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说明书

◎黑女



《单行道说明书》(组诗)


●轻快的一天
 
如此轻快的一天——
狗尾巴花升级成狼尾巴,
密密的白绒齐到杨树林的膝盖——
我们早没了膝盖,走路像在花花中游泳。
微小有了规模同样宏大,
千亩荷塘正被挖藕机盘算,
一群白鹅戴着红冠绕圈走场子;
轻快有了规模就生产尖叫——
当莲篷像艺术品那样扛在肩头,
我猛然想起白居易,
“他写过一首关于阌乡县饿死人的诗,
大约就是这一带?”白鹭在远处漫游,
蒲草丛里,草叶被劈成线,织造成一只
大肚小口的绿杯,探头一看,
毛茸茸的几只,却是刚降生的
田鼠,“鸟蛋去哪儿了?”
“也许变成鸟飞走了……”
轻快的一天就此结束,太阳过大,
一阵风导引苇丛翻做绿浪。


●2018年的腊梅

公园里早布满脚印
人们来这里增添上新的——
鸟的脚印在树上,叽喳声只是让雪
增添了两公分白

孩子大笑着仰躺进雪里,
精明者量鞋子吃雪的深度——
雪太深,狭路相逢的人
比两棵披雪的松树还近

嗓子眼里堆满了雪——
如果走近林子,才发现肃穆
和你昨天认识的不同
昨天你只是路人

而今天,你走到腊梅跟前说:
但愿我了解你——那些孤独着
并把孤独当作秘密严守的人

你可以再空些,就像腊梅香

●阁楼
     ——记梦

站好了队,我们鱼贯往上爬,
台阶很高,窄长的过道像一次筛选,
对于利益和得失的计算失灵了。
一对男女坐在长凳上边弹边唱,
男人身子被声音拉直,
脸上挂着一道严肃的悬崖,
——两条试探大地体温的河流,
或者被河风荡起来的柳条。
周围的东西飘起来,又被按下去,
各自找到了更恰当的位置。
就要卸掉我的灰尘和盔甲了,这歌声。

随后过来了井,他仍没有认出我,
我也在琴声中和自己陌生起来。
另一架琴旁,几个女子开始跳舞,
一个人在高音中把身子一仰,
头就伸到凳子底下,柔软的技艺
赢得众人喝采。一阵眩晕般的自惭
我重新考虑每天使用的词,
还没有被更狠地锤炼,也无法凝聚。
这就是未获解放的美或者道德,
离真只差“呯”地一声。

因此我用音乐写信,文字编码的音乐
像天书,读到它们的人又面临新的漩涡。


●找词

诗人找词就像蚂蚁在雨前搬运米粒,
别人的经验已无法使观察怀孕,
它的千疮百孔,它的世外之花……

像一个疑犯为灵魂举证,为每个可疑的
时刻或细节,为了在早晨面对十指,
笃定那么多必至的黄昏。

词风带来天光,词雨则引来
上天的对话。因此需用寻找来固化
松动的牙根。

找到清晰的浑沌,精致的粗粝
失败的经验像栅栏,“修辞就是命运”,
应该庆幸它还在路上 


●月光曲

我的职业:为单声道扫烟囱。
如果扫帚羞愧自己的声调,
那就再砍掉棵树,附一纸悼词。
黄杨和风商量:让叶子替我做一次海洋。
它们将枝头磨成炊烟,
重要时刻,星星变成鸟投进密林;
重要的时刻,摸到沉默,就像摸到死亡。

我一直住在北方,
国家最小的城市,等待孩子,侍奉老人,
在过时的展销会上挑选多余的小物件。
没见过灵宝汉绿釉,
估计它们从无感性的烦恼,或者
因悲哀温和,常能微醺……

