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向北流淌

◎韩宗夫



潍河滚动着,行走于河流之上的人今天仍然是个疯子
疯子的热爱,沿着河流细小的分支,注入到平原的深处
——题记




某日,我眼中的潍河,慵懒、倦怠
被挖沙船掏空的身体
如一列绿皮火车,咣里咣当向北蠕行
无数的浪花与涟漪,一路开放

那蹲在河堤上吸烟的人,一心盘算着
是像白鹭一样横飞过去
还是舍弃桨橹,亲自赤脚渡河?

一只野鸭,从芳草萋萋的小洲上起飞
朝着懒散的涡流猛刺下去
化为一朵朵水的芳魂……瞬间撕裂的皮肤
领有短暂的疼痛,未及喊出
便被水中的云朵塞满狭长的喉咙

云集河边的垂钓者,均选择了沉默
沉醉于细碎如银的浪波声



翻越河流的巨浪,只有一瞬
鞋子和衣裳留在了河西,身体捐给了河东
事物的重心,开始向着河东倾斜
油菜花暗含细小的心愿
在松软的河滩地,织出黄黄的锦缎
缠绕在栗树和沙狸的脖子上

沉船向下,云帆向上
那些溺水的灵魂,可以在水中游动
也可以在水面上自由滑翔
与水鸟竞相追逐
——清明时节,春天重新从河口起航
有人烧钱纸于河边,默诵《诗经》:
“河之广兮,一苇杭之
地之阔兮,一草蔽之。”



没有边界,春风一样浩荡
卷走乱云和灰尘,抚慰着走在路上的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
鱼贩子,每天都要抱着秤砣过河
拼死抵抗着鱼群的围攻
他浸满河水的心脏,早已锈蚀了大半
一个石匠,黄昏赶至河边
渡船已无,晚霞染红了河面
他用铁锤和錾子錾出一条血路
杀向对岸的双塘

流水一意孤行,向北,向北
不管身后拖沓的春风,是否跟得上



泊于道口的大型吸沙船,最后一次
把自己的精囊放空
完事后涌来的巨大疲惫,让它心力交瘁
把流水无限推远,把自己逼入绝境
面对河水激愤的拍打
既无招架之功,亦无还手之力

但伸向河道的粗大吸盘,死而无僵
依然释放着权欲的淫威
夜晚,宽大的河床,心涨怒涛
挟着水的骷髅,义无反顾地冲向双岸
一座临水的小镇,时常感受到
大地如船儿一样摇晃

一种巨大的震荡再次袭来
使本来陂陀的乡路,变得更加颠簸



车至道明,道路顿时明亮了许多
水声渐近,麦浪模仿着流水翻滚
缓缓升起的水雾,钻入鼻孔,轻抚面颊
揭开了记忆中尘封的册页

沿着《水经》逆流而上,纷涌而至的
一条条支流,组成大地的经络
河水暴涨时它们大快朵颐
干旱时,它们捶胸顿足,显露出水的本性

周转于山水之间的先人
在箕屋山下筑草而居
在《击壤歌》里,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若干年后,又化身为水,重返故地



子时,夜深人静,风生水起
水怪踩着波浪,把明月拖下水中揉碎
——一封无字的家书,得以在阴间传递
尘缘未尽的投水者,长发遮面
四方逡巡,希望早点找到
可以托梦的家人

曾经被洪水摧毁的古城
又在对岸矗立,灯火璀璨,人影幢幢
城墙内飘满了炊烟的绶带
一枚圆圆的月亮,像一块浮冰悬于空中
让人心生寒意,冷至骨髓
大刀、鱼骨、陶罐,在漩涡中抱在一起

獾顶着压力,背着偷来的西瓜过河
游至河心,西瓜浮了起来,救了獾一命



大海中矗立着定海神针,支撑着
水晶的殿堂;江河中横卧着镇河之剑
怒斩犯上作乱的蛟龙
一种向上的力和向下的力,总是相互抵消
剑拖曳着一条宽阔的河流
以及沙洲、鱼族……努力向上
梦想返回到河流的源头

双塘,河岔,百年栗树不计其数
它们可以兴风作浪,也可以呼风唤雨
它们当然熟知剑的去向
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是河流的眼睛
也是长剑光芒的延伸
剑锈蚀了,但剑的光芒并没有锈蚀
穿透泥沙,穿透岁月,又返回到地面



一部《水经》,一部水的血泪史
最终成为江河追寻的圣地

注入平原之后,潍河更像一条静脉
平缓舒展,宅心仁厚
——两岸的杨树、刺槐,细柳与灌木
戮力同心,追着流水奔跑;
河滩上的野花、蝼蚁,青草与蜻蜓
相互依存,捍卫着自由的乐土

那儿,可供我酣睡的草坡很多
一顶草帽,遮不住远逝的青山和沐蝉的鸣叫
可供我歇脚的石块很少
还缺乏老鹰的写作,但不缺乏
鹭鸶的狂欢,它们衔来岜山顶上的石子
投入河心,模仿精卫填海



