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 ⊙ 永远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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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诗选(67)

◎阳阳





1、清晨与一棵树隔窗对视

屋内与屋外,世界
在两重灯光下体现了静与动
窗户与河流各行其是
我与一棵树一大早的对视
有着哲学的气息

路灯掏出树的秘密
安睡在绿叶中的羊
鼾声骑在云朵上,风吹雨落
牧羊人将外孙举过鼻梁尖
奶瓶的暖气,一圈圈缠紧冬天

我喜欢这样的对视
一扇窗、一条河的目光
暖暖地褪尽夜色,深入晨曦
绘出家园的图景,并以此勾画
这一日城市的天空
2018、12、29

2、雪的消息

 “唯有下雪,值得喜悦”
想必诗人小引
正站在雪地里
向世界发布
一个地方的气象信息
还有一根香烟上
推搡的烟灰与火苗

我的雪尚在电视与手机里
从北到南,东到西,江头至江尾
揪着女人的心一上一下,像船上游魂
就是难以飘临萍乡,这座跟北京一样
出产雾霾的小城

播报者镇定自若
只是前天的大雪
已然变成昨天的雨夹雪,到今天
又消失不见
无怪乎女人
对天气预报的权威滋生怀疑
就像她习惯质疑
每一款服装的天价

如果下雪
就意味着冬天深了些
意味着女人会在雪花里
妖里妖气,忘却昨天深夜
树林里来过一批乌鸦。也忘却
时常挤兑嘴唇的
日子的痛

我不一定像诗人小引那样
拥雪自重,喜形于色
如同每天路上相遇的某人
他总是盯住手机
除了手指滑动,从未抬头
如同一家公司的羊头
正被冬天举起的保健品
一锤子砸碎

我的内心
只有一瓣雪花
在动
2018、12、28

3、圣诞与众不同

一朵雪花悄无声息
将身子放在窗沿上,比一两还轻
妻说:“我老了,她还好吗?”
我摸一摸五十年后的胡须
说:“节日快乐!”
情侣从镜子里一闪而过
像一对游鱼

这样的节日像树苗
有着成长的烦恼和冲动
恋期短暂又绵长
有人选择根须,而我选择
树叶。风一吹就落
就像12月25日的今夜
舶来品被文件除名
可女儿发来微信——
步行街树上的鸟巢
依然爆棚
2018、12、26

4、时光里

时光里
梦想与酪饼面对面
坐着。中间的山水
相隔万里

时光里
上了年纪的人
时常夜半醒来,黑白电影
似睡非睡再上演一遍

时光里
总想拉近与家的距离
随手触碰母亲的脸庞,看着她
不厌其烦打理同一个村庄

时光里
春天死了又回
其他季节
也一样
2018、12、24

5、霜风

白霜在忍冬叶上留宿
清晨,树上悬挂多面菱镜
映射出女人风中的梳妆:白帽、绿纱巾
时不时双手合拢,哈出一团热气
让满身带刀的人晶莹剔透
瞬间感觉了江湖的温暖

总是与霜风不期而遇
一颗心难于四季瓜果飘香
宽容日子的清冷,做好风尘之人
时令轮回,爱与不爱都会来临
我习惯伸出清凉的手臂
敲钟。习惯吮吸乡间遍地蔬菜
飘送来的冬天的糖
2018、12、18

6、开垦肉身

盼望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狠狠嵌入冬天的肉身
四散的铁犁从四个方位
径直插入冻土深处,北风呼啸
直至水流湍急,直至
丛生的杂草雪花四溅
生锈许久的骨头连筋
大喊一声:疼!

终于开始了农耕的日子
苏醒的布谷鸟擦去眼屎
稚嫩的歌儿从早到晚,有童年的气息
插秧的插秧,种菜的种菜
体内河水鲜红,足够作物生长
居舍前一字排开木凳
与竹椅。邻居与来客
同乘心愿之船。太阳下
白花花的灵魂
盛开
2018、12、17
7、相聚
只有晚上有完整的时间
相聚。你们也是
吊桶。摩托。酒杯。三个物件
由远及近,射过来三道余光

提起吊桶
就会闪现水井、猪栏与菜园
生活的水声来自地底
外婆佝偻着农村的脊椎

发动摩托
媳妇就赶紧牵小儿来到门前
送行。兄弟刚落成的蜗居
每一块红砖都滴着异乡的汗水

端上酒杯
乡间的木桌就有文化了
农具、毛笔与黑板猜行酒令
父亲的红对联直贴进乡亲们心里

这样的相聚时不时就来一次
做菜的做菜,喝酒的喝酒,柴火灶
烧得通红。没大没小的歌声四世同堂
只有一个难于解决的现实问题:你们都死了……
2018、12、11

8、雪犹未雪

并未见白色的裙裾
飘移。身段一闪一闪
仙气将人间的目光带到天上

别墅裹紧它的主人
小狗噤声,作别尖叫的脚步
大妈们听着养生讲座,熄灭小区的硝烟

倒是阴雨不断
河水打滑,笛音含着竹篙
银杏落完最后一片黄叶。树丫透亮

雪犹未雪。一幅画
静止不动。冬天继续寒冷
大雪时节。一个人整日打盹,在墙上
2018、12、10

9、小生活

船至江心,开始生火
五十岁的人放出炊烟
照耀渔网和牛羊
他依然吃着木浆一样的早餐
坚硬,湿滑,激起庞大的波浪
“啾啾,啾啾”,女人躺在山泉边
尽情释放悦耳的鸟叫
冬天的天就要亮了

日子缓慢地倚着门楣
怀念或遐想,目眶里山色空濛
童年的纸飞机刚好够过树梢
降落到土屋的另一边
另一边的书包与农活密不可分
语文和算术,锄头与瓷碗
田间地头有人用骨头泡酒,赤脚聆听
学堂里书声琅琅……

过好每一天吧
女人一大早就低头弯腰
眼光在每一片菜叶上打洞
洞中有充足的阳光、雨露、农家肥
还有男人的血,在心口疼爱
划亮天际的流星,灰烬
携带百年光芒,普照尘世最初的菜地
2018、11、19

