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体(1—56)

◎刘棉朵



日记体(上部)




001
昨天晚上
我梦见大雪封地
松鼠从树跳过
大鱼在屋顶上
游来游去
尾巴瘦没了
醒来我用肉汤
煮泡面
看见窗外
电缆上的麻雀
它们刚刚飞过
收割的麦地
如今樱桃落了
杏熟了
一个男孩子捏着嗓子
唱歌给我听
我打哈欠,背过身
疑心他与狐狸
共谋我的甜饼
那些从没有受过骗的人
容易轻信
一个稻草人
空气有些潮湿
虫子低飞
我一身细汗
看看桌上的维生素和胃药
咳嗽了一下
蜂蜜变质
被一只蜜蜂
气个半死
艾略特怎么样
荒原怎么样
四个四重奏又怎么样
拉了拉睡衣的袖子
把左腿换到右腿
身体里有只豹子在痉挛
上午十一点
今天礼拜三
该用灰抹额
那些可恶的还不忏悔
那些背叛的还不忏悔
盼望下一场雨此时下来

002
你寄来的木瓜
我已经收到了
另一封信
还没收到
你说你刚刚贴上
邮票
我在用扑克
占卜
鲸的航线
大海的风景
这时
房间里凌乱
到处是
书和报纸
南非出线了
老曼德拉
还在种西红柿
自从马拉多纳不踢球了
我已经很少关注
世界杯
如今
我很少出门
经常,一个人
对着墙观察
光线移动时
组成的地图
什么样的大海
什么样的礁石
什么样的鱼群
什么样的灯
什么样的虫子
你说你在荔枝树下
给我打电话
我看看自己
担心自己变不成
杨贵妃
不管吃多少荔枝

我笑起来
眯起眼睛
你说你想我了
我有些害羞
开始低头拆包裹
不知包裹意味着什么
说实话
我不想这样
寄来寄去的
下一次,你要给我种下
一片果树
有什么样的樱桃
什么样的荔枝
什么样的木瓜
什么样的无花果
你不在时
我就一个人去树上
呆着
眺望,喂鸟
给你数日子

003
任何一颗行星在被命名以前
都被称为X

犹太人已经死了
三周两天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声音
文字、罗盘,以及破碎的国度

只有被绞死的人留了下来
被审判的人还要留下来

004
七天之后
诺亚造好方舟
大雨不停地下了四十昼夜
所有的道路都变成河
到处都是水

那些土豆、羊群,被诅咒的
不义的人,不洁的鸟畜
都陷在了泥里

天空变得幽暗
世上最高的山峰
也比水面矮了七米

所有用肺呼吸的,都死了

005
吵架前需要读
人性论、物性论、三段论
谈谈方法、权利意志、精神分析引论
伦理学、悲剧的诞生
要口才流利
思维敏捷,能言善辩
流泪
用掉一些纸巾
排掉毒
动用武力
活动活动筋骨
最好是打屁股
那里发出的声音比较好听些
气运丹田,大骂几声
练练嗓门
要往地上摔
一两个杯子
为国家的GDP再添点贡献
促进血液循环
防止低血压
心跳过缓
吵架后接着
减肥,不去买菜
不进厨房
不做饭
节约能源,省省力气
算算旧账
提醒对方
抽空看看
算术基础、所有权
家庭论、社会契约论
休战
给她种树、编辫子
吹头发
给他洗衣服,包饺子
然后著述
思想录、沉思录
论性别的差异,对语言结构
发展的影响
论自由、内战记
乌托邦帝国之衰亡史
清理冰箱
扔掉那些
过期的食品
番茄酱、沙拉酱、牛奶
面包、火腿
瘦干的蒜薹和半块
悲伤的西瓜

一直把冰箱当成了保险的地方
常常把需要保鲜的东西
送进里面
把爱送进了婚姻
把身体送给了床
把灵魂送给了船舱

现在,船已经年久失修
引擎多年磨损
危险的空气
在吵架中孕育,形成
吵架时,给房间里换一个灯泡
看见那个换灯泡的人
像一只蝙蝠
黑色的
物体

006
我问他在哪里
和谁一起
他让我把应该说的先说完

我沉默了
不知道还有什么该说的
还有什么没有说的

这些日子我得了健忘症
老是把粥煮成干饭
打开水龙忘了关
站在书架前想不起
要拿哪本书
出门后
手里没有钥匙
时常感到难过
却不知为了什么

现在,他提醒我
还有该说的话没有说
我一片茫然
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用冷水洗了洗脸
在太阳穴上抹了点清凉油
记忆还是没有被唤醒

我只好躺下
想睡一觉
也许睡醒了
我会从忘记中想起来一些什么

007
雷雨过后
一个人走在下午的兰州东路
白花花的阳光铺满路面
仿佛一地的碎玻璃

合欢树顶着一树小火焰
在静静地燃烧
还没有暗下来
好像一些细微的愿望

风从小城的上空吹过
带来远处咸涩的气味
同时也从我身边带走了什么

站在树木的阴影下
我看到几只蜜蜂、蚯蚓的尸体

想起活着是那样艰难
死去是那么容易

在这个季节
青草在迅速生长
我在迅速老去
好像没有谁能阻止时间的流逝

我的故乡,面目全非
那样陌生
仿佛我再也不属于这里
也不属于那里
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去

008
昨天我独自去海边了
没干什么
只是沿着海边走了走

看见几只海鸟在上下翻飞
追逐着,不断退下去
又涌上来的海浪
翅膀有些凝滞
不像平时那样轻盈

天阴沉沉的,空气又湿又重
天气预报有雨,但一直没下来
沙滩上几乎没有人
除了几只慌慌张张的小蟹

走到一处海岔子
平静,浑浊
河道里停着几只小舢板
舢板里空空的,没有人
也没有鸟

有一些粗缆绳像疲倦的蛇
懒懒地盘在一起
一些灰色的泡沫
在船体的周围
消散又聚集

远处,新竖起了几座高楼
沉默的塔吊
在低气压的天空下
张着巨大的手臂,一动不动

我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
听见海水哗哗地涌来
哗哗地退去
不知留下了什么
又带走了什么

009
上午吃饭时
我见到了殷牧师
三天前
他从美国的旧金山
回来
殷牧师在吃饭之前
总是先感恩再祈祷
我还是第一次
离牧师这么近
听他讲以色列和巴勒斯坦
就像餐盘里的
土豆和花生
当年,泥土里的
两个亲兄弟
如今只有炮弹和肉
迦南这块应许之地
实际上
在基督诞生之后
就已经没了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段断墙
吃完饭
我和秋芷与殷牧师一起去
南坛街35号
找他的祖屋
在楼下,看到几个邻居
几棵老柳树
多年前的荷塘
如今已不开荷花
一栋楼
边上几棵杨树
长得葱葱郁郁