坏消息一传播就变成故事,
眼看着,损害被上升到众人歌颂的
高度。明亮的封皮多有设计感。
不断涌出的影子收割着真实,
新浪漫主义长出明亮的舌头。

渴望赞颂,却被时事刻薄,
发展了隐喻,失却了温柔敦厚,
喑哑的大多数,数着月亮里的石头
愤怒像是租来的,不合时宜早晚撑破肚皮。

华欧拉尼人认为,人死后,灵魂还在,
将变成一只丛林漫步的猎豹。
我写字,是因为在和神的距离中
得到了太多


●霍朴夏苓汤说明书

你惊酲:没有苍蝇,
而苍蝇的胜利还在。

他一拂桌子,你就落满头,
你伸手鼓掌,掌中满是它的尸身。

爱的治疗,你深信自己有,
苍蝇对此免疫。

恨的清澈也是一剂良药,
苍蝇当它作繁育壤。

每天的水带来更多的水,
溺死在渴望里,装作没在现场。

平如镜的功课暗含梯子的锋芒,
你不知道这种平衡,是否足以
为万物命名。


●母亲的晚期风格

“去看看孩子吧,她还没睡。”
孩子头埋在被子里抽噎,听到父亲脚步声,
擦干泪闭上眼睛。

孩子们听得多了——他压低声音,
“你们都不小了,理解妈妈吧,
她脾气不好,上班太累……”

灯光不够亮,她让父亲过来穿针,
老四的上衣口袋破了,绣只小鸭子遮住,
老五踢毽子太费鞋,迟早要揍她一顿!

批斗会终于结束了,有同事说她
上班老带孩子。回家来一顿牢骚:
都是被这些小蹄子害的,上辈子欠他们的!

有人状告父亲当了校长还没有入党,
上课从不带课本,学生问题,他只是说:
你翻到第某页,看第某行……

他写诗,吹口琴,
孩子们的名字都是保姆给起的。
有一天他被自己的中学老师拦住:

“你要注意啊,老四在作文里写,
她在外婆家长大,你们都不待见她……”
回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他的痛苦被母亲翻译成阶级论,
老四成了汤锅里一只老鼠:
没良心的家伙,阴谋家!

不理解的事情慢慢会理解,
母亲没有想到,对她的“批斗会”
从六十岁拉开序幕——

“也许这就是报应。”她像孩子那样看着我:
“我年轻时脾气不好,现在活该受你们的气。”
“弟弟是为你好,只是脾气大些。”

我对妹妹讲孔子的“色难”*,
引起更厉害的反击:“我从小就这样
改不掉了。”于是我们吃谷维素、安定片。

双方都感觉到这种悲哀:给她买很多
但避开她想拉住的手。没有办法,
太陌生,像上世的眼泪。

相比于眼泪,我更习惯写字,
近日常感浑身缺点,血管般清晰,
像血管般难以割除,铁屑、镰刀和血痂

我想,因年龄而嫁接的光线到了……
女儿离这一刻还早,她甚至还不明白
我搁置在黑暗中的忏悔

父亲去得太早,无法得知这些消息,
但每年清明节我们都对他说:
放心吧,母亲好,我们也都挺好。

“色难”:学生向孔子问孝,孔子说,做到脸色和悦最难。并说:“今天人们以为孝就是赡养,其实犬马都能养,对父母不尊敬,和养牲畜有什么区别呢?”


●美缝机说明书

痛苦易写愉快难描,
与虚无共鸣招来超然嘲笑。
批判意味力量,赞颂等同腐朽,
——当社会机器出了问题。

爱羞怯,恨大胆,
常识蜷进纸篓荒谬登上红头文件。
素朴像是贫乏,谦逊接近于软弱,
——当答案不在我们身上。

轰轰烈烈的事物像鸦片,
运动变成某些人的精神解放,
生活变成阵仗,带来捆缚的隐身衣。


●漂浮育苗法

这次成果不错,不枉两辆公交和百里多山路
扶贫明白卡上新添两枚红手印,你绝看不出来那是
我的食指和中指。扶贫户在外地打工,
上级的检查明天就到,没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贴宣传画,老乡问:
能不能贴到柜子后面?我儿子正在找对象……
当然不能。老乡说:能不能……
也不能啊。

在第十四小组长家里,瞪大眼看他们全家人干活:
水盛在塑料布围的池子里
白泡沫盘漂浮在水里,
烟苗密植在泡沫盘里。
两个人抬出一盘苗来,咔嚓咔嚓剪去苗尖。
这叫什么方法?漂浮育苗。
为什么要剪顶?好晒太阳。