10、冬天的银杏以晴天示人

如果清晨的眼光能穿透窗户
远方的一排银杏就触手可及
那片结实的黄比狗头金更要尊贵
它们日夜摇晃着自有的光景
即便冬天,也总是以晴天示人

每天上班大约要步行三千六百步
有时比开车的要早到些,尤其是雨雪天气
路上值得记起的有一个农具店
经过时裤腿似乎溅起了
乡村久远的点点泥水
还有一个菜市场,我很少进去过
只是对路边几个老人摆下的几样土菜
偶尔问价,但买的次数不多

九点一刻有着惯常的重要性
审判台上白云朵朵,气象万千
我身着长袍,气定神闲,目光捂紧情感
穿梭于激烈的证据与语言之间
每次法槌的敲起或落下
都是一成不变的阳光的声响

下班时冬天的夜已在小城开幕
女人从不同的角度冒出热气,像是纳米
透过双臂或雨伞,一路喋喋不休
那排银杏依然守在回家的河边
摇示着惯有的金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2018、11、14

11、冬雨连续多日
这或许是一个安静的选择
犹如夜半花开,告别或光临,期待或失望
在开冬不到两周的时间里
雨水连续多日挤兑微软的阳光
天地间的主人,隐藏许多未竟之旅

别样的果实流露出反常的情感
绿柚树下,采摘者见色起意
飞鸟般越过一道道土墙
历经干渴的两只水鸭
在大坝下的河里,将身子又清洗一遍

掰开的十指或许难以撷取
一道数学题的标准答案
冬雨中赶考的人反撑雨伞
从高傲的混泥土中抠出时令的种秧
栽入山野中开辟的菜地
2018、11、12

12、短袖上的冬

木质衣柜尚未翻遍
带棉的衣裤如深埋树下的花卉
回忆中满脸昨日的芬芳
长衣上未曾解开的纽扣
每一粒包裹着怎样的爱情?冬天
在未觉者裸露的双臂上
降下一滴雨,吹过一阵风
一对颓枝上依然残留秋日
叶落前意犹未尽的暗香

大街上风景频繁位移
不断变换着单或者双:梦想有门?
立冬的人们形色匆匆
十个手指捧着一口热气
吹出的问号一串一串
河水带钩,依旧穿城而过
一路思索同一个问题——
今岁的银杏,为何未生白果?

寒来早
南方下降到十度以下
独自的男人从河里来,身着短袖
将每日的清晨与黄昏洒在街头
过成一条鱼明天的样子
明天的白发间刺猬横行
天地同心,爱着唯一的女人
2018、11、8

13、感冒的女人

我用一臂弯的秋天
裹紧她内心深处的寒风
任凭她的咳嗽与颤抖
在我温暖的体肤上绽开酸痛的梅花
我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肩膀
有声无声,有意无意传递一种语言
我深知自己非药非医
不知道这种形式是否大于内容
面对感冒的女人
我要做的就是把身边的整个夜晚
想方设法放入通往光明的甬道
把内心一整条河的水
灌入她略显干旱的喉管
2018、11、6

14、城乡之间

几乎每日在城里上班
大风吹起遍地荒草
绕着跑马场雀跃三圈后
洒下一些汽车与高楼的种子
目光与心繁殖木鸡
中心河里的蓝藻
头颅比水位高出许多

一个人如果想要涨潮
每周至少需用三个夜晚的梦想
蓄水。筑牢库区大坝,修缮值夜的木屋
早睡早起,用黄土浇灌菜地,用心聆听
野虫伏在乡间青菜的心尖上
轻声哼唱细长的歌谣……
          2018、11、5

15、秋将尽

秋将尽
早晚寒风生
通往城市的道路恪守堵车的恶习
天空下蜗牛遍野,看不到尽头
高耸的烟囱一点也没有白下来的意思
玩烧烤的人于河岸失手
让过火的芦苇沦入再生之境
有人手持A股一直绿下去
他们喜欢在黑夜里向远
将飘红的梦拉得细长
如同紧裹被窝的女人
塞不进一朵棉花
屋角蜷缩挖空心思者,眼露绿光
不停搜寻带刀的石头

秋将尽
风往冬天里吹
毒蛇在洞里点灯
为一个善良的群体庆生
穿短袖的人怀抱打铁的日子
踱步上山,裸露的双臂
每天记载着河流的温度
尚未红透的枫叶迎面而来
诉说许多意犹未尽的心愿
拐角处一种叫做枸骨的植物
历经几番揪心的疼痛
最终选择结满红籽
2018、11、1

16、我低头

越来越多的血液如水
倒流。时光收拢刀锋与岩尖
童年与故乡 ,稻米与土地
佛性与魔障, 你和他
都在身体内安插涟漪
我低头, 弯腰,甚至匍匐于地
只为在头颅正中开一个河口泄洪——

上善若水

秋风在黄叶上弹奏最后的琴声
一群细雨走得多么缓慢,多么柔情
你也一定会在前方的路口等我的
纱巾上的白云,径直步入冬天深处
我低头,谷子就熟了,山峰也远了
向日葵正昂着金色的头
与太阳对视
2018、10、30

17、
人心

昨天下午我找不到一对钥匙
我记得是打河里游泳回家
开门后过一会就不见了
妻不相信,为我设计了各种可能
反正都是与我犯错
或他人心怀不轨有关
妻组织人马
趁夜翻遍了河岸、菜地、房间
我可能留下足迹的每一个地方,均是徒劳
于是她一顿臭骂
至少两个小时,甚至花费整个晚上的梦
因为第二天骂声还在零星地继续
我想这肯定是她在梦中就计划好的
因为在她看来
丢钥匙是件天大的事
涉及太多不确定因素
与安全有关:这个社会什么样的坏人都有
而我从来就认为人性本善
坏人坏事都是个体,不具普遍性
我虽然是个法官和诗人
可我总也说服不了她——
关于人心
需要怎样的一种药、医疗术或保健品
才能安静下来,夜不闭户
2018、10、29

18、一封检讨书

时光在大风中耳语
喷吐岩浆,刀光闪烁
白雪呼啸尖细,绵绵不绝
打在一公里外黄昏粗糙的脸庞上
蚂蚁脖颈僵硬,坐立不安
有的怀抱分娩的信息
过冬。一只接一只
爬向墙的正中
等死