010
昨天,我们还说到了
白糖卡子
一种用面粉、白糖做的面食
还有一种厚毡鞋
叫喇瓦庙
是富人穿的
一种蒲草编的鞋
叫蒲窝
是穷人穿的
这两种鞋
如今已经没有人穿了
但是穿这两种鞋的人
还在
殷牧师还说到博山
那个出煤的地方
当年在莱芜
一条十七岁的腿
被子弹穿透
七天后
博山人救了他
而我想起我的生父
就在那里挖煤
但不到三十岁就死于
白血病
我一直想不明白
一个整天跟黑、煤
打交道的人
他的血
应该早被煤染黑了
怎么会跟白扯上关系

011
刚才我躺在床上想
昨天我干了什么
去过了哪里
牧师来过吗
祖屋找到了吗
小教堂搬走了吗
我想,也许殷牧师
根本没有来
他还在旧金山
他的山和金子都是旧的
我和秋芷没有陪他
找祖屋
我们去摘蓝莓了
也许也没去摘蓝莓
我是去了海边
看到了海鸟和小船
也许
我根本没去
只是来到了一处小树林
听了一会蝉
就像现在我一个人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隐约还能想起来些什么
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等着,它们陆续显现
用沉默说出自身
每个窗户
每条路,也是

012
在海王路上
有四张门脸
依次是双星橡胶厂
轮胎店
大众4S店和报废车辆停车场
橡胶厂门口竖了一个
很高的塔
材料用的是轮胎
最上边的一个
已经离天空很近
可以经常看到飞机
还有两只猫,一黑一白
在大门的两侧
猫不是橡胶的
它们是要捉老鼠的
轮胎店的墙上
挂满了轮胎
似乎房子可以随时跑起来
也许它们正在回想
怎么从海南的橡胶林
被运到北方
从白色的液体
变成黑色的圆圈
之前它们在一棵树里
自由地流动
也曾在月光下
给橡胶园里
漂亮的割胶姑娘写信
再往西走
大约1.5公里
就是4S店
卖新车,维修和保养旧车
在这里,可以看到新车上
轮胎崭新的轮纹
路的尽头
就是那座报废车辆停车场
那些被废弃的汽车
停在这里
日晒雨淋,生锈
等着某一天被分解成
废铁、塑料和橡胶
能派上用场的轮胎
都被挑走了
内胎被扔在海里
当成浮标或救生圈
剩下的那些
黑黑的
在体验着绝望
仿佛有一颗哀伤的心

013
下午
我在屋子里躺着
迷迷糊糊
不断地听到有谁按门铃
打开门
却没有一只蚊子进来
下楼拿报纸
信箱里有个纸条
说有信未取
照号码打过去
用户已停机
打开晚报
第6版
有个妇女吃桃子
竟然把假牙吃了进去
(难道人的肚子里
都缺一颗牙?)
18版
在教我怎么种花
种鳉鱼
勃拉姆斯昨天
在礼堂里演出
有些紧张
而我更喜欢莫扎特
一张
来自火星的照片
好像某位大师的油画
第21版
美韩军演
逼近一条界线
正趴在电视上
看美食的孩子
拿着薯片过来问我
晚饭吃什么
我有点懵怔,说
原子弹
只是不知
味道会怎样

014
我生日那天
想给母亲写点什么
于是我写了她的一天
从早晨六点
到晚上十点
她进卧室一次,厨房、餐厅
各十五次、
菜市场一次
再到客厅数次、卫生间数次
我这样写是为了赞美她的勤劳
但忽略了她的高血压
于是我为她流泪了
那天
我一共流泪了四次
第二次是因为
一只虫子飞进了眼里
第三次
是因为霍乱时期的爱情
这部电影
看到阿里萨给
那个被丈夫杀死的女人
坟墓上献花
一时伤感、黯然
第四次
是做晚饭切洋葱时
流泪
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不过有人说
反射性和情感性流泪
有些不一样
情感性流泪
要比反射性流泪
盐分多一些
我想可能这是真的

015
早上接了表姐一个电话
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卖啤酒的
他经常上她的裁缝店里
玩,不是推销啤酒
表姐很少喝酒
而是推销别的什么
昨天傍晚,他端着啤酒过来
说要做条短裤
贴身穿
表姐
量他的腰围和臀围时
脸有些红
四十多岁的女人了
还像少女一样
我听表姐说起他
已不止一次
上次是说那个男的让她
介绍女朋友
还有一次是
过去拿报纸看
顺便借了五块钱买包子
表姐还给我说过他
赌博、花心、吝啬
油嘴滑舌
有几年了
表姐还给我说过
另外的一些什么
我差不多都忘了

016 
我也感冒了
好像感冒
也能通过电话线传染
我的头、眼眶晕疼
脖子发硬
骨缝里冒着火
症状和你的一样
你说
可能是台风留下的
后遗症
让我喝
抗病毒口服液
其实这两年
我们一直都害着
相似的病
你在南方吃桃子
会想起我在果园
我在北方
看到卖荔枝和香蕉的
也会想
你在热带雨林里干什么
我看见什么
都会想起你
土豆、排骨
好看的衣服
火车、飞机
一棵在路上的树
那些毫不相干的事里
似乎都隐藏着你
而你也是这样
观看银河系
夜晚,倚在床头吸烟
想着一盏台灯
照耀着与你有关的一切

