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林夕照

◎杨四五



晨林夕照(杨四五)



晨昏两道证实的门口,我有数次怀疑
也有数次突破后的空虚

我亲见环形的深渊,有永不触地的下坠
我亲闻环绕的枯号,有永无化解的恐慌

我在这纵向的通道中
贯穿时间的迷障,我知晓它设下的闹钟
仿若镜子对折时,扣人心弦的重逢:
 


许多年前,她躺在斜日西沉的凉椅
摇着竹扇。等待他,穿越秦岭归来

她在一处狭窄的岩隙见到煤灰涂抹的眼睛
她开不了口。只由他,变作一个佝偻的瘦子

(要是当年不赶他走多好,要是当年
挖开门下的泥土,找不到去路多好)
 
这怅然的情景显然符合远来者的谈话
只是她,仍在深夜艰难地撕扯残余的肉体



她也在一个江水平静的午后
请隔江而唱的巫师拍响他新装的门环
和一位走失多年的父亲

她在巫师冰凉的肢体外闻得天堂的战鼓
泪水,难以抑止的泪水
融解着她变形的声带。这究竟是真

还是千年来愚人的伎俩。我的确在她的传述中
听得少时震颤耳膜的鼻息,那比父辈
更陈旧的鼻息,仿若远隔万里的梵音



那时候她挑着着四担粮食,从金华走到射洪
那时候膝下的儿女,一不小心就会死亡
那时候她想着活,想到自然地归去

后来晚风吹拂着河堤,她在窗口一次次探望
坝上的耕牛。那默默低垂的牛角从未有人打开
那奔腾的江水守护着两岸盛年的植物

而那尚未在风中获得温度的双腿像是两截
枯空的树桩,难道后来就是如此?我们为什么
习惯穷鸦欢唱,黄昏如一面燃烧中的经幡



在连绵的山中,在沉默的山顶
她最终还是走了
九十年,如漫长国度抖落的尘埃

她在离开的夜晚不断剥离着自己
她成为夜空中缓缓飞离的一点,如屋顶
浮沉不定的星体,又如一个空空的念头

她在屋顶滚动,留下无数凌乱的线条
也留下一张错综复杂的影子。她在
寻求什么,还是向我诉说,别离是影子的一种?



天色的混乱中她无由地还原自己的肤骨
而肤骨裹着她余下的一半
她记起很多后悔的日子,所以她的另一半

拨动着时间,所以她不断修复着过去而
这一切鲜为人知。她甚到可以到未来看一看

膝下玄孙有多少让人惊叹的可能
她甚至可以占据我的身体让我漂浮于水面



我听见她将渔网撒开,一个男人站立在船头
远处正是隆隆的炮声,山河灰暗

远处正是流离失所的人。要是他冲破关口
提着刀枪,拿走我青色的头颅怎么办?

要是他们瓜分家乡的黄泥,那么多裸露的棺椁
怎么办?我抓着男人粗壮的手臂,失语地询问



他忽然滑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抱我
一会儿又退回去,冷冷地看着

江面上的水鸟一群接着一群,低低地飞来
低低地飞走。它们就在
这无用的尝试中激起飞腾的水花

我分不清自己是鱼还是它们尖利的长喙
我痛苦着,也快乐着
我感觉自己变得破损,却拥有不被淹没的本领



江心在这一刻轻微地晃摆,她从水底浮上来
像一层摊开的薄膜
我覆盖着她,又被另一张覆盖

那薄膜上晃动的影子纷纷零零。有一些
不知被谁从中抽走
有一些不知被谁插入另一叠陌生的人群

我的脑中交换着少年与老年,苍山与竹林
我明明记得
曾在竹林经过,却找不到一丝明显的痕迹



我仿佛是一团灰抛洒在空中,掉入地面后
又瞬间化掉。我的身边出现许多许多
同样的影子,出现许多许多认识的不识的人

我们不由自主地靠拢,聚合。我们生出
一种难以形容的外壳
像是气体,像是江水一样的钻石

我们流动在一团相互抵抗的流动里
在一团环环相扣的流动里
而震雷轰轰的镜子中央,还有一双闪烁的眼睛
 


她在门口,通过屋顶的阳光洒下来
她唱着一些不知名的歌曲
有时候也说几道烂熟于心的谜语

有时候纳着鞋底,从衣包掏出一把带泥的花生
她递过来的花生,空空的
怎么也剥不开。我对她说,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回来了又是一层抱不着的幻影?

另一扇门里,她张开呆滞的眼睛
她还是像年轻时一样,拿着长长的扁担
带着最后一个孩子

她说,不要哭,不要哭,再过一些日子就好了



我察觉到熟悉而模糊的体温,我察觉到
一些早已淡化的色彩
她走过我时,像风轻而易举地穿过我的胸腔

她是松散的
在说话的瞬间,身体燃起鲜艳的亮色
那亮色仿若水波虚假的火焰

我知道她一直在朝前走,一直站在在门里等我
给我安慰。她从来没有什么委屈
怨恨是早已剔除的杂质



第二年的秋天,她来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她?
难道门前的石头和野草遮住了留下的暗记?

我明明知道,这是一种简单的托词
可我怎么也不相信
她说的石头就是石头,野草就是野草

天色从早晨漫延到黄昏,从黄昏漫延到早晨
在这之间,时光毫无间断地重复着:



因为记忆,我有了衰老的一切
我这一生的奔波是为了什么?

她留在门里,像一滴透明的露珠
扩散成不着边际的波纹
她像水鸟一样穿过层层透明的刀口

我在远方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叫喊,但这叫喊
一闪而逝。从未附着于
她留下的不可修复的多余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用过的躯体早已腐朽
只有它跳动着,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
从简单的直角到繁杂的钝角

我还是我,一个孤独又幸运的人
我敲打着镜子,痛苦在背后犹如一只脱落的顶针

我见到的她,在窗户里抹去当年的名字
在窗户里,摆脱宗姓的木匣

如果重逢,我愿她在明灭多变的线条上
找到悬挂的陈皮
我愿她多看一看,时光移动中坠落的枯枝

2018年9月  于浙江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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