我愈来愈发现一件事多么紧迫
有必要召集村庄、山林、河流与天空
开一次深刻的民主生活会
至少要用上一整夜时间
我必须从抽屉拿出最锋利的剪刀
剪开心上的死结,从骨子根上
作出深度剖析:在追求与它们
一体化融合的伟大工程中
本人目光呆滞,步履沉重,进展缓慢耽误工期
本人一无是处,甚至日渐消极,堕落……

比如离开村庄几十年了
亲人们死的死,老的老,病的病
田野中日夜挥舞杂草的手掌
本人却思想深处早已忘却铁犁铧与锄头
鲜有回家的乡愁炊烟一样升起
致使村口那颗无奈的老樟
宛如向老的母亲
形单影只,不断在寒风中往下
落叶千年。打去的电话
时常无人接听……

比如山林中放牧的那些日子
栀子花如一根结实的缰绳
跟随独轮车上的微风
从五月疯狂开到八月,一路稻谷飘香
青蛙吹着走调的竹笛,斜身跃入山塘
而本人却是如此铁石心肠
一笔一划抹杀着记忆的画册
每天骑在高铁上啃食面包……

再比如本人死树一样的十指
已捞不起沙石与淤泥,没有丝毫气力
去抚平河水日渐上涨的皱纹
目光也被一座重症室千度近视
难以分解出微弱的一缕余光
去安慰天空不再湛蓝的心房……

以上是本人发至内心的一封检讨书
恳请同志们用带血的语言批评指正
2018、10、26

19、民间
正是霜降时节
秋风吹走城墙的胃
深藏骨头的人身子臃肿
开始收获清晨的白毛
白毛有甜呢,太阳一碰就碎,顺眼眶直抵骨髓
菜籽露头,望望人间秋色
上身残留草木斑斓的幽香

我与它隔河相治
暗地里偶尔相见,互通有无
小儿在里屋熟睡,陪蜘蛛织网
他手提一篮子梦想
从陌生的屋檐开始,直到挂满桂花树
树下的蜗牛守望被开发的日子
拽紧马鞭草一样的童年

烽火熄灭两岸
四梁八柱的庙堂中间
镌刻的一个语词明辨可见:散落
民间的绸缎与歌谣塞满河道
船载月,顺流,国王跨界酩酊
战马沿南山一路飞奔
悠然捡拾着失重的黄叶
2018、10、23

20、疯狂的作物

很难想象我会心甘情愿吊在一棵树上
非求速死或俗世间的移情别恋
是突破粗糙时光的星辰,送来晚到的珊瑚

一颗钉子在移植的黄土扎根
光吸水不施肥,释放的铁屑有着河流的雏形
船行鸟飞,荷锄者穿梭日夜

这些一丘田又一丘田的作物
由小向大,凸显的个性绿得发烫
秋天的岸堤,天空散落村庄的眼线

如果一万年太久
生命里至少需要空出一条小巷
活着,与疯狂的作物对视
2018、10、22

21、我打算让这个上午慢下来

我打算让这个上午慢下来
慢到记不起前三天做的任何事情
也无意识计划在下午的背后
那条案件多发的路旁,摆上一杯咖啡

我打算让这个上午慢下来
花四个小时砌下五十棵高矮不一的树
不管这算不算一片森林或一个城堡
至少摇晃着三三两两的鸟叫

我打算让这个上午慢下来
去一本书里面认字,心无杂念
任凭蜜蜂从耳朵深处掏出嗡嗡的花朵
一些人排队经过眼前,报名后远去

我打算让这个上午慢下来
直至整个身子弥漫土壤的气息
菜地里飘满绿色的纱巾
盖住白露时节秋天的脸庞
2018、10、11

22、靠在土壤上

有一个兄弟打北边归来
用晚宴上两个潮湿的钟头
洒净一年时光

他每次都是这样
北上久了就有些干旱
需择时回来看看这群老哥们
上演剧目
解渴

靠在土壤上
我打开身子的每一扇门窗
闭关三百多天的鸽子
有着闪电的速度,飞往浪尖
纯粮酿造的台词,堆成羊粪
听得他心儿发酵

靠在土壤上
我告诉他,有许多蔬菜需要下秧
而那条通往南方的路
一直在身后尾随
2018、9、30

半路堵车

一队队蚂蚁
提着自己的身子
横七竖八躺在沥青路面
焦躁、流汗、低声下气
主人的各色高贵身份荡然无存

毫无规则可言
被惩罚的时光碎屑纷飞
上班、回家、读书、赚钱
乃至奔丧。亲人的哭声遥不可及
所有的机会,都在聪明者算计之外

来路时望见乡间的稻穗黄了大半
剩下一小半的日月星辰
是否就这样被堵着,半死不活
镰刀高举,此刻空气中除了杀人的尾气
没有丁点金秋的音讯
2019、9、21

23、半路堵车

一队队蚂蚁
提着自己的身子
横七竖八躺在沥青路面
焦躁、流汗、低声下气
主人的各色高贵身份荡然无存

毫无规则可言
被惩罚的时光碎屑纷飞
上班、回家、读书、赚钱
乃至奔丧。亲人的哭声遥不可及
所有的机会,都在聪明者算计之外

来路时望见乡间的稻穗黄了大半
剩下一小半的日月星辰
是否就这样被堵着,半死不活
镰刀高举,此刻空气中除了杀人的尾气
没有丁点金秋的音讯
2018、9、21

24、灌浆
屋后的山坡
菜地缺水背光
杂草、老鼠、毒蛇共居
天堂里阴风呼号,似乎冬天
到了人间
南瓜遍体鳞伤,最终夭死于花下
只有灌浆的玉米把住洞口
绿马横刀,践行着开荒者的梦想
秋天,一行白鹭立志替麻雀开道

下一个陡坡,右拐
再下一个陡坡
白露怀抱砾石,硌脚
需要吟唱的人到达水边
他敞开一座石山的胸毛穿入水中
第一滴汗洗出坚硬的盐
第二滴,灌浆的水有着血液的浓度
第三滴,阳光的鳞片如金色的菜籽
秋天的原味
弥漫了两岸的屋顶与树梢
满世界的爱抛给他一个问题——
是否要让水流慢下来,慢下来
2018、9、14

