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南方的雨(5首)

◎梁雪波



南方的雨

雨,在南方的七月弹了一夜
我从梦中醒来,虚执空杯

呼吸沉入黑暗,堆积的书
还保持着纸的厚度和词的秘密

屋外传来的蛙鸣
持续而急促,像一封记忆的电报

对应于陈旧时光的孤悬的雨滴
不知何时弄湿了耳际

其实什么也听不清:车站、梦呓、树的眼睛
其实一场七月的雨

只是滑过黑色琴键的微凉的指痕
切近内心气候的玻璃碎片

在雨中一切都慢下来了
低鸣的货船,皇帝的呵斥,与时间的白骨

在雨的褶皱里,年幼的马仍在熟睡
他朝我的脸喷着热气

在渐起的鸟鸣中
他翘起的足尖嵌着昨夜轰响的泥

2010.7.13



穿越象山


穿过象山的时候,我以为是梦
一个紫色的梦,或者关于梦的解释

我梦见麦地、棉花、苦涩的夏天
我梦见一只大象正在穿越我的身体

而大象集聚的石头
使一个阴沉的下午陷入深深的混沌

石头需要坚硬来支撑想象
正如我身体里的采石场需要一吨炸药

然而红象是否已步出棋局
是否有一颗头颅还卡在动物园的栅栏里

是否脑袋应该像滚动的石子
咬住冒烟的车尾,紧紧追赶那飘荡的梦

对于象山而言,石头是不重要的
命名是不重要的,雷管可能因天气受潮

飞鸟、夏天、热情的废铁,以及
生活的开颅术,都可以省略掉

省不掉的是,当我穿过象山的时候
什么在穿过石头、敌人、采石场的野菊

和谁在途中相遇,并在那交错的泪光中
撞碎一头猛兽庞然的幻影

2012.12.16



蝼蛄吟

在独臂吊车运送露水的夜晚
我怀念一只蝼蛄

短小、笨拙,时而起飞于头顶
时而落在墙角

像深入煤井的矿工,掘进
朝着黑暗的土层

我领略过它的劲道,它的前足
像矸石一样硬。我曾粗野地

掐住它,像老师掐住坏学生的脖子
在我童年的广场埋着一盏幽暗的灯

一只蝼蛄装入空酒瓶,更多的
越过稻田,从一座公共浴室引来欢快的歌声

十几个卸下了蓄电池和脏衣服的黑天使
跳入浑浊的池中

我湿滑的内心热气蒸腾,一个
废弃的夏天从记忆的瓶底发出蛩鸣

在独臂吊车运送露水的夜晚
我的幻念甚于蝼蛄,飞过荒凉的矿井

时而扑向路灯,时而跌落
朝着黑暗的中心,掘进

2012.3.14 



观桥记

你缓缓升向空中,加速的心跳轻于
肉身;腿,先于语言变软

透过笼梯的网眼俯视,锈色的造船厂
在缩小,而荒野正逐渐阔大起来

无边无际。你惊异于必须拔离双脚
壮观的大地才会凸显

在无路可走的高度,你被迫
跨出忽略死亡的一步

为这勇敢,你的后背渗出了
今年春天最密集的汗

阳光刺入旋转的脑轮
一道闪亮的大桥将雾中的江面劈开

没有血涌、风旗、臆想中的飞鸟
一架沉默的手风琴深深地嵌在水泥中

一个筑桥者沿着索股巨大的弧线攀行
像在宇宙边际悠然信步的猫

你失去了赞词,苍白的永远是这样的对手
你无力用浪花向远去的货轮致敬

而向下的路和向上的路是一样的
荒野消失,造船厂的油漆味让炼狱真实

你看到有人在桥墩处便溺
最后横过头顶的是无可逾越的白虹

2012.3.18



湖边即景 

一支粗笔书写晨曦
潦草的一天,光芒中升起龙形虎迹 

舞动的手划出粼粼波光,整齐
而湖水已不是涌自秋天的心 

旧门新漆,道路松软犹如乐曲
斑驳的喉咙穿过树影 

层叠的灰砖一再将粗砺拔高
高过鹊尾的,是谁释放的彩色的鹰 

藤蔓还抠着石缝向上伸展
两株银杏早已迫不及待,吐出黄金 

无情的又岂止是细柳
一群麻雀在水杉枝头热烈交谈 

比半导体婉转,比微风抒情
什么样的散步能踏出一块寂静的空地 

什么样的晨曦能将一个人占有
像湖水注满一支笔 

远山苍翠依旧,如静卧浮云的青狮
湖面上一只野鸭独自逡巡 

这潦草的晨曦,和爱情多么相似
美好的事物始于一次出神的凝视 

2010.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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