一写到流水,河水就会暴涨
顷刻间漫过了那座浮桥
先拆除上面的秸秆,后抽走下面的木桩
执意要恢复一条河流的原貌……
昨夜,写至第九章,墨水耗尽
有一个女人,投河自尽
河水收留了她,并把那水做的躯体
洗了又洗,河水愿意把她重新养大
遍野星光,送她最后一程

写流水,并非想与流水沆瀣一气
写死亡,并非期望重生
只是出于习惯或者惯性
犹如《罗衫记》里,泪水湿透的不是罗衫
是罗衫里面的人



一场以水为武器的战争,横亘于
楚汉之间,剑戟、沙囊、血肉模糊的尸首
一度篡改着水的意志
公元1974年,古县大坝横空出世
并没有多少人感到惊诧
一群民工,伐树为叉,烧鱼为食
惊飞了苦槐上安家的老鸹……

岜山一直在成长,一直没有长大
河水一直在流淌,也没有流尽眼泪
不时闪烁的电眼和鱼眼,戏弄着
一群穿越坝顶的外省人,小心翼翼
如同踩着一具具楚军的骷髅

“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
——河水再度涌起苏轼的情怀

十一

秋风吹了又吹
打鱼人荒草似的头发,瞬间变白兮
甩出去的拖网,势大力沉
钩住了一河秋水。一生与江河较劲的人
早已没有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前行
继续与鱼虾之辈为敌

没有破解不了的孤独,没有
永固不断的锁链,锁着斑驳的水泥护栏
某日,我站在古县大桥上眺望——
满眼芦花飞舞,状如释祖钦的诗句
“秋气凄清,秋空淡荡
鹭鸶飞下遥天,明月芦花一样”
一条白花花的大河,被一竿竹蒿开膛破肚
一脸无辜地向北流去

十二

浮云,仍旧是一个时代的代名词
继续在空旷的河床上漂泊
落日,像一位远行的故人
面对故乡,剩下的只有满脸的羞愧
流浪的路上,无人识李白
无人能修改浮云与落日的命运

流水横扫一切,一度把尘封的稗史
捣成泡沫,流放于空气之中
拆分的汉字,亮如银鱼,游戏于水中
或者把拖网与鱼罾,撕裂成
水草一样的絮状物
把鲢、草、鲤、鲫、鳖等逐一放生

路人皆知:飞驰而过的蚱蜢舟与蚱蜢无关
我的一颗芳草心与芳草无关

十三

如果时光可以倒转,那么江河
就可以倒流兮,向南——重新调整流向
让人类,重新体会改道之苦
排山倒海的队伍,见谁灭谁,忘记了
什么才是衣锦还乡

在河水里洗净锄头的人,自始至终
畏惧着流水,拒流水于皮肤之外
日落时分,他哼着茂腔
踩着地毯似的花生地回家,背后传来了
花生幸福的呻吟……

脚下的污泥里,还藏着去年的雷霆
瓠瓜架下,孕育着斑鸠们的爱情
我在逆光中,搭乘一朵飞蓬,先期抵达对岸
一片温柔的祥光,罩在寨里的上空

十四

尘埃落定。混进秋雨中的灰尘
只得认命,无力反戈一击
一列火车,在穿越河流上空时意外抛锚
河流是否想过:它也有累的时候
它也会停止流动……河流最后的选择
是变成一座鬼城

飞鸟也患有恐高症,喜欢贴着
地表飞行;青草得了夜盲症,在风中
互相肘击。黄金坠地,纸币满天飞
一条大河,也有厌世之心

诗曰:“万里忽惊非故国
一樽聊复对行人。”两千多个日夜
一旦在衰老的身体里爆炸,结果可想而知
流水中又加入了新的骨殖

十五

月黑风高之夜,河水暗涨
一群丘陵游魂,聚风成塔,于汉王山上
埋下舍利子和经卷,从此——
山有魂,水有灵,山水之间
人虫同命,其乐融融

是夜,几个捕鱼者夜宿舜庙,睡梦中
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厅堂中充满了众鱼的叫声……第二天
他们收拾起渔网,朝河流的方向
磕了几个响头,从此金盆洗手

河口处,背着行囊的民间艺人,时隐时现
怀揣秘籍的道士,已经十分罕见
如果河流也是一部经卷
沿岸的村庄,则是它衍生的一座座庙宇

十六

继续向北——把上游的地貌和风情
带向下游;把下游的野花、白云、水禽
带往大海。水中诸神,请原谅我不自量力
曾对着河流大声喊:停!
它只能停在我的心中,并形成一座
波光荡漾的巨型水库

在半岛体内,潍河只是一条
普普通通的河流,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从源头到尽头,我偏爱
从墙夼到峡山的这段,平坦、柔软、明亮
像明月与秋风的走廊
流水之上,走动着白发飘飘的老娘

在波涛中长大的诗人,最终溺爱上了波涛
他时而逆流而上
时而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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