25、羊粪
一条河横跨东西
十余道弯绕着肠子,在心尖上歌唱
秋风朝王源村的方向一路凉爽下去
我们拍拍身上长约八公里的青草的气息
将一车羊粪深情地请回家

城里人的农活如同黄土
缺氧、少肥、充斥着厚厚的碱性
所以有必要敲锣打鼓
布置一场冲喜事件,比如请出至少三十头羊
努力在山林里排泄粪便 

每一根都是青丝是白发的梦想或怀念,向下滴着
真诚的雨水。开辟的两垅菜地足以躬身
今夜,羊粪扶起山里的月亮
让我们在这个秋天
与多种菜秧籽一道泥沙俱下
2018、9、10

26、追逐理想的人

追逐理想的人在设计菜地
心上悬挂一座家园:秋天
边陲之地瓜果飘香,落日恢弘
白云笼盖真实的领土

眼里满含幸福时光,如夜色中的狼
追逐理想的人每天开有不同的菜花
啪啪作响的春天的竹节
让远道而来的黄土心如死灰

追逐理想的人志存高远,习惯手提洒水桶
出门。身子下垂,欲望上涨,种子
盘根错节——生菜、萝卜、大蒜、葱……
雨后,土浪间翻转生死角力

追逐理想的人抛开书本、黑板与学堂
掏出一个个汉字洒入菜地
或许她的原创即将在这片原野上演
或许我的一篇论文即将陷入泥沼
2019、9、7

27、父母
父母是相对于子女而存在的一个名词
两个人,一辈子平行相依,像桌凳
撑起全家一日三餐,不困也不饿
当你年纪大了,父母年纪更大
当你老了,父母更老或者已经不在
阴晴圆缺,关于家和生命,一条河不长不短
父母总是打前站的最初的流水

我的父母经历了一次词语裂变
一个名词被病痛劈成两半
一半深埋地下,一半孤守地上
而我在远方打坐,习惯用一首诗的时间
在心里筑起一座满是香火的小庙
一边接纳托梦者的酒令,一边打着思念的点滴
消炎。岁岁年年,守夜人冒雨狂奔

能够守着父母的人是最幸福的
守着他们在屋前屋后种下的花花草草
一些不再完美的词语开在四周
空气中有唐诗也有宋词
不一定是经典,但没有雾霾
若干年后儿女送来拐棍
我们也开始登山
2018、9、4

28、墙的度衡
不知从哪刻起就无法穿透一堵墙
我的手,我的血,我的心,还有日夜庸碌的时光
无法架设一道桥梁或打通一座隧道,甚至于
搭上并不癫狂的秋日的肩头

轻功比不过风,衣衫飘飘越墙而过
力气逊色于雨,攥拳水滴石穿
纵有月光般万丈佛语
也难以普渡拐弯的思想

干脆站立成一堵墙
一边长满梧桐叶,一边开满野菊花
母亲的电话又响了
吹来乡村零散的风雨……
2018、8、31

29、人间多病人

早上去河里游泳时经过一座小庙
在乡间,小庙山水葱茏,香烟弥漫
跪拜的人在向另一个世界祈求:把人间的病痛带走
河水清,零星的小鱼夹着瘦小的身子仄草而过

家有病人,胃寒,一颗心时常在火山上接受治疗
在她眼里:自己身体尚好,病的都是别人,甚至人间
向好的晚霞与秋风止不住枫叶下坠
男人紧闭心扉,无奈之门时开时合,像流水缓缓东去

人间多病人。高楼林立。骨灰盒高挂十五
星光的意图黯淡,穿越另一条街。在人间
人们不断逃往他乡。治病或传染——
另一个人间是否蓝天碧瓦,藏有万卷家书?
2018、8、29

30、岳父与老人

岳父每日清早五点出门
客户常住乡间,露水与清风
在一双风湿的寒腿上
停停走走,像年月里的蝴蝶
迎风飞旋八十个来回

腰身略显佝偻的一条土路
胸前别满疯长的芦苇
拐角处女人安心遛狗,别无所求
老人散散落落,慈祥的目光钉在莲芯上
点亮一场约会。像海滩停泊的木船

岳父有一支长约一米的毛笔
白毫粗壮又柔软。以水当墨,以地为纸
散步后草书唐诗,若隐若现
半小时的爱如汉字里的风云
密布在狭小的街市上
2018、8、20

31、朋友送来一撮鱼腥草

咳嗽。咳嗽。满屋子香烟
这几天的咽喉有38℃的天气,多云少雨
干旱从牙齿开始,坚如磐石
天空需要一场梦想

朋友送来一撮鱼腥草
嘱咐开水煎服,不宜放得过多
鱼游入海,一整天的运动
有氧。山野间春花盛开
2018、8、20

32、家园的灯一直亮着

家园的灯一直亮着
一些灵魂里面的东西被法律解构
进出的人四季花香
桂树上的天平
正分配着秋天的瓜果,平之如水
蜜蜂紧盯正义之花

青春是一沓洁白的稿纸
我用一万多个日子伏案写作
秋风起,长明灯如母亲的手
有着慈祥的大爱与理性的光芒
拉上松软的被子,家园
已渐渐将我装载成厚厚的卷宗

父母在,不远行
一家人在田地间扛犁提锹
用心耕种自信的作物
家园的灯一直亮着
护卫着一条河,一条道
让迷路者从审判席重新出发
2018、8、16

33、邻居貌美如花

邻居貌美如花
她们在天空筑巢,房子
飘摇不定,围着各色的菜花
但她们不是采花者,也不酿蜜
她们体态轻盈,有着好看的飞翔,自由体
似乎总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想象不到她们的累:渴了喝点什么?饿了吃点什么?
冻了穿点什么?困了呢?是否与我共度梦乡……

我喜欢夜来读书
坐灯下,独享江湖风雨
而邻居总爱敲窗
小手打出吱吱的文字,如同撞墙
哪怕飘出一张极其狭小的请柬
她们也会尽情涌入,追逐灯火,起舞,搔首弄姿
直到油枯灯尽,断翅,折腰,一行清泪
面对这样一群陪读者,生者若何?
2018、8、10

34、每日清晨鸟的规定动作

借着朦胧的天光
用一张羽毛编织的网
罩住不大不小的一片领地
包括有坡的山林,密集的芦苇,零星的菜地
靠近河边,完成每日清晨的规定动作——
九公里慢跑,一套太极,去水温11℃的河里
游泳,听早起的女人强壮的尖叫
尔后开始一日的飞翔