017
他还没回来
说是陪朋友喝茶
半夜了还是睡不着
楼上的床又在响了
这是今晚上的第三次
单调的节奏真让人心烦

楼下的孩子不知为什么哭起来
睡意朦胧的妈妈和
吃掉小红帽的大灰狼一起在哄他

隔壁的小两口在吵架
听不清吵什么
好像是为了某个暧昧的信息或电话

一辆火车从远方跑来
没有片刻停留
又消失在旷野

两辆汽车
一辆离开
另一辆停在了楼下
世界大约静止了半分钟
有个女孩尖着嗓子
叫一个男孩的名字
就像发情的母猫

那个男孩推开隔壁一栋楼的
某个窗户
懒懒地应了一声

018
同学的玉器店今天开业
卖本命佛
大多是一些小挂件、手链和摆件
以前他是开鞋料店的
卖鞋钉、鞋掌、胶和皮革

他现在说话和以前
也不一样了
每说完一句都要宣一句
阿弥陀佛
当句号或逗号

中午吃饭时
来了一群不认识的人
有男有女
叫他“红尘”
听说是他的网名

大家一起谈论孩子的假期
世博、中印边界
舰载机、苏30
男同学还谈了可以娶
日本女人
但不可以买日本车

同学有时去隔壁的包厢
有时来我们的餐桌
当他和网友在一起
他就是红尘
和我们一起时
大家就叫他老高

饭后一群人
去他的店里
在玉的、石头的、水晶的佛和
菩萨中间
或站或坐
谈论一会儿去哪里K歌

我把门口被风吹倒的花篮
扶起来
压上块砖头
和几个同学各自回家
留下高同学和他众网友

019
这几天挺热的
许多人都去洗海澡了
我也不敢去
在屋里
浑身冒汗
也不敢老开空调
诗歌本来
还想写几首日记体
想写一些这个小城里的菜市场
通往菜市场的
路有哪几条
都有什么
想写一个五岁的孩子
不小心吞下了异物
在医院里经过抽血、肝炎这样毫不不相关的
几十道检验
还有新盖的两层楼的书店里
都卖什么书
在70万人口的小城里
有多少楼盘
竣工的和在建的
收入和房价是多么悬殊
后来又不想写了
天气太热
颈椎酸疼
觉得没啥意思
谁会看呢
这样枯燥、客观、冷酷的东西
大家还是喜欢一些温暖的、伤感的、抒情的文字
能够感动人的
嗓子也已经哑了两天了
感冒还没有完全好
昨天吃饭时吹空调
又喝了两杯啤酒
下午接了个电话
声音就像是从干燥的冰里
传上来的
那种模糊、陌生
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书架上的书才看了
不到五分之一
还是看一些书
享受一下嗓子沙哑的艰难
和美妙吧

020
早上从梦中醒来
大脑空白了几分钟
时间还不到六点
微弱的晨光
从窗帘的缝隙里
透进来
屋里模模糊糊的
脑子也迷迷糊糊
每天醒来,我喜欢
躺在床上
什么也不干
一个不用上班的人
对日期早就失去了概念
只知道昨天、今天和明天
天气预报说
今明两天有暴雨
打开窗户,发现
地面和天空都是灰白的
要下的雨一直没下来
也许此时
南方正在下雨
伦敦在下大雨
曼哈顿也在下
就在我用铅笔写下这几行
文字的时候
也许没下
巴黎或北海道
有人和我一样
扭头看着窗外
外面
蚂蚁在搬家
有人唰唰地扫马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
湿草和雨腥的味道
更远处,有人弯腰
卸下沾着露珠的青菜
有人
在花园里
遛狗
顺便买早餐和晨报
昨天报纸上说
今天,地球会被
太阳风暴击中
会大面积停电
北美出现北极光
辐射量就像X射线
长时间
没有通信信号
我害怕
那些来自宇宙间的东西
无声、无息,感觉不到
力量存在于
每条缝隙,每个断层
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知道
就像今天
人们已经陆续醒来
光线慢慢地变亮
房间里的一切
都已恢复正常
楼上楼下的人
起床、开窗
去卫生间
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在煤气灶上
煮上早餐
然后站在窗前
把手臂伸出去
当气温计
知了开始鸣唱了
喇叭花也焕然一新
世界随着
公交车、汽车、摩托车、垃圾车
跑动起来
今天和昨天表面上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肯定有些改变
是我们不知道的
一夜之间
也许有许多生命
死去,又或诞生

021
在这个城市里的郑家小庄
南北走向的街有四条
东西走向的一条
路两边
分别有移动公司代理点三家
土特产品两家
家庭旅馆有五家
小卖部
几乎每条街的边上都有
最多的一条街上
有七家
小饭馆最多
分别叫
月光狗肉馆、古东餐馆
故乡狗肉汤饭、生鱼片
正大炸鸡、农家烧烤
五福灌汤包、新疆烤羊
原味串屋、李家拉面馆
孙家切肉大包子
大兴韩式
芳邻早餐
群英菜馆
顾大嫂水饺店、牛尾汤
陕西肉夹馍、潍坊火烧
理发店大概有七八家
成衣店有五家
有一家叫八零九零
职业介绍所四家
房屋中介一家
网吧
两家
十字绣一家
药店三家
保健品两家
诊所四家
鞋店三家
有一家
是潍坊鞋业直销
手机店四家
化妆品店四家
三家兼做美容
无限极一家
完美一家
内衣店一家
洗浴中心三家
火龙堂纹身一家
阿龙音乐工作室一家
美甲店两家
足疗店三家
一家叫小马哥
另一家兼治脚气、灰指甲
一元洗衣店两家
织毛衣店一家
修鞋店一家
缝纫店两家
维修摩托一家
床上用品一家
幼儿园一家
家具店一家
饰品店一家
按摩院两家
照相馆一家
驾校一家
汽车美容一家
粮油店一家
小饼和馒头店三家
卖凉皮、豆浆油条、馄饨、豆腐脑
烧肉烧鸡、凉拌菜的
大排档九家
蔬菜水果市场
在东第一条街和中心大街的
交汇处
菜市场
隔一条马路
维修家电在中心大街的
最末一家
门前有一棵大合欢树
五条街上
另有报刊亭一家
音像店一家
菊花、姜花
月季、南瓜、丝瓜
芸豆、黄瓜、葡萄
凌霄花、金银花
木槿、枣树、泡桐
槐树、香椿树、柿树
桃树、樱桃树、山楂
山药豆、朝天椒、青草
若干
至2010年8月6日
傍晚六点半
村子里的原住户
五百四十六家
出租户四百七十一家
路边上走着的
汗流浃背的
义务城市调查员
一家

022
那天,无意中
听了一首歌,
名字叫《为她而活》
一个意大利盲人
音乐家唱的歌
虽然听不懂
意大利语的歌词
但是我为他来自天籁
一样的声音
所动心
就像陈年的美酒
他头顶上的星星
在闪
垂着睫毛
他的身体里有另一个
安静的海
现在是最炎热的夏季
我一点也不为他是个盲人
而悲伤
相反,我羡慕他
正因为他不用眼睛而是用心
才看到了
这个世界
他用歌声点亮了那空空的天穹
每个听过他声音的人
都会被他隐秘的火焰
所温暖
我还看到书上说了
一种黑色的小飞虫
学名不知道叫什么
俗称“小乌鸦”
它们喜欢叮腐败、多汁的
食物、水果
和其他变质的东西
有超常的嗅觉
黑压压的一片
扑在那些腐烂的尸体上
就像一群前来吊唁的
亲人
有没有“小乌鸦”
成了判断事物,新不新鲜
干不干净的一个标准
我用洗衣粉使劲地洗
一块脏了的抹布时
也看到了它们
感到它们正在
悲哀地望着我

