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公路的野兔

◎韩宗夫



◎穿越公路的野兔

“穿过公路,到对面去!”
它一直这样命令着自己、催促着自己
反复、多次
更加清澈的水塘、嫩绿的青草
就在对岸。这种愿望
像一片青草在它体内生长了许久
像另一只不安份的兔子
在它的体内不断膨胀、壮大
一场来自身体的革命
让它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白天,它一直遏制着这种欲望
安抚着——
内心深处那只不听话的兔子
“嘘——不要轻举妄动
不是我们不勇敢,是人类太强大”
当夜幕低垂,它穿上了
黑夜的衣服,像一个神秘的偷渡者
试图借助夜色的掩护,穿过
坚硬如铁的黑暗
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折磨着它
让人不寒而栗
轮胎与大地摩擦的声音
尖锐、刺耳,不可一世
锃亮的汽车灯光一次又一次
把黑夜蛀透,在光明与黑暗的缝隙中
一只野兔突然起动
像一道从青草中出发的
闪电,几次美丽的弹跳之后
旋即在车轮下熄灭
一辆汽车驶过,又一辆汽车驶过……
第二天,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阳光依旧灿烂
它紧贴沥青的身体
变得越来越薄
薄如一张黄色的草纸,上面画满了
嫩绿的青草和清澈的水塘

◎永固牌铁锁

小镇深处,有一民宅
红瓦、绿树、灰墙,镀银的大门紧紧闭合
像一张噤若寒蝉的嘴巴
把秋天堵在门外。而秋风走得迅疾
秋风,能追上远处的人
却赶不上一场可遇不可求的约会

跟着秋风一路向东,过潍水、栗园
他一度迷茫、迷情
顺便做了秋风的书僮
却翻不动秋风——这部大部头书籍
只好扛着秋风走,漫无目的

小隐,隐于野
一个神秘的人,如今去向不明
神龙见首不见尾
是否已经失踪?结论下得过早
只会消减奇迹发生的可能性
但有关失踪的版本,开始在坊间流传
使事件本身变得扑朔迷离

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
东边日出西边雨,一个迷失的人
有可能站在雨中
抱着脑袋兀自出神,也有可能
鸟在炎炎日光下
自然自语,不再和我们共用一方天空

卧室的电话机,不时响起
铃声紧一阵,慢一阵,像是在喊人
可惜没人应声——这不是
电话的错,电话不会自己站起来
代替主人回答,毕恭毕敬
丝瓜,子嗣绵长,庭院满芬芳
像无数根绿色的
电话线,可惜找不到联系人

堂下燕雀,飞进飞出
俨然是这家的主人
几日不见,它们的孩子也已长大成人
于井台边戏水,于烟囱上俯瞰
高高的围墙,形同虚设

看家狗闻声而吠,第一天
尽职尽责。第二天
为了保存实力时而狺狺。第三天
没有进食的狗儿
意志消沉,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第四天,两只狗眼望着门庭
变成一位虔诚的信徒,不屈的视网膜上
写满了暮秋的哀愁

院墙之外,时而有脚步声响起
时而有人敲门,难掩失落的心情
时而有人亮开嗓子喊人
喊声像肥皂泡,在门庭上萦绕、破裂
变成另一群无家可归者
或流亡,或自戕,或化蝶
深宅内的世界,始终保持着
青苔般的寂静

黑色的大门上
一把永固牌铁锁忠于职守
没有什么可以撼动
硬是把这个惨淡的秋天,和一群活着的人
奋不顾身地挡在了门外

◎乡镇诊所

在道路的拐弯处,可以充当
时间的关节,起承转合
传递力量与速度;在小镇的中心
像一只处乱不惊的心泵
必须按部就班地运行
不可分崩离析,不可戛然而止

在生活的波浪上,习惯随波逐流
乡镇诊所,是生活的彼岸
也是生命的芳洲
透过它半掩的门口
你的目光,有时朝着大路
有时射向远处的天空
似有莫大的苦楚,却又难以言说
即使放弃掉——对上帝、菩萨的臆想
也难以破解心中的芥蒂
你自然会说:“不妨把自己交出
让小诊所望闻问切”
为你把脉,听心音,量血压……

它的确很小,甚至一只吊瓶
就可以装下。但疼痛之大
有时大于天空,有时大于我们的想象
像黑压压的乌云
挥之不去,拂之即来
压得患者喘不过气来
在隔壁,我看见更多的吊瓶
像果实结满秋天的枯藤
像血液之花,开遍了春天的吊顶