有一小半美梦打左脑的一扇门出来
搬弄树叶的人在屋檐下举起右手
露出白白的初秋
大风怀有婉约的歌词
沿河飞奔,吹走唯一未沾酒者
她的思想接近哲学
用一首最简单的诗歌
拯救失明
2018、8、8

35、听八十岁的老人唱“洪湖水……”

晚饭后他摇船入湖
柔软的心洒在荷花中间
嫁接了一蓬饱满的莲子,碧绿的
“洪湖水呀,浪打浪……”
八十岁的歌喉如流水,岁月
带他去杨柳岸边
与月亮相约

八十岁的老人是我岳父
开朗却喜欢沉默的矮男人
一对常年风湿的膝盖,两把铁锹
沿台阶蹒跚而下
一路种植高大的梧桐
儿孙成群,飞鸟
坐在宽大的叶脉上
乘凉,以绿茶代酒

我从未听过他的歌声
今晚,洪湖之水暗藏八十年老窖
我从家里拿来瓷碗与竹笛
拨开慌乱的荷叶开始对唱……
201883

36、两根粗壮的黑烟柱羞辱了青蓝的天空

雨后,青蓝,好心情挂上天空
人民,这些早起的羊纷纷出门上山
吃草。用自产的奶和羊毛,开始着
对一个城市、一个国家又一天的养育
两个字组合的姓名就是这样
朴实。日复一日诠释生产者与制造者的使命
如此简单的家国情怀

对于今早青蓝的天空
如果拿一只羊跟两根粗壮的黑烟柱相比
谁的重量更重?谁的价格更合理?这样的问题
是我经过一家电厂时瞬间想到的
然后是扩展到一群羊、一个山头的羊或更多
我的回答是:两根粗壮的黑烟柱羞辱了青蓝的天空
但我想,市长的回答肯定不一样
2018、8、3

37、主业和副业

尽管活过半辈子
接下来的日子
我还是要坚持着
下半辈子的活

体制内
一个泥水匠在砌墙
时光被分割成两个八小时
墙内墙外
人们隔着白天与夜晚

比如我,今天就开了三个庭
常态性地在墙内敲击法槌
直击人间冷暖:有人死了,哭声与子弹一同呼啸
还有人被重金属击中要害或死活都要挽留
一些叫做感情的东西……
市场上每天风雨交加
但我必须面不改色,绝不短斤少两
至于这样做是否具有当下或终极意义
只有天在看

想起小时候家里穷
大学辍学的父亲身背十八亩农田
矮廋的身子如田间的稻草
似乎随时准备着面风而跪
农闲时他还去外地拖煤或干点别的
一只手望天,另一只趴在地上
其实他的追求极为简单
远未达高尚的级别:养家糊口
父亲没能活过七十
而我远在他乡,时常怀抱着
他坟上的杂草念念有词
只有清明或春节
才是我们短暂对饮的好时光

已为人父且年过半百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单靠主业难于养家
可我的副业又是如此微不足道——
八小时之外,死命爱着
那些流水、白云、飞鸟之类的东西
坐在她们身上写诗、读书或独自横笛
家徒四壁,窗沿挂满蛛丝
偶尔的歌词飘自墙内,聊以自慰

墙里墙外
看来我能做的就是架设一座桥
连接起日夜流淌,总不知歇脚的
一颗心……
2018/7/25

38、北戴河诗话(组诗)
阳阳

北戴河,北戴河

每日生火,用海水煮饭
新石器时代的村庄袅袅炊烟
这条身怀六甲的鱼打北边出发
摇着最初的木橹,白浪滔天
满身黄灿的鱼籽就像连绵的河灯
圆规,以戴河河心为支点
画弧。浪漫的歌声漂洋过海……
北戴河,北戴河
你只是朝代深处
怀抱海水的一个渔村
2018、7、11
环城的海滩

这些海滩环绕城墙
将整个北戴河护卫于正中间
潮涨潮落,日升海啸
清一色的细沙埋藏暗器
侠客独步江湖

有人一大早就怀揣柴火去海滩
静坐,燃烧爱情
远海的水面,白鸥逐日
只一会儿功夫,就听脚步铿锵
一面红旗来到你面前

我每天在那漫步
作业本上写满变幻的心情
比如一颗退潮的牡蛎
她躺在我心里时柔情似水
而一个吹笛人
却将一只海鸟放飞于远方的轮渡

北戴河。皇上每日早朝
环城的海滩开着一扇扇门
进出者裹紧海风,心思
像夏日的黄杏,甘甜又略带清酸
等着身子里的尘埃
消瘦些,再消瘦些
就回家
2018、7、12

面朝大海
——兼致海子

第一次见你还是31年前
那时你已在诗中喂马、劈柴
反复用一颗微尘的肉身
撞击生命之钟,海子
那样的钟声是否有如哲学的雨滴
飘入芸芸众生之海?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今天我在你留下的句子里
开始一周的活,一个分子
倒立着栖身北戴河
面朝大海,丝毫不想春暖花开
我在夏日的清晨抛下梦乡
去看海滩在朝霞下一阵阵分娩
一些早起的父亲和母亲
纷纷掀起衣襟
用海水喂奶,一遍又一遍
黄昏时我去海浪之尖
与最为翠绿的海藻为伴
携手一伙男女趴在海里,用盐清洗
一颗疲惫的心……
2018、7、13

海滨浴场

将阳光、海水、砂子都揽入帐篷
用它们充饥、取暖或纳凉
过一些富庶的日子
亦或将整个身子都埋在这些物质里面
闭上眼,听每一丝肉缝都向外有节奏地吹风
不远万里,成群的野鹿
一边逐草一边趁夜搭建书屋
传播汉学与进化论

我对一幅油画的解读见解浅薄
如同礁石上一个人的造型
他正将手臂笔直的插入天空
白云如柳枝轻抚指尖
阳光打腋下袭来
把他的体毛细数了一遍
两个俄罗斯女人,腰肢曼妙如蛇
甩着乐曲中喀秋莎一样的金发
一瞬间就掠走了我的构思
我于是将这幅画的名字取得现实一些
就叫《海滨浴场》吧
2018、7、16

