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组章:历史和神话中的诗意

◎天然石



西西弗斯


我要成功了。这毋庸置疑。看,我距山顶仅三步之遥,说出这句话时我又迈出一步,理所当然 的成功已触手可及。再迈出一步,我便会躺在胜利女神的怀抱。对,抬起右腿,左腿跟进,一,二,妈的,又全白费,巨石从我向下滚落,功败一寸之距,每每如此,我实在已习以为常。

你会说这实在可惜可叹可笑愚蠢。姑且收起你的言论,与我一同去寻我的宝贝,它给我制造了多少 麻烦对我就有多宝贵,比如说(实在是经常地)当它滚落,毫无例外,总是一如既往地要滋生出些事端来:撞坏民房,砸断桥梁,摧毁良田还是小事,不过是填补些好话、赔偿,因此而受益的 就大有人在。我几乎因此而倾家荡产,但收获更多,多是精神上的,这对我尤为重要。因为鬼知道有多少次,我灰心丧气,几乎要放手不干了。每每这时,他们热情洋溢、 无比亲切的鼓励总能让我重燃斗志,乃至我决心把此事当做事业,一干到底。

你,读者,一度笑我太过疯狂,认为这实在是毫无意义。这话实在(请原谅)暴露了您的 无知,对我也实在是冤枉。你认为的荒唐对我却是希望和动力。我当然能把那块笨石—— 我的宝贝(时至如今我愈发肯定它是我的宝贝,我的一切。尤其是今天当我把老婆、孩子 作为赔偿奉献出去——他们说这是奉献,这点也就此坐实。)推上山顶,而且是轻而易举。一开始如此,现在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之所以做出不能的样子,无非是做做样子罢了,举手之劳我实在不屑一顾。我故作神秘,不过是在观望等待,起初我并不知道要等待 的是什么,现在更是不知从何谈起。之所坚持着,不过是出于习惯,也许说不定我的初衷正是 如此呢。

我总是能一下子找到我的宝贝(现在我一刻也无法离开它了,它已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在它该在的地方。可是它(也许已不堪 重负)已裂成数块,凄惨之状,惨不忍睹。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无不为此扼腕惋惜。我想这下完了,我 将不得不终止我的事业,这定是天意。可是,几乎同时,有人叫嚷着送来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


后记:
按他们的说法,他们当然知道,一开始就知道,我轻而易举就能把巨石推向山顶;假如我 不能,那才让他们大失所望(因为石头本身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而如果我果真把石头推向山顶,那将彻底扫了他们的兴(这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兴致。)显 然我做的刚刚好,不负众望,完全合乎所有人的意愿,他们无不感到满意。他们希望每天都能欣赏这个剧情,这已是他们 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此他们绝不容忍出现任何差错。
他们的话让我感叹感激感动得一塌糊涂,作为回报,我唯有更卖力气。





奥德修斯


于是奥德修斯让同伴消除了他的束缚,把蜡从耳朵里取出,因为他实在痛苦不堪,真正难以忍受。顿时他感觉无比轻松,几乎可以说是身心愉悦,他甚至随着那音乐翩翩舞起。

他的同伴们战斗着,痛苦得死去活来:一方面因为那歌声的魔力,一方面因为他们的首领奥德修斯,因为显然他(他们唯一的希望,破灭了。)疯了。
却不知塞壬的歌声是顺从,而非抵抗。
所以与其说他们痛苦难耐倒不如说是伤心欲绝,谁知竟然意外抵制住了塞壬的诱惑。

而奥德修斯再也不必苦恼于如何把他的发现告知同伴,因为他们彼此互不信任。
而海壬们满意地离去,因为她们找到了真正的知音。
而旅行继续。





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我是堂吉诃德,只有堂吉诃德配称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我在和我战斗,只有堂吉诃德配称战士,只有堂吉诃德能做堂吉诃德的对手,只有堂吉诃德能战胜或败北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当我——堂吉诃德,披着堂吉诃德,跨着堂吉诃德,手持堂吉诃德,对着堂吉诃德反复冲杀时,世界上除了堂吉诃德再无其它。世界不需要其它除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就是世界。
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不需要上帝,堂吉诃德只对着堂吉诃德祷告,只有唐吉诃能宽恕或不宽恕堂吉诃德。

只有堂吉诃德看到,听到,知道,堂吉诃德。只有堂吉诃德在为
堂吉诃德叹息或鼓掌。只有堂吉诃德接受堂吉诃德的叹息或鼓掌。只有堂吉诃德爱着恨着羡慕着嫉妒着怜悯着堂吉诃德。只有堂吉诃德才配得到堂吉诃德的爱恨羡慕嫉妒怜悯。