023
这几天我忙着腌咸菜
做莓子酒
在床上看书
在马桶上写诗
在下雨天看电影、听音乐
我腌咸菜
用黄瓜、辣椒、蒜片和酱油
莓子酒是用黑莓和二锅头
看书一般喜欢倚在床头
最近看了《蒙塔尤》
十四世纪初叶
一个山村的农业史
在法国的奥克西坦尼
皮埃尔·莫里是个幸福的牧羊人
在167页至190页
虽然他没有妻子和孩子
但是他有羊
他是个穿羊皮、吃羊肉、喝羊奶的信徒
婚姻和爱情的规则
在255页至299页
几乎和其他地区和国家一样
作为妻子,她们受到压迫
作为母亲,她们受到神化
也有少数的“母权制”
作为电影的《过客》还不错
安东尼奥尼讲了
一个记者厌倦了熟悉的工作和生活
和一个死者互换身份
死者是个军火商
唉,谁不是过客呢
找不到回家的路
都是孤独寂寞的人
早晨起来洗脸时
发现停水了
水管子空空的
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一个孤独寂寞的人
忠实、温良
没有水的水管子
像一条寂寞孤独的人

024
楼上还是在吧嗒吧嗒滴水
火车正在开往这里
但只是经过
走了一夜的路
我蹑手蹑脚
有人还是把我
当成了恐怖分子
想去巴黎
可是我没有一条新裙子
想去俄罗斯
那里森林正在起火
雨水没有飞到那里
加拿大
枫树开始忧伤
鲑鱼正在逆水上游
集市上,许多的鱼
都在翻着灰眼珠
白肚子
好像在海上飘着
一清早我就磨豆子
把黄豆磨成豆浆
一清早我就走向你
打磨好的词语
像一块块碎玻璃
好像嗓子里的鱼刺
我只能蹑手蹑脚地
再次一个人走着
不去谋杀谁
也没有目的地

025
前几天
去上海世博会
做了三天的世界公民
到哪里都要排队
上万人挤在两百平方的
蛇形管道里
低着头,腿像灌了铅
来来回回地走
好像在拍费里尼的电影
古巴和俄罗斯
是最让我失望的两个国家
去古巴
好像到了
一家酒吧里
只闻到了咖啡香
成排的朗姆酒和雪茄
给你买了一支
哈瓦那
你抽这支雪茄时
喷出烟雾的样子
一定很迷人
没给你买朗姆酒
因为怕你喝了
去当海盗或摇滚歌手
俄罗斯
根据诺索夫的
童话《小无知历险记》
适合十二岁以下的儿童
和有一颗童心的人
高大的牵牛、蜻蜓式的风车、瀑布
水果型的房子、月亮城堡
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
现代科技
几乎没怎么展示
在商品区里
俄罗斯套娃
和桦树皮做的工艺品
很迷人
不过价格太贵
价格是世博会的一个特点
国产冰激凌18块
土耳其、比利时
冰激凌30块
超市里两块半的
饮料这里卖5块
很难吃的套餐
通常要35至88块
海南三块钱一个的椰子
身价涨了十倍
印度一张薄薄的飞饼
也要30块
也有不花钱的直饮水
但是要排队
排队是世博会的另一大特点
排队入馆、排队打水
排队入厕、排队进餐厅
交款、等位子
排队坐车
排队照相
第三个就是“热”
气温35度,40多万人
每个人等于100瓦的灯泡
树很少,阴凉很少
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像快要被蒸熟的龙虾
还要不停地
重复地绕着圈子走
跟着人流,顺着管道
跟着箭头
让世界各国联合起来
考验一下中国人的肉体、神经和钱包
不过
有的馆还是挺好看的
而且几乎不用排队
就是主题馆和不知名的小国
地球、生命和城市
三个主题
还有立陶宛、纳米比亚,科摩罗
文莱、马达加斯加和朝鲜
印象比较深的有意大利
法国、西班牙、日本
新西兰和捷克
圣卡罗剧院的白浮雕
红色的剪铁画
用汽车的轮胎、轮胎箍
方向盘、安全带
扳手组成的
后现代的画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
各式椅子
十二地支的老钟表
巨大的高跟鞋
皮革王国里的鞋匠
艺术的意大利美食
在法国看到了七幅名画
米勒的《晚钟》
梵高的《阿尔的餐厅》
马奈的《阳台》
塞尚的《咖啡壶边的妇女》
还有
罗丹的《青铜时代》
西班牙的外观
像个藤条篮子
里面有成排的
会跳弗拉明戈舞的牛骨头
日本像个巨大的紫蚕宝宝
遣唐使、鉴真东渡
朱鹮、万能相机
能跟随人移动的
电视墙
会拉小提琴的机器人
展示了日本的
过去、现在和未来
捷克馆用63415只冰球
拼出了布拉格的老地图
圣约翰青铜像怎么看
都像耶稣
只是没背十字架
触摸幸运浮雕
据说能带来好运
智慧之泪是纯金打造的
青花瓷和石膏像
需要仰望
第三天,我们走累了
分头行动
我想去希腊结果去了瑞典
出来后给女儿打电话
停机了
又去欧洲广场的电话亭
充话费
电话通了她老是不接
开始焦虑、胡思乱想
绝望
正要去广播寻人
手机响了
原来是这个小蹄子
在休息区睡着了
我的脚也磨出了两个水泡
一拐一拐的
又找到了对方,没有丢失
感到高兴
到了傍晚
用相机和简单的形容词
来赞美
园里的灯光
后来我们都沉沉地睡着了
在回来的车上
车窗上的雨滴像成群的蝌蚪
争先恐后地游走