鸽子窝

第一次见你时我在车上
去往山海关与角长城的途中
那些天下的战马与秦砖
拽住我对你的向往
只在手机的快慢声中
留下你当阳时空濛的大片浅滩

第二次见你时我还在车上
去的地方叫海洋公园
美人鱼与乖巧的海豚
它们组合成我童年遥不可及的梦想
即便投给你的仅有短短一瞥
可眼中显现的依然是候鸟万千
在家园里自在地起起落落

那就让我在短暂的有生之年
与你定下第三次相会之约吧
最佳之地当属心灵最深处
我在那腾出最广阔的湿地
接纳来自幽燕的栖息之鸟或和平之鸽
劈出最浩渺的海域
迎接祖国红日的临幸
然后我们在鹰角石面对面坐着
对视、喝酒、唱诗篇……
静等汪洋中的打渔船
自白浪间归来
2018、7、16

到处都是养生公园

当一条河总跟随在脚下
甚至像瀑布一样飞入梦想
让你告别数羊的夜晚。你是否想到过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相爱
相濡以沫的情感,生与死的不离不弃
白头与青丝交织的乐章?
在北戴河,到处都是养生公园
极目之处的花花草草,石碑上的格言诗文
只要你来必定感由心生

我每天清晨完成海边的漫步
一定去碣石园里放松
打一套太极,读一读石刻上的家训
已成石像的徐志摩依然长衫飘逸
我摸一摸云彩样漂浮于眼前的诗句
放出一栏羊,任它们自在地跨过康桥,遍地吃草
我的兄弟圣国,一个最爱学习的早起人
洁白的练功服左右摆动,行走如风,树叶沙沙响
同练的姐姐与阿姨姿态柔美,动作整齐划一
园子里牡丹竞放……

到处都是养生公园
隐藏深处的别墅,住着不一样的候鸟
你只要将心移一移,向经文的左边靠一靠
就能望见,挂在树梢上的
永远是你的爱人
2018、7、17

老虎石

摸着屁股过河
我骑在一群老虎的脊背
摆擂台,接受大海的挑战
剩余的时光从此惊涛拍岸

渴望每日
摆渡者骑在我脊梁上
汽笛声声

观战的人们凭票入场
八个铜板
将我塑造成一座海滨公园
2018、7、17
石塘路

从草场南路右转就到了
石塘路,每一块砖都镶着珍珠,七色的
北戴河给了它们统一的名字:“北珠”
你只要抖抖鞋上的草屑或沙尘
就有一串珍珠跳上你足踝
疲惫消失,海水全身蔓延
夏日的凉爽像一杯冰啤

数着北戴河的日子
我们这伙中年人爱上了石塘路
不由自主的一种情怀落在守望的驿站——
岁月里的海鲜:大虾、贝类、深海鱼……
我们不停的变换花样
加工者开通监控,透明的厨房烟花盛开
剑客游走,江湖再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场景
有一个叫苦乐宏谨的兄弟竟然向天拔剑
对着冰镇的“小木屋”大喊一声:爽!
这与他日常滴酒不沾的羞怯相去甚远

三碗过岗
不用花多长时间就能步行至石塘路
虽然时间有的是
在北戴河,我们还是喜欢读秒
细数石塘路的遍地星月上下飘摇
路角小店的叫花鸡
不管它如何隐藏身上的迷香
无需竹竿的指点
我也能轻松把它找到
广场有音乐响起
表演者唱红歌,与夜色一道开往深处
卢姐说在石塘路设一个站点吧
守候下一班旅客……
2018、7、18


神秘楼群

总会有一些国家大事
始发于北戴河
或者与大海有关,或者
与大地相连
人民端紧手中的瓷碗
目光殷切如碗中洁白的饭粒

这群神秘的楼宇依山傍水
文字在风景的肃穆之内隐居
像一个个伟大的老者
从容安排着大海的风浪
我们化身便衣随波逐流,如爬山虎
只能匍匐于院墙表面
幻想数学天才破译密码的情景
可一条路总也走不到尽头……
2018、7、19


海水总是早退晚涨

海水总是早退晚涨
这样的规律可用四个字来形容:心有灵犀
捡滩的人起得至少比朝阳要早半个钟头
目光穿透海水与沙层,如炬
那些碧绿的海藻、裸露的贝与海螺
它们驭风,吹着好听的口哨
样子比爱情还要甜美

我早晚各下一次海
这样的习惯
是否也符合四个字呢:风雨无阻
其实我没船,也不是水手
下海只缘于一个低级的心愿——
只身入海,静随潮涨潮落
2018、7、19

39、日光里面的箫

日光里面的箫成排
一座家园。水流声穿越云霄
一个人身着单衣,抽刀,水断石穿

坚硬的箫养育了失传的麻雀
以百为单元,成群,趁阳光上升时展翅
带走满眼的欲望

六月或更深层次的日光
需要竹箫穿云,故乡荫凉
乡女在箫孔里娇艳欲滴
2018、6、19

40、端午的国度

独自的国度举办盛宴
从一个村庄、一块菜地、一根艾草
蔓延至所有流动的事物,比如小溪里的虾
它们的历史写在楚地的诗词上面

将一棵心镌刻在深红的蛋上
连同一双小手、童年与村庄的民谣
幸福的日子围着田里的稻草人
溢出丰硕的粽香

携全家人去河边,看龙舟
一匹一匹鼓点里飞奔的花布
丈量你眼中闪光的金子
庙会绕着城墙奔走,塞给你一面傩……
2018、6、15

41、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水分很足
汩汩不绝浇我劈头盖脸
地里的豆角每天思念般疯长

母亲的手电流很强
七百里线路缠我紧锣密鼓
手机上的铜钟敲得屋顶咚咚作响

母亲的手热度很高
一把柴火横穿抚河水底
噼噼啪啪点燃我潮湿的心房

母亲的手茧花很盛
掌心上成群的蝴蝶飞呀飞
打上邓村直飞我身旁
2018、6、12

42、考生

又是6月7日和8日
在节气或节日的记载里
似乎找不到这两个日子的座位
只是觉得两个日子像是一根细小的稻杆
随手一挥,就将我划回插满汉字与公式的农田
我直起身子,伸伸懒腰,吹口长气
一只雏鸟一个箭步
朝命名为大学的那座竹笼飞了过去

