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

◎薛松爽



  成年后很少照镜了,尤其是浑浊的现在。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中年面孔。他在审视,怀疑,突出的眼球,额角的灰发,背后是狭长而空旷的甬道,仿佛随时会有一阵穿堂风,一个影子,一双手。然而没有。只有空旷,连童年的脚步声也没有。
  镜子里的是否自己?很值得怀疑。恍惚的中年,我忽然迷上画者的自画像。梵高的自画像,一块块坚硬或柔软的石头......仿佛有理发师不停在剪着毛发,雕塑师不停凿击石块。然而这样的头颅是让人束手无策的,它执拗而热情,浮出于镜子般的幽深纸面。比任何一副绘画都要坚实。它们收敛了花瓣,收敛了光,也收敛了贫穷的空气和黑暗。
  我走到街头去。春风里,那么多一闪而过的身影,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我的视力越来越差。而面孔却总是变幻、晃动。有逝者混入其间。仿佛下一刻就会皱缩,老去;仿佛一张张草纸,随时揭下,蒙上我的头颅。
  城门楼的古砖墙隔上一段就会有一张讣告。白纸黑字,让人心惊。不敢去看,恐是相识。电杆和张贴栏,经常有小小的一片寻人启事,照片模糊,仿若父母。瑟瑟于日光下,风雪里。他们无力的足迹在我心底一步步艰难跋涉。
  佩索阿在棺材般的箱子里盛放了七十二张柔软的面孔;曼德尔施塔姆只有一张大理石般的面部;周作人的故纸,鲁迅的木刻......身边的诗人们,面孔一点点漫漶、消蚀,或一点点凝结、定型......
  我是一个面孔(面具)制造者吗?这原料从何而来?这面具佩戴何处?这身体去往何地? 

  我住在这座中原的小城已经二十余年。多年前,它还是一个封闭的千篇一律的县城,灰暗,陈旧,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那种孤独,每一个诗人都可以体会。有无数个人,但没有真正理解的;有无数张脸孔,但没有能够铭记的。不能像古人那样登高,长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能虫子般在地面爬行,“念天地之悠悠,感吾生之须臾”。
  每晚,我独自出门散步。走在黯淡的街道,遇见的都是熟悉而陌生的事物,塑料袋从身边飞起,孩子和狗擦肩而过。无数模糊的脸孔晃动。我看到了蠕动的白骨。
  经过石牌坊,又看到了那个女疯子,她在雨中歌唱。我每天接送女儿上学,都会看到这个苍老的女人。她带着全部家当,住在石牌坊下的石狮旁,披风栉雨。她随时会跳着脚大骂,仿佛带着满腔的愤恨和恩怨情仇,有时候又大哭大笑,手舞足蹈尽情歌唱。趁她睡着,我们将一些饭食搁在她的身边。女儿有时候会问一声:她是谁?-----她是谁?她来自哪里?我想到了母亲,她一生克己做人,性情刚直,一举一动,都循规守矩。是的,“妈妈活着时从没这样”。
我写下了我的一首诗:《流星》。
 
  南阳汉画馆。人首蛇身奔月的嫦娥后面,就是镇馆之宝《许阿瞿墓志铭》。石头上漶漫的136字:惟汉建宁,号政三年,三月戊午,甲寅中旬,痛哉可哀,许阿瞿身,年甫五岁,去离世荣。遂就长夜,不见日星,神灵独处,下归窈冥,永与家绝,岂复望颜。谒见先祖,念子营营,三增仗火,皆往吊亲,瞿不识之,啼泣东西,久乃随逐(逝),当时复迁。父之与母,感□□□,□壬五月,不□晚甘。羸劣瘦□,投财连(联)篇(翩),冀子长哉,□□□□,□□□此,□□土尘,立起□埽,以快往人。
  我从这里经过,听到了哭声。那一声婴儿的哭声,穿过枯鱼、麟象、野草,从汉朝,一直传到现在,从我的喉咙里,一声声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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