026
我在胶南买了一栋房子
23层,能看到海和大珠山
我想把带阳台的那间
当书房兼卧室
东面墙放一整排书橱
北面放一张单人床
西面墙上挂一副字画
边上,再放个小衣橱
书桌放在屋子
靠近阳台的地方
这样拉开门
就能看到大海
阳台上
放两把藤椅
一个小方几
左边种点花草
右边栽点竹子
可以在藤椅上看书、看海
喝茶
傍晚时就去
海边走一走
沿着木栈道
看看有没有新的小鱼、海草
游上岸
顺便带几条回家做晚餐
厨房
我打算装成温暖的咖啡色
人到中年了
不再喜欢颜色太过浓烈
要多设几个插座
可以插冰箱、微波炉
电汤锅、烤箱、电饭锅
稳压器
我将在这里
把日子调得云淡风轻
把寡淡无味的白开水
忽高忽低的电流
稳定在
安全地带
也会在这里流泪
因为洋葱或其他什么原因
在抽屉的另一个格里
除了放保鲜膜、酵母、擀面杖
我也许会放一本迪金森
稿纸和笔
除了记菜谱、煤气费、水电费
还要记下
这些正在眼前
发生与消失的

027
今天礼拜六
不管世界上
其他地方
有什么大事发生
我还是老样子
上午学国画
然后去SP生活馆
做经络疏通
放松一下
下午回家
小睡片刻
起来看会书
近来诗歌倒了我的胃口
觉得那些自命不凡
和为写诗而写诗的傻逼
很无聊
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
那些垃圾和口水上
我喜欢穿着睡衣
篷着头
蜷在被窝里,看
索尔·贝娄
在《洪堡的礼物》中
他是西特林
一个被生活阉割
处于衰落期的作家
他把叶芝、莎士比亚和骗子、敛财女
精神病患者和阴道栓剂
揉进一起
看起来结构复杂
但味道不错
在《赫索格》中
他是一名
被人怀疑的精神不正常
两次婚姻失败
靠写信来发泄积郁的
大学教授
给每个
活着的和死去的写信
但从不寄出
患有中度的孤独症
下午还看了一部讲述
美国动物科学家
自闭症患者
坦普尔·葛兰汀的成长经历的电影
她对自动门和喧哗有障碍
用图像思考
喜欢和动物呆在一起
躲避陌生人
给自己设计了“榨汁机”
来舒缓情绪
而我的“榨汁机”是爬山、书和电影
有时候也经常一连几天
都不出门
疯狂的疯狂地幻想
每当我厌倦了生活和自己
需要一根电线
把受伤的部分修好
我就安静地走路、坐车
做做家务、走神
有时候
下午或黄昏
没有什么原因
就是想逃走
像一朵云那样
做一个不吭声就飘走的人
其实每个人都有
这样的疾病
我们对自己了解得太少
了解得更多吧
就会越感到厌倦和虚无

028
昨晚,我骑着自行车
打着手电筒
沿着女儿放学回来的路
去找一把钥匙
在温州路上避开了两个坑
和三辆摩托车
在郑州路上遇到了
一群自愿献祭的落叶
和一辆接一辆
突然冒出来的汽车
走到学校门口时
看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不知里面写了什么
学校里已经没有人出来
路灯也陆续闭上眼睛
那把黑色的钥匙
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我沿着来路返回
在郑州路向温州路的拐角
看到了一只老鼠
目睹了两次车祸
小心地经过车流
已经是十点三十分了
路边的大排档还有几个
卖夜宵的
但很少有顾客
不断飘散的蒸汽
仿佛正在释放的幻觉
下一个顾客会是谁
在这个城市
这个夜晚
还有谁和我一样丢了钥匙

029
晚上独自在餐桌旁
暖气炉
在厨房里嗡嗡地低吟
光线
既不昏暗也不明亮
餐桌上
是午餐剩下的剩饭和剩菜
三个水杯占据着餐桌的
三个方位
半罐茶叶
半罐临近保质期的蜂蜜
三分之一包饼干
几瓶维生素和药
已经疲软的爆米花
一盘皱巴巴的苹果
一摞旧报纸
让我望着半条鱼
出神
它早已经凉了,躺在
蓝花的盘子里
不再散发香气
鱼骨清晰可辨
鱼鳍也大致完好
看起来却那样无奈和无力
再也不能在海里穿行
翻起哪怕一丁点的
波浪
而此时,那么多努力隐藏起来
要忽略的事
在新年来临的前几天
忽然涌来
在我的身体、血液里啄食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它们
在餐桌旁呆坐着
我差不多
听见它们呼呼的拍翅声
和汹涌的喘息
我端起面前的空水杯
幽暗的客厅
地板反射出
两种幽微的光
一种来自人间,一种来自天上
好像某些飘渺的虚幻
正沿着空气
沿着缝隙而来
我不知生活怎么继续
站在两种光线之间
我的脸模糊一片
角落里的君子兰
不声不响
显得克制和冷静

030
早上醒来
听着窗外呼呼地风声
以为下雪了
大雪肯定封住了道路
喝着自制的酸奶
穿着棉睡衣
站在窗前
不敢相信
原来今天阳光灿烂
天空没有一丝云
海一样蓝
地上也看不到一片雪花
只有风在虚张声势
这个冬天的雪都下到
欧洲和美洲去了
那里的雪盖住了窗户
雪松像群高大的雪人
飞机场也关闭了

没有下雪的冬天不是真正的冬天
这里的河流露出了骨头
北风拿走麦地最后的水分
不断地结着硬壳
海水倒退了一里
天空高了十丈
厨房里的土豆、洋葱、大蒜、胡萝卜
都发芽了

它们把冬天错当成了春天
不知春天还隔着一月和二月
路途漫长
这里的温暖只是个暂时的假象
窗外那只逆风飞行的麻雀
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羽毛凌乱,嗓音沙哑

031
晚饭前
我把一条活的章鱼剪成两半
放到锅里煮熟
在煮的时候
我看见它的头
在盆子里一鼓一鼓
好像要逃走
它长长的腿
在另一个盆里
爬来爬去
看见我
也被生活剪成了两半
一半在厨房、菜市场
洗衣机和文件夹里
另一半
在书架、抽屉
和一架被烧着钢琴上
偶尔我会
看到火车
有黑亮的蹄子
新铺好的铁轨
在闪闪发光
新买来的那辆自行车
在平地上,我用六档
速度最快
上坡时,就换到二挡
比较省力
如果遇到下坡
不需要蹬车
但要握好车闸
控制肉身的平衡

