈到地面,
有愧于它的名字,那样,
我只能含含糊糊地念着
“壁……虎……壁……虎……”

平衡术

清晨等车,我等来了一只昆虫。
它有苍蝇的脑袋,蜜蜂的长腹和色彩,
这使我困惑,像许多别的不知名的昆虫
它正置我于生物学的贫穷。

它振动双翅漂浮在草尖之上,
淡黄色牵引出成片草绿和蓝花。
那翅膀的频率表演着精致的平衡:
小小的身体,一半苍蝇,一半蜜蜂,
一半欢喜,一半厌恶,
这使我拆不开它身上的美和丑。

就像一种评论的两个版本,
平衡着真相。我要把它的轨迹分为两段,
一段是苍蝇的乱,另一段是蜜蜂的舞;
一段在腐蚀,另一段在构筑。
多么美妙的平衡术!

但是我的赞美已稍稍大过了
丑的揭露,我的天平已经倾斜!
我像是把它的翅膀撕下,
路边的美倾斜到荒废。更广些,
就像大陆架把版图斜插入海水,
至高的天穹塌向丰收的海岸的黄金!

秋 虫

这声声虫鸣拉扯着群山,
朝着季节中心层层渗透……
左一声翻过了右一声,
后一秒把前一秒覆没。
一支桨已超过另一桨,
划向大洋的听觉已使我惘然,
我只能在远离的乐器中把光阴虚掷。

就这样把光阴压入乐器,
在肩膀上把脑袋端平,
把双眼闭上,把杂念驱开,
就这样缓缓地,呼吸穿过一只旧口琴:
一口空气追向远去的另一口,
一道声波挤破远去的另一道,
再把散开的气味抽返肺部。

就这样把深刻的夜色虚度,
作画的人,作曲的人,
狱中写作的人,他们把手指空出,
情绪、思路在鸣声里折住。
未完的山水,未尽的曲谱,
在时光的卷轴中氧化、浸毁!
任一部编年史编纂为断代,
只把世代失败的美遗留下来!

这些不知疲倦的单调的器官
整齐而生动,不像人的脑袋有太多杂思。
它们混着渐起的秋风而来,
它们解开草根的束缚而来,
把夜色绵延到金块边缘,
把墨线弹进繁忙的白天。
它们依然在唱,它们依然在唱!而我的听觉
就将被东方发烫的光线拆解!

关于一只“空心鸟”

夏天我以为它是只白头翁,
还同它亲切地打招呼:
“白头翁,早!”
还用望远镜追逐它的小脑袋,
希望发现那未老先白头的白。
还带着好奇的呼吸,
连续用感叹句赞美它骄傲的身形。
还准备用更多的时日
来修补关于它的成串的比喻。

直到有一天,它的身份被另一个人怀疑,
它的名字被另一个名字替代:
“空心鸟!不是什么好货色!”
如此一来,我开始拆除它鸣声的高塔,
我卸下了它叫声中优美的尖顶,
剩下的几声尽是恶梦。
落下的砖瓦溅起尘土,我想象
它只是它喉咙的清洁工。
我写过“它会动,会用嘴梳理羽毛,
会抖去睡意”,现在我认为
这与它的名字不相称。
空心鸟!半个月来,它使我羞愧,
它简直就是错觉的剪影。

我只好用这首诗去裁决另一首,
用一次热情去瓦解另一次,
这有多愚蠢。不管还能描述到多逼真,
空心鸟,因此我要放弃你,
我要耐心地等待另一只鸟,
另一次命名的到来,
对错误的再一次纠正!

深夜闻犬吠

当黑暗裹向狗的双眼,
它透视到什么明亮的事物?
它的声波正晃动空气,
它要推开什么样的刺眼?

当世界被寂静压平,
狗的怒气蹿出了山村,
惊起落叶的阵阵颤怵,
它的叫声要刨出什么?

狗的叫声踩在无人的道路上,
第一阵犬吠埋下建筑的基石,
第二阵继续向上堆砌,另外一只
另外一阵把更大的石块运上来!

山坳中升起这荒诞的塔楼,
一座叫声的台阶随随便便搭在
另一座台阶上。如此危险与不安,
如此剧烈地颤动,接近着分崩离析。

随着那明亮的移动消失不见,
这摇摇欲坠的塔楼骤然崩塌,
愤怒的石块砸向狗的脑袋,
狗的咽喉被一阵突然的阒寂堵塞。

狗嘴的封闭仍在胁迫着夜色,
狗的双眼与耳朵曳住每一阵风,
监视着楼房、海港、月亮和别的睡眠,
畜生的梦也在监视着别的梦!

苍蝇的虔诚

在凌晨,日光灯剧烈的亮光,
刺激着一只花苍蝇。
它绕着灯盏,用坚硬的脑袋
撞击天花板。它的眼睛太亮,
它黑暗的花园太空虚。
它不停地冲撞它的脑袋,
用它肥胖的身体打压脑袋中的空气,
它要把视觉打丢,
把天花板打成黑暗的道路。
它的撞击插入了翅膀之歌,
它的鼓点被血管般的舞曲连接。
它冲击着四壁与我书写的速度。
它自残的速度太快,太激烈,
它的精力像台风中的树木,
正迅速被拆解,被抽去。
它落下来了,在地板上,
像黑暗的托钵僧,它的肉体酸痛,疲劳,
它的速度变慢变庄重。
猛然的再次起飞,它第二次
冲向天花板!这一 次,
它的鼓点衰竭而疏散。两分钟后,
它最后一次落下,
黑暗终于像一瓶墨水,
在它的脑袋里打翻!

