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声2011年诗选

◎泉声



在柳河

我们站在山坡上。
一条土路,蛇一样
溜进小村。柳河弯过,
说不清来龙去脉。
如同你说不清的祖坟,家谱。
身后的栎树林,许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似乎与村庄比着不长进。

对面的山坡,有一半
融入现代生活。
我们欣赏我们,犹如欣赏川剧。
笼中鸟?是否知道
——沉默,是最好的上诉。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给一位老人,
选择墓地。她住下后,
也许,看不到对面的山与河,
听不见鬼柳树,究竟能拦下多少
顺河风。
2011.1.9-13


谜语

李母去了。95岁。
也有人说97。
她得了一点小病,不用去医院的那种。
“走”的时间很模糊。
凌晨3点,双河哥叫了几声娘,
再没答应。什么时候去的,
是她扔给这个世界,
最后一个迷团。当然,
不会再有准确的答案。接下来
是通知亲戚,朋友。
再下来,就是从她生前说过的
只言片语中,挑拣意愿
她说过:哪像现在,
人死了,当天就抬出去埋。
万一要是……她还说,
“以后”想去后山。于是
我们决定——让她在家
再住三天。我看到她的时候
她躺在堂屋里的草铺上,
脚朝着外。
2011.1.11


九棵杨树

一只喜鹊站在楼角,望着,
过去还有九棵杨树的地方。
我也望着。我们不可能有共同的思想。
但我们都消失了,栖息的目光。
只剩下作旧的镜头。编号:2011112
中午之前。对面的窗玻璃,
恍惚有枝叶的影子,晃动。
2010.1.15


雪雾

讲话人讲着别人的
讲话。谁在剪指甲?
窗外的雪雾里,一个模糊的身影
站在楼顶。攀登信号塔?
——泰山,有人借助日出点烟。
有人在吹,报纸上的烟灰。
他还在重复。
他越发模糊。
哦,散会了。
我随手,在玻璃上划出
一道亮。
2011.3.1


雪地

打开文档。
那个不停地,闪动着的,
竖线。就像我
站在雪地上。
我会小心的,不把她
弄脏。
2011.3.8


放弃

我在为一块奇石,寻摸
一个底座。想让他们
恰如其分,或相得益彰
但他不太规矩,这就给我的寻摸
增添了难度。开始时
考虑找现成的,一个青花瓷
二锅头的包装物,放上去
试试不合适。还有一个
是饭店上菜用,木制的
小托盘,高低还行
大小不配。这让我想起很多婚姻
如果找人做,感觉挺麻烦
好像是托关系给自己谋个理想的职位
今天早上我又一次看到
他在阳台的一角,身边有一只
海螺,能吹响的
和一块珊瑚,再有就是几个品相一般的卵石
我试图用一个类似的“烧饼”
做他的伴儿,想一想
还是算了。放弃吧
放弃,也许是对的
2011.3.30


焦山清明图

我在听你说画。
近景中,你想加几枝连翘
紫花地丁,蒲公英和三五墩黄背草。
至于芋肉,你说,
还是让它点缀在对面山上吧。
我们听到了一种,不熟悉的鸟语,
尾音,干脆利索。
可惜他的位置不是来自
你说的方向。真好哦,
整个风格保持这暗淡的灰黄。
瘦林间,偶尔露几块赭石。
栎树的枝条,就用大片雾灰。
我指着几团桃花,靠近沟溪的地方。
可换成木蜡,或
柿树。你问我
什么是木蜡?我在隐约的伐木声中
给你讲。当然,
夸大了自制玩具的功效。
远景里别忘了那片淡云,你说不会。
我们仔细地寻找,伐木人
像是在画面以外。
2011.4.5


这个春日的下午

这个春日的下午,阳光很好
适合外出散步,也适合
写作。我打算穿过下洼
顺着一条旧沟溪,随便地
消磨掉些时光。两次
我走上阳台,两次又坐在
放着稿纸和水笔的茶几前
舍不得构思一半的《看山》
——是谁?在演奏这固体的音乐
我眼中的分贝,已经
纯粹到了死角……是谁
开的三轮,弄出这么大的声响
让我的思路,岔向一座
废弃的四孔桥。在那里
我打了两个电话,求证了两个音符的
对错。等重又拿起
那只水笔,像握着一把
断弦的二胡
2011.4.9


三个打井的男人

飞扬的尘土,落满
油菜花……想到这时
楼下传来,一阵阵嘀咕
——透过窗户,我的眼前是一片不规则的天空
仔细分辨,那些方言
怎么也爬不上四楼
我去到阳台,看到三个男人
竖起,一根长长的钢管
戳。拔。灌水。
再戳。如此反复。
我不能把繁重的体力劳动理解为暴力,但
也不排除。他们
在钢管与管钳的碰撞中
大声说话。那辆“民燕”牌
正三轮上,静静地
躺着一个,涂满绿漆的
压井头
2011.4.10