032
今天听起来不太糟糕
清晨五点就有人在放鞭炮
楼下车的警报器响了
我甚至看见了
邻居家的狗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次笑容
水从水管里一再地滴落
仿佛是水管在倒着饮水
生活看起来还是和往常差不多
希望和绝望也和往常一样
或多或少地分给了我一些
也没有什么是公平和恰到好处的
对于自己有利的事物
人们总是期望的太多
仿佛有什么和什么一如既往地
在偷窃我们,谋杀我们
只是人们已经麻木和迟钝
感觉不到也很快就会忘记
继续呼吸,播种,收割
一种可以运送疾病和血的植物
这样很好,这样生活看起来就会正常
现在有人起身正朝卫生间里走去
肉起身寻找着骨头和灵魂
从镜子里闪了一下
新的时间正从旧的时间里出生并很快溜走
每一秒都是生与死的更替
我每天也在呼吸
呼吸像一个遥远的名字
呼吸像神有九十九个名字
但我只会说出他第二个名字的
第二个字母,其他的
我将用呼吸在一生中慢慢说出

033
一只灯蛾不知从哪里飞进了我的房间
下午,还不到亮灯的时候,这只灯蛾
只是绕着灯飞了一圈,然后静静地
停在天花板上

它与灯只隔着一根火柴的距离
静静地等着灯点亮

我打开灯,灯活了
那只灯蛾,在灯下显得更加清晰
然而它没有动,只是继续地沉默
它和人们期望的相反,有了灯的它
只是保持着它原来的那个姿势
就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又冷又饿的人
没有靠近那盏灯

它趴在灯的光亮下
似乎灯刚刚生下它
但它也没有离开,钉在天花板上
似乎除了这盏灯,再也没有别处
能支撑一只灯蛾的存在

似乎一只灯蛾的翅膀
生来就是为了要觐见一盏灯
灯,给予它名字,也让它随着灯点燃

034
那架从头上飞过的飞机
多么神秘
它飞行的样子
像一只傲慢的大鸟

像领走公路的一朵云
它总是高于我们,快于我们
它与地面上的事物
总是保持着足够清醒的距离
那些人世的悲欢与离合

总是有一个神秘的目的地在等着它
让它没有闲暇去顾及尘世里
那些乱糟糟的事情
那些正在行走的,正在流泪的
正在发呆的,正在眼前消失的

它从我们头上飞过
背着那些气定神闲的旅客
飞进另一片新的天幕
那里的浮力似乎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

它从不对着我们鸣叫
也不给我们写信
告诉我们那里的气候和天色
它只把它傲慢的影子投给我们
就像一枚巨大的灰尘落到我们头上

035
我的房间里有一架缩小的直升机
我经常乘坐它去旅行
去海王星或火星
埃及或罗马
我把时间拨回一个小时
或四十分钟
在飞机上对另一个我说再见
坐在右边靠窗的座位上
看见荷尔德林卢克莱修
我不是一个人
总是看见他们也坐在飞机上

是靠自己飞行
他们
有时和我交谈
有时什么也不说
吸着气体、磁力和光
这架飞机
有时停在屋顶上
不出声地在空中飞
二十多年了
还是那么清新和古老
现实中的房子
白色的墙
已经变的斑驳
需要重新粉刷
书和杂物越堆越多
摞到了天花板
每次去取书
我都要小心地转身
请他们踩着梯子下来
窗外有喧哗声
窗户的脸
越来越模糊

036
昨晚,我看到许多鱼扑扇着翅膀
像鸟一样挂在树上
房子像一艘大船
你站在街的对面
手里抱着一把正在燃烧的木琴
既没走近我,也没出声
今天,天又黑下来了
又到了做晚饭的时间
邻居的厨房里已经传出了
饭菜的香味
我还想不出该把什么放进锅里
窗外的冬日中
一只麻雀还在地上不停地
寻找着什么
我想起近来我时常
感到眼疼
百度说眼疼有七种原因
其中有一种是眼压过高
看看身旁的日历
我相信又到了你
该回来的时候了
我相信这样的高压来自于你
这些年
我一直在节日前的日子里
等着你
每一夜,头顶上的星星
都照在同一把椅子上
现在我每周穿过五条隧道回家
每一次穿过隧道
我都感到我穿越的不是空间
而是时间
是在时间的河流中
不是往前,而是倒退
我倒退着看每一盏灯
后面都藏着一个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是一个灵魂
没有人领走,孤独地等在原地

037
在昨天的六路车上
我看到有三个
学生,两个
妓女
一个小偷
四个老人
一个推销员
五个打工妹
六个建筑工人
两个外地人和
一个胖妇人

我听到三个学生在谈
暑假里想去哪里玩
哪部大片好看
还掏出了手机相互比量

妓女的手里
拿着韩语的入门教材
嚼着口香糖
小偷拿着报纸
老人手里拎着菜
和装菜的大包和小包

推销员拿着公文包
在不停地发信息
打工妹
有三个
在谈论哪家店铺开始打折
两个戴着耳机看窗外

建筑工人的
鞋子上、衣服上
都是星星点点的水泥
焦虑、疲惫
他们好像有一个工友受伤了
从架子上掉下来

外地人看着窗外
偶尔用方言交谈
胖妇人摇着折扇
脚边放着一礼品盒

后来
老人在居民区下车了
胖妇人和建筑工人
在人民医院下车了
妓女在山本学校下车了

小偷在银行下车了
打工妹在
世纪大厦下车了
学生和推销员在玉齿牙科
下车了
学生看完了牙要去麦当劳
推销员拐进了旁边的一家药店
外地人
在一家宾馆前下车了
只剩了我
本来要到蓝天航空的
结果坐过了站

038
这一天快要结束了
此刻是晚上二十一点四十八分
我躺在北方的一间屋子里
看书,想你,光线幽暗
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手机一天来很少有来电

你在南方的宿舍里一个人感冒了
一天只吃了一顿饭
在下午的快餐店
此刻你起床,头晕,不自主地
流泪,弯腰,给自己烧水
为了吞下一粒药片

窗外,工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塔吊和灯
棕榈树垂下疲惫的叶子
有人穿着拖鞋出门
开始走向远处的小广场

就这样在相同的时间里
我们被空间分割,被某种
看不见的命运分割
这样的场景可以无限地被复制
一年,十年,二十年

此时我想起
我们在各自暮年的床上
回想对方
想到那些煎熬,那些幸福
美好的时光
爱让我们存在,活着
让灵魂得救

此刻已是二十一点五十二分
破碎的一天正要结束的时候

039
新年的第一周
没去教堂,没见天使
看见了很多穿长袍的诗人
领唱的是一只云雀
看见火车,看见麻雀
是一只
不是一群。火车静悄悄
从晨光里飘过
看见前面的婚车
掉下三朵花
一朵是玫瑰,其余是康乃馨
去办公室,接待几个客户
两只蚂蚁和一只蜘蛛
其余的没有什么
除了孤独和迷惘
把礼拜四当成礼拜三了
这样我的日历就少了一天
头脑昏昏沉沉,收到朋友的短信
才知道已经两个月没有出门
有些冷,有些懒
似乎厌倦了一切,在鸟窝里发呆
去老妈家吃饭
也是口苦,没有食欲
路上梦见车祸和逃亡
出了一身冷汗
感觉到疲倦,感觉到虚无
不知明日会在哪里
第二周会怎么样