微小的苍蝇

一只昆虫在巨大空间里的停顿。
我凝神于这阅读的空隙:
它细小的肌体在纸上松弛,
它翅膀合拢时秩序的建立,
它表达它的从容,
一个特大的逗点,它干净的小
推动一次抒情,拉出我的赞美,接近美梦的纯粹。

无疑,它比我更快速的占有这页文字,
更冷静,它压低飞翔的激情,
在纸上开辟幽静之路,光束已静止,
语句已清晰,它比我更快地抵达文字边缘。

如今,它早已蚕食无数空闲,它掌控着每一次用心。
为了继续它飞行的迷宫,它又出现在我脑中,
它停顿,它嗅探,嗅探文字和知觉的深渊。

飞 虫

三毫米长,神奇的小生物。
在手指要摁去它的那一刻,
它的无忧弓起了叙事的情节:
微控着六只腿脚,在纸上的悠游
精细于我谋杀的一念;灵活于
好莱坞制作的机器人;随心所欲
几乎扰乱了导演的精心。
它停下来,弯曲柔软的腹部,
宛若扮演美人鱼的小演员,
正兴致于新鲜的鱼尾巴。
 
它此刻多么小的欲念,
无害亦无阻于大事件的流逝。
纸页上的文字,也仅仅是与它擦肩。
它边缘至平面的尽头,垂直到书脊,
重力也不便在它的前行中上演变形之戏。
正如我此时追寻它的深夜的插曲,
偶然送来了第一声春雷;
另一只大它半点的昆虫
飞临我庞大的面孔,情形像一座
古城堡醒过来惊奇于现代飞行器。
 
此时,一只飞虫的消失,不需要去寻踪觅迹,
一场雨下下来了,我的思路学会了
在一段隐秘的雨中迷失。

新田园社区外的蛙

一只蛙或是两只,正逐渐鼓足了气,
它们的呼声在机器的轰鸣中爆发。
 
这一只蛙,它震荡空气中骄傲的分子,
从底层到二十三层,
还要继续扩张,它的音域——
一个半球形,涵盖这几幢高层建筑
和其中的事物,无论是一盆吊兰,一排CD,
还是大厅中沉睡的桌几。
 
它这声球,兴奋、沉稳、厚重,
每鼓一声,就迅速膨胀一回。如果天晴,
这也是送给瓯江口升起的太阳的
好礼物。小球对大球的模仿,
呼声对光芒的礼赞,也可说
保持了千万年的习惯。
 
更多时间,它们隐藏在居民的观念之外。
开车的人恩喇叭,滑旱冰的孩子在人造池边绕圈,
当无事的城管哼着歌曲溜达,那不断缩减的野外,
它的大喉咙、小眼睛,会在哪些杂草间暗哑着。
 
事物的变迁经过它愚笨的脑袋。
草地更稀罕,公路和新的楼盘还在挨近。
不断更新的水洼与水道使它熟谙了
地质变迁学。它叙事的宏大与住地的脏乱
已形成了落差,但野生的劲头还依然为叫声充足。
 
我们说野生的虎、野生的鱼、野生的藏羚羊,
也要包括这只野生的蛙。
这一只蛙,听起来在扰乱工地的机器,
它的音域扩张到自大。
这一只蛙,听起来如此夸大其词,
在太阳面前,它会不会反过来
做我们的向导,成为航海船只上的罗盘。

蚂 蚁

蚂蚁从地底带出黑色的身体,
黑头牵出黑腿黑腹,有别于
照样自地下来的花草,仿佛
蚁后的生产受启于烧焦的木炭。
 
二十来米,仍然找不到
跋涉的终点,我惊讶于叙事的宏大。
宏大又被我一回回掀过去,
有时是无意识,有时是想到了渺小。
 
渺小而没有名字,更不会编上号码。
成批的脑袋,仿佛已植入了方向、勤奋
甚至饱暖不思淫欲。以至于
每只蚂蚁都像飞机的零件,都是为了拜访进化论的天空。
 
公路上,蚂蚁的串联
已造就了另一条路,生动,明确,坚持。
但蚂蚁觉不到偶然的险情。哦,不幸已猛然降临,
鞋底下火柴梗一般的挣扎,一瞬间已然熄灭。
 
我不知道蚂蚁,是否被创造为榜样,
一只蟑螂,一只苍蝇,或者一点甜食也像是信仰,
它们兴师动众甚至倾巢。或者,它们也是
某个传世的宗教的一条分支。

午后,鹰悬停在风口

午后,鹰悬停在风口
气流和体重结盟。
山脊上的树微微晃动,
阴云怨气蔓延。

天空的胸膛,多出一片
幽灵的断袖,脱离了自由
的自由。鹰钩的弹道
在羽翼的微调中修正。一部
空气动力学在其肌体中建立。

狂风起,它的盘旋弥补了
一次误判。命运的冷酷,
让它迅速嵌回风中。
天空在它精确的解剖中
预演了刺杀,山脊微微发凉。

它的视线如一股寒潮
袭向陌生的街道。寒冬的
意志,从高空涌入地面。
冰冷词语运行在它头颅中,
也来到了纸上,埋伏为信条。

冬天临近,一只鹰在生物链
顶端发出了信号。它的阴影
几乎折射成神谕,思想
接往它,就意味接住暴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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