蚜虫、毛毛虫,这些寄生的逆子
随着植株的干枯,总有覆灭的一天
病毒、细菌,这些居心叵测的
策反者,总是在走着一条
与人类同归于尽的道路
窗外,一群更年期的木瓜
在秋风里摇摆,妄想以此可以缓解
衰老之后的空虚和烦恼

碧绿的青藤,盈满了
普度众生的针剂;粗朴的吊瓜
装满了缓解疼痛的药片
每一片药片,都挟持着一个器官
每一个药柜,都怀揣着无数秘方
它们联合一起,抗击着
腹泻、感冒、咳嗽、湿疹……
阻遏着酒精肝、高血压、糖尿病……

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那时我的心已死,一座丑陋得
不能再丑陋的诊所,突然
从乡镇上消逝,世界一片空白
另一种虚拟的人生,早已从头开始

◎一张旧车票

原来它——并没有作废
蜷缩在某个角落
绝望地活着
和未来无关,和昔日的旅途
藕断丝连。落日中的拆车厂
七零八落,人员
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离开的
头发已经生锈
左手与右手,再度重逢
过去与现在,握手言欢

我知道:让时光倒转
将是多么地困难
只有记忆中的轮毂还在急速地转动
马达气喘吁吁的声音,透过肮脏的
座椅,隐隐传来……
又一个高坡,肆无忌惮地
横在眼前,重复螳臂挡车的游戏

那些年,我一贯不自量力
看见蚍蜉撼树
就想拖着汽车飞奔
一颗衰老的柴油的心脏
不再属于我,属于
遥不可及的小汽车站,属于
迷迷糊糊的长途乘客

一颗衰老的柴油的心脏
正在攒集最后的气力,向前,向前
把陂陀的道路甩在后面
……哦,青年时代
时而纠结、时而欢畅的道路何其多
穿过深居简出的村庄
一望无际的平原,以及充斥着
靡靡之音的小县城
在失败时大笑,在胜利后
又异常地沉默

一辆超期服役的老爷车
习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抛锚,从而获得了休息
曾记否——那位大胡子的中年司机
与乘客谈话时声音如雷
与车交流时,温良恭俭让
在他的鼓捣下,年老体衰的客车
又一次咆哮了起来……

现在,我开始记起了它车身的颜色
斑驳的面漆,伤痕累累的座椅
雨痕叠加的玻璃
连乘客的面孔,也开始逐次浮现
只是票面上的终点站
有点模糊难辨,记不起那年
我是在向哪儿进发?

就权当客车,是向梦中开去吧!
二十年光阴一闪而过
我依然活在梦中,乘着一辆
无人驾驶的大巴在前进
空荡荡的车厢,只有我一人
在靠近车窗的位置
我战战兢兢,哆哆嗦嗦
致使整个车身发生了严重的倾斜

◎包袱

躲在草料下的包袱
蓝色的碎花布,像一片蓝色的
草皮,被人偷偷掩藏
草料下的蓝花妖冶,呼之欲出
却一直没有人来采撷
包袱,真的成了包袱
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成为
一个人逃跑的见证
缺少关怀,缺乏仁爱
但不缺乏野性
两个时辰过去了
包袱的主人依然没有影踪
马棚和草料的所有者
一个大胡子的
乡下男人,又抱走了一大捆青草
那个隐藏着秘密的
蓝色碎花布的包袱
即将暴露出来,即将被粗鲁的喂马人
满脸惊愕地打开
一层一层,暴露出生活底层的秘密
这一切,早已被吃料的马儿
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似乎散发着清香的玉米秸
已经变味
接下来就会变节
即使没有主人的运送,草料
也会自动跳入马槽
把可怜的包袱抖出来
为了减缓草料消耗的进度
马儿停止进食,开始反刍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这红马的肚子里
装的仿佛不是草料
而是文过饰非的墨水
麻雀,作为自由飞行的标点
在马匹和草料之间来回穿插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黄昏漫过了草垛
爬上了屋檐,鸟儿收拢了翅膀
整个草料场慢下来
陷入昏迷状态
只有马儿还在反刍……
实质上,包袱的主人早已离开
为了节约时间,她决定不再返回
为了成功私奔,她决定
甩掉这个包袱
扔给不会说话的马儿
我知道,一个无人认领的秘密
即将暴露出来
在傍晚,在红马的注视下
被那个粗鲁的喂马人
一脸惊诧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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