040
今天,本女王高兴
赖床,不洗漱
赤脚,穿宽松的睡衣,
不看着手表吃饭、匆匆赶路
打哈欠、伸懒腰,随意
吃零食、放音乐
慢吞吞地起身、去巡视郊外的领地
花儿盛开、花儿凋谢
虫子一律免礼。大赦天下
谁想爱,就爱。谁想投靠敌人
来,跟着我一起去投敌

041
昨天我站在爱的被告席上
罪名是:撒谎
因为我说爱他
可没法证明

我一直爱他
却没法停止
就像我的呼吸

可是,我不知道
该请谁来作证
一个溺水的人
如何热爱她的生命
——只有爱他
才能悄悄活下去

042
夏至这一天
一年中最多的光
海边的小城
海浪爱着沙滩
雨伞爱着凉鞋
没有挥发汽油的
灰脸渡轮
歌唱、蝴蝶、橱窗
未来像一块飘起的窗纱
那样温暖
没有码头,慢慢沉陷
出站口,没有徒步的火车
一起抵达那个
传说中的王国
没有风
但吹过去
没有傍晚,在梯子上漫步的广玉兰

043
这些日子我一直沉默
要写一首适合冬日朗诵的诗

我不想让这首诗歌太短
也不能太长
要有意大利的火山
夏威夷的双人床
澳大利亚的蝴蝶
飞向佛蒙特的森林
罗马的温泉正在度过冬日
落基山的山脉自然清新
天鹅和野鸭
麋鹿和野马
船只和正午的阳光
勇气和爱情
这首诗歌里都要显现
还有爱和幸福
节日在来临的路上

这些日子我沉默着
一直在写这首诗
在词语里找一些营火
温暖这片灰暗的天空
温暖这片空寂的原野
我把它写了多次
先是写在地上
后来写在云上
写在餐盘上
写在窗户上
写在空气上

朗诵这首诗时
嗓子里住满了蜂蜜
我的双眼里布满了希望

044
上帝在六楼
似乎还没有睡醒
患上了牙疼
牙医还没有来
和朋友去了郊外
我在四楼
一只脚搭在另一把椅子上
头歪向一边
嘴角微笑
顺着小教堂的风琴
去了
一个缺乏煤油的故乡
哦,我看见——孤独
孤独中的你,就躺在
一张摇摇欲坠的床上
你沉默、坚硬
却无法融入这黑暗
还撕开了一个洞

045
麻醉师是被麻醉的
医生是被医治过的
手术刀是刀的一种
是要切除什么的

天使的衣服是白的
代表彻底与干净
死神在门上贴着
是审判,是黑着衣领的

手术台是铁的
不是木头的
手是抬不起来的
手表是已经停止了的

菠菜是菠菜的
油菜是油菜的
男人是女人的,女人是上帝的
亲爱的上帝是一分为二的

046
今天是礼拜三
下午的3点41分
我坐在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发呆
灰尘落满了屋子
静静地落了我一身
就让尘埃埋住我吧
我缩在椅子里
慢慢想一个人
不知此时他是否也在想我
我只是感觉到了冷
尽管穿着毛衣
还有灰色的外套
一股阴郁的风
不知道是从门
还是窗户的缝隙里
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太阳忘记了我
我手里捧着茶杯
电暖风
后来我才发现
外面要比屋里暖一些
外面人的脸色也没有我这么苍白
一架制冷机
已经让我的脚、头发稍、手指尖
都冻住了
这种冷没有来自外面
而是来自空荡荡的内心

047
在广州北路,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
在一辆颓废的自行车上,骑进了这个春天的下午
他像一片羽毛那样骑在那辆自行车上
身边的事物纷纷后退
我看着他,像凝望一些已经走远的日子
却不知道他是否也曾爱过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
他是否有一个擅长织毛衣的妻子
是否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
女儿是否会喜欢他吸烟的姿势

这个男人,已经人到中年了
他的一生,是否曾多次来过广州北路
多年前,是否也曾经在一辆锃亮的自行车上
练习过体操和飞行
那时这条马路还很年轻
马路上荡漾着邓丽君的歌子
和罗大佑的吉他
那时,他是否也曾经试图去寻找
地平线上一个美丽的背影
他的包里
是不是还没有银行的催款单
高血压和心绞疼
那辆自行车也还没有生锈
铃铛清脆
让他喝得酩酊大醉

在这个下午,春天的仓促的下午
这个男人匆匆地路过了广州北路
但是随着马路很快就消失了
后来路面完全的空了
好像他压根没有来过
整整一条广州北路,好像都是被一阵风吹起来的
像是一场虚幻的疾病
歪歪斜斜的,拐进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活

048
傍晚,在这个三月最末的一天
我和母亲说着弟弟五月的婚礼
母亲在厨房里突然哭了
我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她悲伤了
也许并非出自悲伤
也许是累了
把端了三十多年的东西放下了
也许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迷惘
她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那个属于老年的,已经锈蚀了的灯盏
她弯着腰,一只手遮蔽着已经昏暗的光线
好像怕冷一样哆嗦着嘴唇
那些锅碗瓢盆沉默着站在一旁
好像是亲戚一样
母亲一哭
三月就显得老了
许多花瓣纷纷落了下来
把春天的腰弄疼了
于是清明节的雨提前了三天
来了,在这个坡度有些倾斜的傍晚

049
蜈蚣街17号
一个会占卜的老人
泥土筑起的房子
泥土筑起的占卜术
生活的个子矮
天空的个子高

蜈蚣街17号
路面是坑坑洼洼的
往事是坑坑洼洼的
前来占卜的自行车几许
三轮车、摩托车若干
汽车面孔新奇
停在更远处
命运一闪
也是坑坑洼洼的

蜈蚣街17号
夏日里穿背心
洞破在胸口上
晚年时穿布鞋
曾经是新的
蜂窝煤冒出
上升的热气
但热量是不够的

易经有一本
但藏在灰尘里
花镜有一副
被缠在绷带中
药瓶有一堆
但我要哪一只
哪一只更适合
慕名而来的拜访者

蜈蚣街17号
乌黑的抹布,乌黑的
湿漉漉的毛巾
是看不出过去的
屋顶上有壁虎
壁虎是有眼泪的
眼泪是滴滴答答的

蜈蚣街17号
牙齿已经凋落
蜈蚣已经离去
青春已经一点点地
被吸空
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缝

