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记

◎窦凤晓



一直以来,她进入这个房间有比较另类的路径:从外面打开窗子,再安然的一脚踏进去。
那是一间二十一楼朝南的办公室,看不见海,但进入房间的人都知道这个房间离海很近。有这种情况:当什么事物、什么人在心里扎了根,你就会明白那种分明异物在身却浑然一体的感觉:在犹不在,但在比不在多了一种轻盈——因为身怀秘密的快乐容易使人轻盈,也多了重的感觉——有所承担的时候人往往会增加自重。

他在房间里处理各种事务:打电话,叫人过来拿什么资料,客人来访,安排各类稿件的审查编排以及后续种种工作。她从窗口进来,轻轻地从他身后绕到桌前的沙发上坐下,从沙发下熟练地拿出拖鞋给自己换上。

两个人互不干涉,也有一些交谈,不过大部分时候没有,各干各的,相安无事,关系仿佛左手右脚。

窗子外面的天空有时晴朗明亮,有时飘着些淡云,有时混沌一片,有雨或者雪落下来。在低头换鞋的时候她会向窗外看一眼,对天气状况的关注,算是她造访事件一个后续的补充。也就是说,天气并不是阻碍或促成她达到这里的一个因素,她要来,就来了,简单直接,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什么关系,甚至也包括他,这个房间的主人。

有几次,她正在沙发前换着鞋,他在门外掏钥匙,门锁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然后他进入室内,看她一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有一次身后还跟进来几个人,这几个人,一进门就开始对他汇报工作,高声讨论各种工作进程,对她一点儿也不避讳。她听着,一点点对他和他的工作有了各种了解。

有一次,恰好她先到了,他进来就打内线电话叫人,让他们提供一个人的电话号码。那恰好是她认识的一个人,她记得那人的号码,就跟他说了。于是他没有再让他的同事、下属们再去找号码,依她所提供的打出去。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让她的身体微微柔软升温,说甜蜜也可以。
她一次也没记住自己是怎么走出这个房间的。

也许她也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呢。只有自若才能自然吧?这么长时间,他一句异议都没有,他们的谈话不多,并不如来来往往的那些人其中任何一位更多;他也没说爱她之类的话,当然她更没有。

但想想也不行吗?不能说她完全没有想过。她一次次的推开窗子进来,穿上轻若无底的拖鞋在这个房间里走动是唯一的目的吗?然而什么是目的?目的又有什么重要?她无从审视自己的灵魂,跟灵魂交谈、辩论,用门外那个世界通行的价值观衡量出他和她之间各占的半壁孰轻孰重——一进入这个房间,她的灵魂总是嗜睡。睡着就愈轻,东游西荡没目的地环绕着她漫步轻舞——那么轻质的时刻,怎么能用辩论的锋利惊扰呢。

那么什么也别问,就这样好了。

有一次,她已经来了,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他伏案在写什么工作安排或者弄什么稿子,不得而知。窗子明明闭合着,一阵风忽地将它撞开,大力侧着身子闯进来,在房间的正中间打了一个旋儿,剧烈的震荡将她手里的报纸哗啦地合上。她抬眼看,外面天空乌云滚滚仿若千军万马冲着这边明亮的湖蓝色天空汹涌而来,完全来不及反应,霎时天空就被云占领了,大雨哗哗地浇下来。

她起身去关窗,顺着雨幕的肌理看,天地上下一片,无际无涯,她第一次警觉自己的来路竟然如此的峭拔。

等下一次她进来时,他还是坐在桌前,还是那个姿势。背微微有些弓,两只胳膊向内蜷起,那是眼睛深度近视所造成的姿势。她的心微微晃动,走到沙发前坐下,除下一只高跟鞋,伸手到沙发下面拿拖鞋,不料一只手拖出了两只。她提起来看,一只曳在另一只下面,两只鞋子之间用端午节才会用的五彩丝线细细缚住了,还打了个死结。她用手去解,解不开,转身从手包暗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打开一柄短刃去挑那丝线,居然也挑了两三下才断。这时门打开了,他的一个同事抱着一叠材料走进来,恰好看见了她蹙眉挑线的一幕,也看见了她光着一只脚的尴尬样子。

她从来没有在这些外人面前换过鞋,脸因为羞恶而一下涨红了,像海边的潮汐一样无法控制。这不自觉的脸红让她更加局促无法自处,她在心里大声向自己喊停,怎么也停不了。

那位同事放下材料马上就出去了,可她挣扎了好长时间,这长度简直无法形容。

她费劲的套上拖鞋,走到他桌前,声音微微颤抖,她跟他说:

“也许我不应该再来了。”

他抬起头,平静的注视着她。

那时窗外阳光灿烂夺目,街上不息的车声一波波地传到耳际——也可能不是车声是真的潮汐,声音里有这个季节里不能承担的霜白色。一瞬间就是霜白色,真是奇妙啊。

怎么走出这个房间呢?现在,她全无经验的双眼无措地看着“走出去”这个问题又慢又快地向她逼近,大脑一片茫然,既不是难过,也不是恐惧,就是单纯的白茫茫一片茫然。

房门开着。多年以来,看着人从这扇门走进走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惶恐,这样羞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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