这些年的考生有着天然的重量
架眼镜,睡眼惺忪,肥胖者居多
一天到晚拖着旅行包,笨鸟样挪着脚步
旅行包里日用品齐全,爬山过桥的
诸如课本、辅导资料,老师的教诲、家长的心愿等等
一路上风景无言,四季静默
一只只即将成年的青蛙,对着池塘一样的镜子
在白纸上反复练习一个动作:跳步

今年这两天与往年略有不同
下雨。晚间九点半之前仍有读书声声,一盏盏矿灯
照着旅行者明灭不定的回家之路
长者躲在打铁的铺子里,纷纷火星四溅
江南之雨柔若无骨,在草垛上洒下蘑菇的种子
发芽的课桌上现出一道作文题:读书与旅行
2018、6、8

43、小满里的蝉

水涨船高
氤氲里,一股灼心的盐
突破众多海水与暗礁的围堵
土里为先,尔后上树
挤在结着小果的叶簇间
灌浆、发酵。覆盖了小满时节
那些土地、天空和夜色
到处都是乡间的土菜
娇艳若笛,丝丝入耳、入梦、入心
独自的蝉。口粮
一粒粒洒满人间——
陪爱着的人儿,听……
风餐露宿
2018、6、5

44、传统之梦
竹床上有一片柔软的夏夜,蒲扇
落下又扬起。像是父亲宽厚的手掌
撑起一座童年的大学
皮肤上的窗户开了
进去的一撮风影像迷离,如摇晃的小树
蚊虫在昨日的梦乡,滴着血丝
奏乐的人刚刚收工,一根琴弦挂在稻杆上
另一根清澈如水井,照见乡村的脸庞

传统是回忆中的野鸟
穿过的丛林与山岗
像一块拖曳的布,紧随身后
她们歌声悠远,总在村庄上空飘荡
村庄是我心尖上米或沙
洒得梦里到处都是

今夜炊烟散尽
穿金的人靠在床头读书
手机中商战与爱情豪华配对
穿越的时代一片火光
画饼者你追我赶,捉对厮杀
我在十点整开始举旗,像传统的样子
有一个叫阿拉丁的大喊了一声
就在我梦想的阶沿
点亮一盏智能的烛光……
2018、5、29

45、梦想有叶

仅凭一袭单衣
就将春天举过头颅
你招摇过市,如古时
皇上身边的带刀侍卫
时装的广场
洒满光阴的碎片
汗水渐次凝结成固体
不知疲倦的雨踩着菜心干渴的舞台
上演一场又一场节目,像蝴蝶
在季节最轻柔的部位飞檐走壁
并随手打一个响指——
梦想有叶,菜地长满七彩的口粮
龙船在一根细小的白发上
荡漾。像风吹……
2018、5、28

46、我蹲在菜地的植物下面

十多个品种
从早到晚交头接耳
瓜果飘香,风吹麦浪
我蹲在菜地的植物下面
满足于语言的清香

未来的日子
故乡就在身旁
打石缝里流出的童年
趣事宛如摇晃的竹马
咕咕作响

将打湿的内裤褪下
晾晒在其中最为粗壮的枝头
头下脚上,以土为被
菜地就是今夜的床
梦想光光,去远方……
2018、5、25

47、最近感觉离母亲越来越远

最近感觉离母亲越来越远
七百里地厚实的城墙
将我挡在南风以外
南风吹走母亲多种小毛病
蒲公英洒得到处都是
风中的药引子,母亲的单衣
比35度的夏日还要灼心
比我挂在树梢的失眠还要细长

心壁上有叮叮当当的鼓声
五月,一会一会的大雨
夹杂着偶尔的闪电和闷雷
我坐立不安,手足无措
像一只小畜在树叶上徘徊,嗅觉灵敏
哪怕一次极短的手机铃声
都会让我从叶子上翻滚下来
2018、5、16


48、老家

老家是棵不老树
无法用年轮测算生命
树叶揣在云游四方的人怀里
回家一次就放回树上一次
于是这棵树每天都有四季的味道
临走时又将树叶摘下
从此四季飘飞,在心里
而母亲总在树下
与我相隔七百里……
2018、5、10

49、在每一只飞鸟的翅膀上插满烛光
——追掉好兄弟诗人唐恒
从80年代在南昌读大学时因诗歌而相识相知并成为一世之兄弟,诗人唐恒陪我走过30余年风雨之旅。毕业后我们又在同一座小城萍乡工作,萍乡是唐恒之故乡,也是我第二个故乡,这个故乡因有诸如唐恒之兄弟而异常美丽。无论工作多繁忙,生活多艰辛,人生几多不如意,我们都会抽空在一起喝酒抽烟,谈诗论道,坐看风起云涌,花开花落。令我感到揪心如癌的是2018年4月16日晚18时57分,唐恒离开尘世扬长而去,留下病痛期间180多首关于死亡之绝唱。我无以为他,唯此诗为念……

在这个时日不多的春天
你去了另一个地方
春风吹拂的稻草人消瘦成一支竹箫
吹出的曲子细若尘埃
煤炭、铁镐和络绎不绝的亲人
与180多首关于死亡的诗歌
携手行船。进入祈祷和读书的神堂
而我只负责做一件事
在每一只飞鸟的翅膀上插满烛光
让无痕的天空怀上种子的温暖

你在黑暗的领域飞来飞去
探险未曾涉足的深海
全身的窗户敞开
氧气稀薄,一块枕巾就是最远的距离
尘世微弱的光亮如招魂之幡,又如城南旧梦
累了累了,靠着小蝴蝶的肩膀
让负重的癌细胞喘气歇脚
然后在短促的手机荧光里写诗
用黑匣子记录每一次飞行
让后来者破译空难的秘密

你曾经带着蚂蚁去寻找群居的洞穴
其中矮小稍胖的一只是我
我们在一座煤矿的洞口铺下宣纸,开启矿灯
用香烟作画,诗歌试酒,挥一挥季节的折扇
撤去木牛流马
撤去八阵图
撤去一切埋伏
尘世的汪洋里没有敌人
独余满船糖果的气息……

在400多个飞行的日子里
你做得最多的就是点燃暗香,合手成什——
与妻书,与子书,与母书,与人世书
种养的诗句在狭小的窗口
发芽 ,成书。弥留的善水
在青丝白发间流淌成河
那就让我把这条河也绾进烛光
绾进飞鸟的翅膀
在天空中留下一片羽毛的重量……
2018、4、17