当堂吉诃德声称他就是堂吉诃德时,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才有了爱和真理和诗。当堂吉诃德死去时,世界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但堂吉诃德是不死的。庆幸吧。欢呼吧。爱吧。生在一个永恒的堂吉诃德时代,堂吉诃德赋予你们人人以堂吉诃德,依堂吉诃德的名义。

请接受或拒绝堂吉诃德的存在,这也许是你此生唯一能做的事。阿门。





桑丘·潘沙


我傍上了另一个上帝。这真是幸运。他是如此执着,坚韧,为达目的不顾一切。我想只有上帝才能做到。我对他不离不弃,主要源自他的慷慨无私和荒诞不经。他并不富有,但他的施舍绝对富有。我指的不仅是财富和荣誉,更重要的是他和我分享的快乐。我不知道用“分享”这个词是否恰当,因为当给别人带来快乐时他本人并不知情,或佯装不知。因为日复一日的长途跋涉难免让人心生厌倦。需要时不时制造些许情趣打发日子。不过有时他做的实在太过,竟用生命在赌,我想这是完全不必要的。大可以不要情趣但绝对不要辜负生命。为此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他也是满口答应,至少当时是这样的,但过后又总是过之而无不及。我也就打消了规劝的想法,我想他之所以如此卖命,多半是对我——他唯一的伙伴的敬重,害怕我会因为漂泊生活太过无聊而弃他而去。

这想法当然多此一举。首先,我不会背弃他,哪怕全世界都背弃了他;其次,我的生活已经依赖上了他,一日不见他的荒唐举动我就周身不自在,六神无主,感觉生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有时我想他也许就是为我而存在的,假如有一天他不存在了我该怎么办呢?不过想这些事时实在是无聊,那毕竟是漫长的一天,因为我的主人是如此精力旺盛,我认为他能存活一万年。那么在这一万年里我是不会孤单了,这样一想,我不禁加快了紧随的步伐。






唐僧的际遇

假如唐僧没有经受住诱惑,这实在无可指责,在半道上娶妻生子,历史就会变得更富人情味。他的弟子们当然没有异议,相对于艰难跋涉,一杯喜酒更合他们的胃口。饕餮一番后(这是他们应得的,那理应算是对他们辛苦的酬劳。因为师傅不可能给的更多,他本人不名一文。)然后祝福一番,拍拍肚子,满意地各奔东西。他们也仅能如此。

而唐僧,他将开启全新的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设若他娶了一个妖精,每天首要做的就是学着啖肉饮血,否则就得挨饿。
而若他娶了个良家女子,养育孩子势必是首要工作,这将耗尽他的所有为了糊口,否则孩子将会饿死。而他的那些经书将变成孩子们的尿布。若他不懂纺织,孩子们就会整天光着屁股。他将始终劳苦,四季不分,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能自己养活自己。当然他不必担心孩子们的教育问题;他完全可以言传身教;这将是件值得欣慰的事。但可以想像,他不会教他们念经,这对糊口一无是用。

故事会精彩纷呈,若你持续关注。这是真正的故事,它的名字叫生存,而不是生活。否则一切要另当他说。

若他娶的是一位公主,做了国王,你必定认为故事将更多彩,更值得宣讲。可是我不得不就此打住,因为我并不知道国王是如何做、为的。(据说他们作为的时候不得有外人打扰。)我也没有当过国王所以不便乱讲。
对国王我们向来无话可说。





始皇


始皇帝,幻想着圣女,趿拉着红鞋子在幽暗的卧室走来走去。
他的宠物猫——来自波斯,因为刚享受了火腿,正在床下打瞌睡。他的两个护卫们在暗暗发脾气,因为饭点已过多时,而换班的同事还未出现。他的妻、妾们战战兢兢期盼着——别的姐妹侍寝,因为她们实在恐惧。他的儿、女们正绞尽脑针,一心想赢得父王的欢心。他的贴身男仆、婢女,时刻遭遇着死神,随时准备赴死。他的厨师为每顿饭食绞尽了脑汁,他们还将继续如此。他那曾让他引以为傲军队,现在依然是他的骄傲,只要他足够坚韧。

可是他命不久矣,除非圣女降临救治,可是他清楚,那不过是发生在梦中的事。因此他变得暴躁,且嗜杀成性,因此整个世界战战兢兢。他整夜整夜不睡觉,一心认为梦中事会变事实,事实上他正一点点耗尽自己。

一个黎明,人们发现他死在床脚,面带微笑,显然他本人已如释重负。可是人们依然战战兢兢,他活着时他们是他的奴仆,他死去后依然是他们的君主。





庄子


庄子来到他的故乡。他游览了他的纪念馆,他很满意。他站在自己的纪念碑前,来回爱抚着它(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的碑),他很满意。他读着上面的字:庄子纪念碑(简体中英文对照)他跟满意,尽管他不懂英文。他说我就是庄子啊。我为我是庄子而感
到自豪。可是转眼他又变得沮丧万分,因为除了他此刻再无别人了解他的这份荣誉。

他是来探亲的,尽管他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他的亲人。他赶上他遇见的第一个人。他很满意。问他可否知道庄子是谁?