面色苍白的日子里
眼神晴朗
蜈蚣街17号
床是孤零零的
占卜是孤零零的
占卜术是孤零零的
早已死去的外公
孤零零的
外公的高血压
占卜者的脑溢血
孤零零的

050
我想是我的回忆已经被卡住了
我的声音也被什么卡住了

我想念一个人
却只能想起他的胡须
其他的已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想说一句话
但说出上半句的某个词语
我已经想不起另一个要紧跟而来的词

我想我真的是被什么卡住了
我的身体也被什么卡住了

当我在琴弦上弹奏一首曲子
琴弦突然发抖,卡住了我的手指

当我在镜子里审判一根头发
头发产生了细微的颤栗
卡住了我的眼神

我的脚被卡住
是我在马路上行走
看到一片白云的时候

我的子宫被卡住
是我在医院的边上经过
想到一个男孩正要降生的时候

我的笔被卡住
是我在写这首诗歌
写到某些欲望却没有欲望
却被这样的一个念头卡得越来越紧的时候

051
我厌倦了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我厌倦了一日三餐,洗洗涮涮
我厌倦了没头没尾的连续剧,哈欠连天
我厌倦了手机电话,夜晚充电
我厌倦了朋友客户,谎话连篇
我厌倦了火车汽车,进站出站
我厌倦了翻来覆去,爱你思念
我厌倦了有病没病,打针吃药
我厌倦了马桶饭桶,一年一年
我厌倦了法律规章,摇身一变
我厌倦了上上下下,一身虚汗

白天我厌倦了食欲
夜晚我厌倦了睡眠
洗脸我厌倦了脸盆
走路我厌倦了靠着左边
睡觉我厌倦了躺着
付款我厌倦了排队
厌倦了戴着面具,戴着项链,戴着墨镜,一成不变的习惯
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日子
没完没了的面孔
就像这些罗里罗嗦的废话一样
腐败的垃圾让我厌倦

052
敌人没有来临
敌人来了又绕开了

虽然我点着灯
照亮了我
然而敌人并没有看见我
敌人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
然后就走了

敌人长着一只看不清的鼻子
嗓音沙哑,有巨大的牙
和无数条腿
敌人强大,如同洪水泛滥
尾巴藏在渊底
符咒藏在口袋里
腿有无数条

敌人来了
空气中就布满了蛛网
嗓子里仿佛喝下哑药
无法喊叫
我只有深呼吸一次

比黑暗中的黑更恐怖
它的窸窣声
不论躲到哪里
我都会被它找到

所以我不躲藏
也不逃跑
敌人在昨天来过
今天还没有来

053
食米虫在五月变成蛾子
跳着我不熟悉的舞蹈
园里的桃树、杏树很多
枝条向着天空伸着
不知在诉说什么,祈求什么
无花果只有一棵,住在
被废弃的栅栏旁
通往它的小路
已经被荒草覆盖
只剩下我
在傍晚的园子里徘徊
有些伤感,有些呆滞
看着那些流浪归来的鸟儿
在无语的邻居身旁,环绕
不知是不是要告诉我,远方
和这里没什么两样,和这里
同享一片天光
一些小路会在远方消失
一些事物会在春天消亡
萤火虫夜晚
在池塘边相爱
天亮时离开,会不声不响
昨天有暴雨
一些苦涩的果子
会提前凋落
明天也许晴朗
但初夏的风会带来新的一切
未来有的,在今天
会一一遇上——
北方的天空矮小,气候干燥
小树林没有长高
南方雨水丰沛,树木高大,哦海水迷人

054
六月不是我的
没有哪个季节是我的

火车不是我的
汽车不是我的
飞机不是我的
没有哪条道路是我的

柴堆不是我的
火炉不是我的
燃烧或熄灭的生活不是我的

天堂不是我的
地狱不是我的
天堂里的痛苦和地狱里的幸福不是我的

平原不是我的,平原上的麦子不是我的
河流不是我的,河里的鱼不是我的
天空不是我的,天空下的白云不是我的
风不是我的,风中的故事不是我的

白桦树长得那么高不是我的
苹果树住得那么远不是我的
鲜花开得很美不是我的
没有什么是我的,没有什么是只属于我

我生来就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傻姑娘
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说成自己的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是我的
除了不得不忍受的死
除了生下来就要还的债,要赎的罪

那封信不是我的
是F的
时间不是我的,是失眠的屋子的
爱情不是我的
是纪念册的
我也不是我的,是魂魄的

055
火车已经
匆匆离开
穿夹克的人
沿着铁轨
慢慢地走
布谷还没有来
院子里
只有丁香
楼上的小教堂
风琴
又开始演奏
我刚从南方
旅行回来
面孔清新
大部分邻居
还不认识
一部分亲人
还留在原地
得过一段时间
才能找回旧巢
得过一段时间
才能换一种活法
像换一件外套
那样容易
即使布满了灰尘
就像电线上
那只
梦见自己的
燕子
旧巢上的气味和毛羽
可以厌倦
却无法遗忘
像门前的小河
春风来了
许多事物
都不留伤痕
今天
我穿着睡衣
倚着窗户
甲壳虫
从雨中穿过

056
上午我拿着一袋生虫的米
去野外喂鸟
野外到处是一派肃杀
和衰败的迹象
 
最后的荒草、雏菊、稀疏的树
绿色的水坑,泥土里藏起自己的树叶
都散发着垂死的气味
 
我把米撒在一个能被太阳照到的
开阔之地
避开那些会让鸟感到恐惧的
水井、道路和凌乱的瓦砾
 
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没有看到那些米是被什么鸟吃掉的
麻雀、喜鹊、海鸥
还是其他的什么昆虫
也不知道它们是被一粒一粒吃掉的
还是一口一口吞掉的
(希望有一只喙能啄走我内心的痛苦)
 
我只要知道那些米
在一张饥饿的嘴巴或胃袋里
能转为抵抗寒冷的热量
就稍微感到愉快
 
装米的袋子也扔在那里了
那些难以消解的事物会借助时间
被另外的嘴吞下,消解
就如田野变成高楼,高楼变成废墟
废墟变成墓地
一切都顺应着自然的法则
也许除了墓碑、石头,没有什么能真正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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