50、我抱着草地睡觉

当春风上升到二十八度
再次拉近与一杯清茶的距离
我开始抱着草地睡觉
一群母羊提着各自的奶水
在河边捣鼓乡愁
怀中的鼾声如野鹿
在晾满草籽的广场撞胸筑梦

我循着水源一步步赶往深处
用目光启动蚯蚓的思想
地大物博,酒香塞屋
一床梨花被落满雪白的文字
草根拉弓搭弦
粗壮的箭矢止步于教堂尖顶
敲钟,听五千年日出日落
2018、4、11

51、愚公移山:桃花红

在一个叫东桥江边村的地方
我不用锄头、铁锹和扁担
就轻易地将一座山搬进了眼中
打从睫毛开始
到身子百分之六十的水分子和别的分子
都在爬山。一整天、三月或更长的日子,比如梦想
——桃花红,花骨朵像南方突然的暴风雪

我就是这么一个愚蠢的人
没经过协商就擅自替桃花搬家
替她们寻找爱情
寻找坐南朝北的居所
然后藏身于卿卿我我之下
细数她们的好日子
2018、4、10

52、母爱
我只能低头,弯腰
孩子,在你面前
妈妈只有爱
与你的童年平行
2018、3、23晨

53、芦苇
将春风、赤日、秋露与白霜
统统接纳为城堡的子民
乡野田间,山涧水流
以不变的国歌彰显身躯的硬度与内涵
这些训练有素的芦苇
令所有养尊处优的心灵瞬间淬火
锻化成一条经久不息的澄澈之河

我无法从自己的体内
掏出童年的桃花
无法站在三月的桃树下举着禾杆
点点蜂儿飞走又飞回的数量
以及她们带走的花蜜的吨位
但我可以掏出心与芦苇接壤
还可以结草为庐,以梦为马
瘦身成一块全裸的鹅卵石
生生不息的与河水对视,唱民谣
并对未来朝思暮想
2018、3、20

54、狗说
我再次回到乡下时
这只狗终于有了春天的气息
脑门边的两片树叶长了些
见我时就死命往两边煽风,绿色的
尾巴上有发动机连绵不绝的轰鸣,山风呼啸
河岸两旁的芦苇与竹木,将腰身弯成音符
握手时一只红手镯最是醒目
告诉我这个年份的春天不仅属于她,还带有喜气和祝福
我心里有火焰上升的动感
亲人重逢,沉默与对视是最好的表达

说实在的,我经常想她
甚至将夜晚想得泛白
太阳升起时眼睫还挂着未尽的雨水
她洁白瘦小的身子楚楚动人,滴着剔透的露珠
乌黑的眼睛流着春天的河水
水草肥美,群鱼闪烁,童年疏密相间
不紧不慢的步幅晃动迷人的裙裾
把她藏在心里时窗户都会亮起灯光
照耀苍白的迷路者
2018、3、15

55、坚硬的石头

就那么一下,像阵风
这块坚硬的石头刺破最深的夜
镶嵌进脑颅。一尾深海之鱼
提着钻石般的涟漪,在梦的最底层炸响
父亲,你又来了

你坐在高处
怀中是上邓村整片松山
春天了,那些往事又要泡酒吗
让我每日晚餐时举杯
如你固体般的身躯,站直了,不趴下

切割不少时光
这块坚硬的石头
总在我想不起收获时送来秋天
享受呢,还是虚度冰河之心
这道选择题我一直在做……
2018、3、9

56、元宵里的山口岩

今夜的春天格外隆重
土壤里不仅植入了两粒种子
元宵一样的种子
就连墙壁、地板和空气
都聚拢着喜气的水珠
如同我俩下乡的心情
瞬间随山口岩的河水一同变暖

元宵里的山口岩
二个人的村庄
没有红灯笼,不放烟花
大坝下的河道是今夜的街市
摆放着可口的汤肴、谷酒、故事书
两岸的树木、竹林、岩石与山风
他们的队列纪律严明但满身正气
我放开手脚猜拳,行酒令
输家就高歌一曲故乡之歌
2018、3、2晚

57、夜半滴水

一滴水就震醒了整个夜晚
连同深裹着夜色的梦乡与睡眠
并非来自天空
这滴水下落的速度像秒针
有节奏地指挥了剩余的时光

夜半滴水
探险的人起身下床
从山顶到地壳
耳聪目明地寻遍所有出口
却始终无法起获这滴水的源头

那就由它去吧
也许这滴水就是今夜的大海或山泉
亦或是草原的乐章
不知停歇地放牧
刚刚开放了的春天
2018、2、22凌晨


58、祝春辞
打开一棵树
心猛然窜出,像今年的狗
在天涯交汇处
夹带的零星雪花
瞬间与你相遇成雨

我在梦里活着
没有战壕与敌人
举杯向天
百年的红月亮作证
我开的每一次花都和你一样

生在南方
赶路的姿势绿如神语
孤帆之巅故人播撒
海洋一样的物品
推着船只一路直行
2018、2、2

作者简历:阳阳,名余向阳,男,1968年12月生于江西临川一乡村,90年毕业于江西大学(现南昌大学)法律系,现为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高级法官、江西省首届审判业务专家、某高校兼职法学教授欧。系江西省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1985年读高二时开始在文学杂志发表处女作,先后于《人民日报》《散文百家》《文学与人生》《江西日报》等刊表散文100多篇,于《文艺报》《中国作家》《十月》《星星诗刊》《诗歌报》《诗歌月刊》《中国诗人》《扬子江诗刊》《诗神》《诗选刊》《青春诗歌》《绿风诗刊》《飞天》《江南》《长江文艺》《湖南文学》《山东文学》《北方文学》《西藏文学》《广西文学》《福建文学》《江南》《雨花》等刊发表诗歌千余首,作品入选《中华朦胧诗纯情诗多解辞典》《中国诗歌选》《百年诗歌流派金库》等数十种大型诗歌选本,18次获国内诗赛奖,出版有诗集《南方●游牧家园》《永远的南方》《三行叶子样的脚印》,前者为1998年中国鲁迅文学奖候选作品集,二者为2004年中国鲁迅文学奖候选作品集并的获江西第五届谷雨文学奖。
通联:337000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电话:13907992956
邮箱:lcyangyang16816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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