三月初十的下午

永伟打电话来,变腔变调的
看样子喝得不少。我问他在哪儿
他说不清楚。北环路?
我看着窗外牡丹似的杨树,心里却想着
辛庄口?还是上洼南地
汽路边的小吃店?他把电话递给同学的间隙
介绍我,说我是他哥
我想起罗羽的“时间给的亲人”
这之前,在他的博客
看到他新写的《外来户》,现在想
是不是和二狗或石头在一起喝酒
哈,脸红的比遇到外来户的那次还红?
但一定没有了“逮鱼”时的纯净
他说你来吗?你来我就先不喝
我说我去,你等着
其实我不打算去。放下电话
拿起巴列霍的《赶驴人》,他幻想似地走
我幻想似的看,一会是北环路,
乱发下,眼镜里的小眼睛
一会儿是秘鲁民歌的背景中,穿着红披风慢慢远去的
赶驴人,正午的阳光里
头上还闪着汗珠。呵
赶驴人和外来户都是幸运的,虽然
他们一个过不了安第斯山,一个没有留下
漂亮的结尾。
2011.4.14


木房街

你想了会雪,就到了
一个小镇,盯住一个裸足女人。
你喜欢身在一处,心
在另一处。你看到她
身穿蜡染的长裙,踩着雨中的石板路,
在木房街散步。
你眯着阳光,坐在豫西的
一个小院里,把毛白杨的新冠,
瞅成香樟。
你就那么瞅着。
没有让她走到江边,也没有
拐进膏子铺。
你看着那些溅起的小水滴,
认定是回眸的雨。甚至你看到了,
一蓬蓬莲花。但你没有,
给她一把伞,也没有看清她的上衣。
你残缺的想象,影响着
这首诗的结构。
也许你们离的太远。而你
又比较迟钝。
2011.4.19


玻璃门

屋外下着雨,下在这时
就有了偷袭的嫌疑。
妻子趴在茶几上,抄圣经
她说,为了记忆。
我看的那一眼,是“犹大出卖耶稣”
“你的眼睛比我好,这么小的字,
还能看见”感谢主!
犹大是坏人?想起
“跳舞的女流,在地狱里栖身”
可能不是一回事。
我琢磨“出卖”,如果他们一伙人,
会用什么词语?
算了,还是接着看里索斯的
共同的命运。
要不干脆,把“那一扇不可测知的巨大玻璃门”
安装在这里。不过,
请允许我,在它的背面,
涂上水银。
2011.4.22


在上洼村北

离开了羊肉汤锅
和戏,晃过你的上洼村。
只记得你说,过去这条沟有水。
我们坐在草路上,喝
绿茶。大多时间
侧躺着看浮云,谁知道我们
都说些什么。盖在身上的
树影,不时让风揭去。
换的地方,草,
一次比一次密。
那个放羊的妇女,也不知去了哪里。
杨林深处,涵洞,
北干渠,像隐约在
你的诗句里。

(给永伟)
2011.5.14


窗口

呵!红色的“大拇指”
右下角的“X山总店”第一个字
被水泥线杆挡住。南北路上
“青云山茶楼”绿底金字不太醒目
等等,等两只麻雀俯冲
等它钻入院子里的桂花树
一辆“摩的”由西向东,只能看到它脱色的棚顶
叫卖的“咸鸭蛋”,也像是
拖长了的:闲——淡。
新开张的“八星工程复印”总感觉少个“部”
乌七八糟的声响,把窗框撑得
变形。这只是瞬间的事情
“一大碗”门前,停着七辆摩托
三辆自行车,有一个还是小轮的
“海记烩面”可能到中午才有人光顾
路灯,就竖在那儿吧
“口福麻辣烫”冷冷清清
而昌隆饺子店的老板娘拿着笤帚
与,一个女人脸对脸说话
看样子很激动,隔一会就用左手斜指天空
街角花坛的架子车上,坐着三个老头
都很瘦。垃圾箱口
弯着腰的是乞丐?我想站起来弄个清楚
却发现这个窗户,半是透明
半是朦胧。
2011.5.20


爱好

你,耽误了我走路。
修车铺的守夜人,在半开的卷闸门里
拉曲胡。
他面前三米的墙上,是一张外国轮胎的
广告贴图。估计
15W的灯泡,
无法看清他的相貌与年龄。
不过听得出,
那些音符和我一样,喝了点酒。
妻子不在,很难断定
他拉的什么曲目。
想起晚饭前,她非要给我唱的美声。
说是下午
新学的。她
一个唱过多年地方戏的人
哪会丹田发音?
当我转身时,他吼出了
“辕门外三声炮,
如同雷震......”
2011.5.22