我的第一个扶贫户小名拾命,
当我在树桩凳坐下,他递过来的残废证写着:
壹级残废。记下身份证号,将本子递给他,
当然,他并没有接,我深感惭愧。
由于失明,院子里与他相关的事物不多,
梨树攥紧花骨朵,一只鸡在质问墙角。

大儿子在厂里开车撞了人,儿媳正在闹离婚,
小儿子在城里打零工,弱智的小叔分给他养老。
我打量着屋子,他身后有一面大鼓盖着绸布,
“那时我眼还没瞎,是村里打鼓队的。”
“农忙时,让小儿子回来帮忙吧。”
“现在的年轻人,穷死也不在土里刨食。”

因为有村民告状,所有村子的贫困户推倒重定,
村长将表格递给我们:“拾命大儿子有车,
小儿子有工作,还爱告状。”
我的帮扶对象换成了李转成。

这个矮个儿男人有三个孩子:
侏儒妈妈、弱智妻子和智障小儿。
地里刨完了,他就去砖瓦厂或石料厂、沙厂,
“我马上要去砖厂干活,
我一天能搬八百块砖。”
他感觉自己是在筑社会主义的墙根。
出了门上个小坡就是国道,
大车小车载着光鲜的人们和货物。

我学到一些新词,比如兜底脱贫,
偏正结构,也可看作是联动。
在省里检查团来之前,我必须让他们背过
我的姓名和单位,每送一粒米都要照像,
作为入户扶贫的证明。

那个乡划归工业开发区,我换了现在的山区,
惭愧就像这些被打尖的烟苗,
等待移植进更雄厚的土地。
他们只能依靠亲爱的祖国,
我也只能依靠亲爱的祖国,
将扶贫计划和任务顺利完成。


●显影液说明书

女巫从大树兜里掏书
让它们显形吧,我知道他们
说出了一些不安的秘密
不安又欣喜
它们敲打我的门,让月亮
像一潭待收割的秋水
白纸和镜子还不够
相对被喑哑的河流
白日加起来的光还不够

她开始阅读,眼晴用坏了有手指
手指磨光了用膝盖
词语的拓荒者走过去,身后的密林
重新合拢
女巫从一本书中掏出魔杖
走入我们中间看不见

风卷起大树,根原是无处不在
不漂浮,也并不固定在某处
以便随时遇见自己的小女孩


●广场说明书

少有回声,你在挖掘。
安全法则不适用于镶金边的土块,
当一只桶模仿井,
好看的观念害了僵直病。

没有消息,你在挖掘。
像蚯蚓还是蚂蝗?离日光下的生存
何止八百里。小光景装满
大时代的穿堂风。

聚义亭碑文模糊,野史亭主人*
将苦涩换算成清风。
无碑时代,悲哀没有名堂,
味觉上造反已像一个锋利的坏人。

插一根稻草为自己划界:
不同的道让地火缺氧,灾难比人早醒,
我们用空气传递着铅,
对未来的好奇变成疲惫的回忆。

经历过的纪念堆积成遗忘,
传说中的血被概念加工,比血管里的
高一分贝。未来,谁会从巨大的沉默中
掏出愤怒的鸟蛋?

“血月之夜,切记,不可发恨心,不可
动戾气。”你挖掘,石头或地衣。

* 野史亭主人:指元好问。金亡后,隐居不仕,以修史为己任。


●单行道说明书

在雪制造的单行道上,
人们寻找雪花的道。
读童话的人放下书出门,
打量路人的眼窝,认出来
三个隐身魔术师。压断的树枝
在天空制造事故,雪的狂欢里,
露出释放的秘密。踩实雪窝里的童话,
更多的雪教建筑物模仿云朵。

再往前走,似乎能到天堂,
但是雪打断了不切实际的路径,
在眉毛上结冰,模仿泪水的份量。
只有极强的光才能照见铁丝网。
这个国家犯罪率高,罪人挺少,
他也在路上走,需要雪用埋葬
把自己指认。他走过处留下一行字:
到此一濯。

又一个人迎面走来,我一侧身
认出这个雪人——头戴雪峰,
低声对自己说:别急。
他孤身穿过的巨石还在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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