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孤独存在的方式

◎天然石




孤独存在的方式

1
亚里士多德说:认识你自己。于是他杀死自己。
我不知道何为自己。我也没有自杀的勇气。
我正试图爱上我自己。我不认为有谁比我更适合爱我。
因此你要明白,当我死去活来,只不过因为我对自己太过溺爱。

2
我看到一个人在大地上走着——然后他走向他自己——他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他拥抱自己——然后他开始抽泣——然后他安慰自己——然后他遗弃自己继续向前走——走向他自己。
我对自己说这不是诗,可是诗是什么?
作为疑问,我写下这首诗。

3
用自制的望远镜,我向世界观望。
我看到:一坨粪便。我放下望远镜。
再次拿起望远镜:我看到一坨粪便,同一坨。
我感到满意。这就是生活,就是诗。
为了安全起见,我姑且不说它产自谁。
其实那和我和他人和世界都没有多大关系。
放下望远镜,提起扫把,我书写我的过失。

4
每一个百年,大地上都会发生一件又大又新鲜的事。
记得上次它发生时,我还未出生,但丝毫没有影响事件的大和新鲜性。
据说下一个百年,要发生的事将更大更新鲜,只是和我无关。对此我只能说——抱歉。
不过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两个百年之间发生的事吧,它可能没那么大,不那么新鲜,但它更真实。因为我本人就是肇事者。
我因此写了一首诗。关于我自己的。
之所以没有提到你,因为你可能不想被提及。
我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把它毁灭。
我得意了足足一秒钟。
那正是创造它的时间。

5
整个上午我都在和一个词战斗。
阳光沐浴着我,为我加油。风爱抚着我,为我鼓劲。鸟鸣——在为我助力。
这个词从未出现过。教科书里没有。词典里没有。生活里没有。所以难以对付。
也许它并不存在。也许它将因我而存在。也许我将因它而存在。
于是我放弃战斗。着上正装,系上领带,走向世界,接受命运的安排。

6
柏拉图植下一株花。他说他不在乎它是否美,只要它是玫瑰。他本身就是一朵玫瑰。
我也植下一株花。我不在乎它是不是玫瑰,只要它美。可是它只产叶子。
花并不都美。美的也并非都是花。哎呀——

7
突然——停电了,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我诅咒上帝——可是这和上帝有何关系。突然——来电了,在我最不需要它的时候。我赞美上帝——可是这和上帝有什么关系。

8
天堂里没有悲哀吗?你没有去过天堂,你不配喧嚷。但若你能去天堂,你就是一个天堂的悲哀。若你不能去,你就是你自己的悲哀。若你不想是悲哀,你就得去地狱。可是地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哀,你的出现只会放大这个悲哀。若你不去地狱(你还能去哪里?)你就是一个,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干不成,一无是处的笨X。
祝你好运,你这个悲哀的笨Y。

9
让太阳照照我,让它一刻不停地照照我,如果它还能照,我就甘愿忍受它的牢骚。让它照照我的左面,也照照我的右面。照照我的前面,再照照我后面。

给我的头发来个吻泉,给我的衣服上点釉彩,给我的心来个赤裸裸的拥抱,顺便看望下我的灵魂,让它保持安好。那么即便给我本人一刀,我也笑纳,只要它走出云层,继续做我的向导。

10
听,现在是心跌落的时刻。像落叶,无用;像陨石,无能;像上帝,无处不在。
一颗心跌落在地无声无息。一颗心跌落在另一颗心上无声无息。一颗心跌落在万物上无声无息。看,人们无声无息地踏着彼此的心,匆忙地四处寻找花,星星和上帝。


2018.12




床颂

1
这一生你最爱的是床。
这一生你最需要的是床。
这一生你最离不开的是床。
这一生你所能做的就是上床和下床:
和自己上下床;和别人上下床;和上帝上下床。
这一生你最大的成就就是爬上床,告诉世界你还在;
而最大的失败:下不了床,这预示着你生命的终结。
这个耻辱将尾随你直至你躺进棺材。
你来自床也必将回归于床。
这一生你误解最深,最亏欠,最对不起,最该感激的是床。
买个好床,对它好点,最好不要上错床。

2
我看到无数的床呈现在面前:金子床、银子床、铜床、铁床……我无法说出它们哪个更好。
人们带着极大的热情和信任和梦想和期待,四面八方赶来,无比用心地挑选着适合他们的床,那一定是最好的对他们来说。
他们高兴地把它领回家。兴奋地爬上爬下,在各自无知的欢愉中悄悄给床制造种种灾难。
一个床究竟要承受多少灾难才算圆满?上帝赋予床能存在的时日是多久?我想没人能说出答案,也许这就是答案。

我看到一张床向我走来,用它的全部,理所当然地征服了我。而我的回应是如此决绝,叹息着,头也不回地走开。

3
我爱上你就像流浪汉爱上床。
可是今天我看到太多的床身患病疾,痛苦不堪,在日子背后呻吟哀叹。
我看到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床在艰难地维持站立的姿势,失败和胜利随时调换着位置。
我听到一个床在诅咒因为它好端端就被遗弃。我帮助一个缺了一条手臂的床重新找回了手臂。
我得知并支持一个床离家出走,因为它受够了禁锢想到处走走。
我试图说服一个床好让它不至于如此悲观,它几乎夜夜以泪洗面。
我成功地抵制了一个床的诱惑以致于我彻底赢得它的心一致于我愧疚频频。
我和一个床风雨同路数十载,并且还会持续下去直到另一个不存在。
我爱你就像流浪汉爱床。
在床上你是如此之美,不可替代,宛如另一个床。

4
我看到一个人背负着一个床在大地上漫游。
他的苦恼是不知该把它安放何处,因为每处都是如此美好、合适、诗意,
一致于他无法做出取舍,而不得不一直背负着它漫游。
我看到一个人在拿一个床出气,因为它只能拿它出气。
我看到一个人在毁灭一个床,我惊恐于那毁灭的力量。
我看到一个人说他要永远待在床上,谁也休想让他下床,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跳下床,你休想知道原由。
我看到一个人在教育一个床,因为它是他唯一的学生。
我看到一个人在床上写了一首诗,于是他成了诗人于是他日夜忧虑。
我看到一个人在床上的第三次诞生。
我看到一个人在床上死去,带着满意的神情,他一定认为那是福气。
我看到一个人在四处找床,因为他老是不满意找到的床。
我看到一个人正在变成一个床,因为他想这样。
我看到一个人把自己当做了床为了永沉梦乡。
我看到一个人失去了他最爱的床然后得到更爱的床。
我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说他不需要床。
我看到一个人把月亮当做了床一致于他整夜失眠。
我看到一个人同时拥有三个床还在谋划第四个床。
我看到一个人在肢解一个床,用沉默和眼神。
我看到一个人娶了一个床当妻子。
我看到一个人根本无法把床当做床。
我看到一个人甚至无法得到一个床。

5
照看好你的床,当你拥有一个床,不要让任何人上你的床。
你当然做不到,当你拥有一个好床时,
你就会想方设法以最快的速度和别人分享。

6
鸟的床是它们的翅膀。水把大地当做了床。
风途经哪里,哪里就是它的床。美驻足在上帝的肩膀。
上帝栖息在心灵上。心灵之榻在旅途上。


20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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