和春林、永伟、桑地、等朋友在赵村东沙河拣石

一个个卵石上,不时
洒些雨滴,像带有斑点的动物。
只有洪水到来时,它们
才发脾气,这会儿
温顺的比绵羊还温顺。

我们都低着头,没有谁
去关注两岸的麦收。我们都希望
遇到一块上好的石头,如同写诗的人
发现,物象与物象,
戏剧化的碰撞。

拣石人的嘴边,喜欢挂着“缘分”。
如同不少人的头顶
悬着虚无。拉麦子的三轮
冒着黑烟,驶过大桥,
消失在赵村乡的街口。
2011.6.2


父亲

父亲,和他的俩朋友,
在压井旁的松树下,喝
铁观音。斑鸠和布谷,
好象在唱对台戏。
爬过墙头的山药,顺着竹竿棍,
努力地,从空无中,
汲取养分。
我站在北屋的前檐那儿,
吸烟。看,
荡满灰尘的门窗和玻璃;
墙壁上,被雨水洇过的痕迹,
像不像他们,正在谈论的,
奇石花纹?
八字型的晾衣绳,把院子弄的
如三国鼎立。那年,
父母不在家,我把绳子,
去掉过一根,改变了格局。
而父亲,到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另一根绳子,
恢复原位。
2011.6.17


淘井

往往是春尾。再忙,
村子里也会抽空儿,淘淘井。
想起那时,在半坡羊,
看淘井是件好玩的事。

下井的人,先喝二两酒。
用绳子绑紧腰。(有时,
把绳子从裤裆里穿过去)。放辘轳的
起码是两个棒劳力。

我和我的玩伴都希望——
掏出些宝贝:发簪、铜钱、银镯子。
或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们用手,树枝,
扒拉着一桶桶腥泥。
不时地,还得到大人的鼓励
再仔细点,
谁谁的金镏子,据说掉进了井里。
其实我们都知道是编的,
但还是不放弃。

新淘的井能清凉整个夏季。
我吸着烟,看着槐荫下的那眼老井。
靠南的瓦屋,是我读过小学的
教室。
2011.6.18


读一首诗

请耐点心。请在
每一个词语面前,集中精力。
伸出你的手,摸一摸他的表面,是光滑还是粗砺。
顺便别忘了,他的温度
和质地。你不妨后退,
把握一个适当的距离。
瞧一瞧,如同瞧着混迹人群的朋友,
熟人。是典雅华贵?
还是猥琐贼眉。
是画龙点精?还是刺目难忍。
请绕到背面,看一看,
有没有阡陌样的花纹,选择
任何一条,可否直抵海岸?
请闭眼回忆,印象中
能不能像许多年后,还念念不忘的恩师
或少女。
2011.6.19

垭口

我站在垭口
站在一个意识的交接处。

扭回头张望我的童年
——心似驼铃。
2011.6.28


沉默鸟

我在望远镜里看你,一只沉默鸟,
头朝着西。

你的族群,不推崇少言寡语。
为什么久久沉默,在这日月相映的清晨。

你的右眼是否看到我在看你,或和我一样
无意中瞟一眼我们之间的

建筑工地。左眼呢,
是不是看着那几丝灰云?

我滚动的喉结,一次次把欲望压回
哪怕是自言自语。

我在等你,一只沉默鸟。
等你把我带出,这个有些异样的早晨。
2011.7.10


雨天

你不能总是去想小时候,应该试着
前移。让他们交叉着或片状
或线型。比如窗外的雨
你经历过很多,试着去想这样的日子
都怎么度过。那一年
在东院工地,一个星期左右
你躺在刚整浇后的,无门少窗的
房子里,看完了1980年上海译文出版社
的《简爱》。现在你已经没有那样的精力和眼神
那一年你迷恋毛笔字,趴在缝纫机上
一遍又一遍的写“江南好风景……”
挨着的单人床,放着接雨的铝盆
一个大号的搪瓷碗。似乎又听见
滴答滴答……均匀而冷漠的声音
那一年,你坐在堂屋门里
一会儿盯着院子里的泥地,泥地上几片大小不等
青黄不一,好象是提前病退的桐叶
一会儿读李清照的“……到黄昏点点滴滴……”后来
你托人让牛广成写成条幅,有三处错别字
那一年——算了
事不过三。就在刚才
大约二十分钟前,你站在阳台上
看天,看淡灰色的云向西南翻卷
上百只雨燕,盘旋了三遍
你抽着烟。也是这样的雨天
与要宏和黄岩在昭平湖北岸的山坡上玩
回到客厅,泡了杯信阳毛尖
你找出《外省》第四期,打算从阿九的《琴语》开始
再看一遍……等我
等我先把这东西写完
2011.9.17

 

 

 

 

 

 

 

 


 


返回专栏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