那人说这里并不存在姓庄名子这个所在啊。

庄子说,难道这不是庄子的故乡吗?难道这不是为纪念庄子而建的纪念馆吗?这碑难道不是最好的明证吗?

没有属于一个人的故乡。我们从不为人建碑。我们直接火化。那人说。

两千前,庄子说,有个叫庄周的人,梦到自己做了个梦——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就是个梦——难道这是真的吗——没有庄周这个人?

这是现实。我们看中的就是现实。过去的都不可信因此一文不值。我们都生活在现实中。我们只认现实。我想你最该明白这个,外乡人。

这么说我不是庄子了?
也许,你就是庄子,如假包换的庄子,爱做梦者,碑里的人,但你为何叫庄子而不叫屯子呢——欢迎你回到你里。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局,我抗议,我要走了,庄子说。
打着阿欠,蹬着腿,满意地醒来。





潘多拉


一个女人和一个盒子被到了人间。那女人自然是绝世美人,因为那是众神的杰作啊:你一个词,我一个句子,他一个韵律,按最高级别方针政策指导形式标准谱写的一首诗。你要是见过她你准同意我的话。要是你有幸看到她手里的那个盒子,你又会否定我的话。盒子的美胜过美人十倍,无论谁看到盒子都会被它神秘的美吸引,不能自己。

所以与其说大家每天围着美人转倒不如说是围着盒子转。那美人并不因此生气。她当众说不知谁会爱上她,而她又会爱上谁。

我们都爱你我的美人。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他们问如果他们中谁有幸能娶她的话,是否可以连同盒子一同娶了。

她明白他们的意思,她说这是不可能的;盒子是盒子,她是她,两码事,谁也休想打盒子的主意;盒子专属于她本人,谁也不嫁。

他们说这道理他们懂。他们想知道她是否已看上了他们中的一个。她说目前还没有。他们略感失意。他们询问并请求打开盒子一探其秘。她说不成,因为她也不知道打开它的方法。他们大失所望,垂头丧气想走开。她慌忙说她刚刚不过开了个玩笑,她现在就可以打开盒子。

可是盒子是空的。抱怨声顿时乍起。什么嘛。徒有其表嘛。他们怏怏不快地离去。




女娲造人


女娲突然感到很寂寞,简直是寂寞难耐。何不做些小玩意来把玩,消磨时光。

她用泥土造了一棵树,但是死气沉沉的一棵树实在是不好玩。
她造了一只鸟,但鸟除了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外,实在也好玩不了哪去。她造了一朵玫瑰,但是——哎,它能给出的短暂的美,完全被它瞬间凋零的感伤败坏殆尽。
她造了一个人,仿照自己的倒影,她多少感到了些许欣慰。

可是那人哪,他开始抱怨起来:“为什么要把我造出来,这之前我生活无忧无虑;和我的亲人,我的爱人孩子们在一起,我快乐无比;我有一大堆朋友,我们相处亲如兄弟;可您把我硬拽到这里来。您想让我做什么哪?我能做什么哪?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是人啊,从此你将是万物的主宰。我将把整个世界赐于你来掌管。”
“我干嘛要做个主宰者?世界对我有什么用?把我变回尘埃吧,我只想立刻回到我的亲人、朋友们身边去,请您满足我这唯一的愿望。”
“奇怪的人——我会让你回去,但既然来了,就陪我聊会天吧。”
“有什么好聊的——那要多久?”
“一天,可以吧?”
“太长了——太长了。”





塞壬

那些水中的仙女永远在歌唱:赤身裸体,搔首弄姿,激情无比。仿佛除此之外再无可做的事。她们坚信她们的歌声充满魔力,能将一切浸透,俘获,摧毁。其实不过是一声声刺耳的噪音(尖叫)而已。

水手们经历又经历。吸引水手的永远是她们曼妙的躯体。
可是那歌声无时不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想要抵抗它实在是浪费精力;他们索性任由它去,置若罔闻;全神贯注于眼睛,直至彻底厌烦了,水手们才垂头丧气地重新陷入单调无聊的海上生活。

而她们以为他们已被彻底降服,无力抗拒。所以她们激情似火,不顾一切昼夜唱个不停。浑然不知姐妹们正逐个儿溺死,在时间的浪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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