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一个穿旧衣服的男子(十八首)

◎李敢






◎天亮回家


我在成都一工地
转运木枋
看着民工一条条
一根根
搬运上车,堆码整齐
再跟车押运
赶返都江堰工地
再看着民工一条条
一根根
搬运下车,堆码整齐
烟抽完了
困得慌,在四盏高热的卤钨灯的暖照下
发个短信问安你



◎呜咽


装载机呜咽,宣泄着一身的苦痛
日日夜夜,重劳役的折磨
黑泥土。硬石头
在装载机的推铲中,在晴空下闪亮

驾驭者叼着一只香烟,光膀子,胡子黑
憨诚。笃实。稳健
他有一个粗憨的女人,守在山村
儿子在长高
他在老下去,不关注青山
不经营农业。山风在夜晚震荡
门窗哗哒哗哒响
他躺在女人身旁,鼾声雷响

在我眼前,是普什宁江在建的3号轻钢厂房
白灰色彩钢外墙板,光彩灿烂
在厨房墙脚下,春草淹没了去冬栽种的青菜
民工老少在空地上撒尿
白天黑夜,青菜在灌溉中,长不赢草荒



◎单行客


我一个人走。在岸坎上边走边唱
路是白的,天是青的
横河两旁的田野伴和着我,呜呜咽咽

我一个人唱
我一个人吼
树上的老叶子在秋风中片片飘落

变嗓期的男儿歌喉沙哑孤单,惊骇了树枝上
叫不出名字的鸟雀
一头栽落在黑黢黢的土坷垃中

田地广朴厚实,一种温润的冷凉
但我的衣裳破了
膝盖屁股蛋肩膀漏出了天光

站在拱桥上的麻子爷,你回家吧
你已经太老
老到了白胡子也已掉光

我是荒蛮的野小子
我必须,长壮长高



◎屋顶三章




树下的孩子,我看到了你
藏在麦衣里。光滑赤裸的麦草

在秋天爬上我们的屋顶。黑夜
深黑。我们围着桌子。围住稀粥和青菜



稻谷黄熟。院子外头的路又白了
一个人在门槛上坐着

就哭了。麻雀在院坝头跳跃。它飞上屋顶
秋日的阳光,清澈,透亮



父亲,南瓜藤爬满了我们的房子
它的叶子像草帽。它开出的花儿

像不像我张开的手指?南瓜从屋顶上滚落
父亲,我和柜中的粮食一样安分



◎光阴


我们从开满野花的山梁上下来
听到了崖畔——
麻雀儿在灌木丛里鸣啼

故乡,即是他乡
一样两茫茫……
我和我的伙伴,背靠背,坐在清凉的岩石上

黛绿色的竹林,三两间草房子暖热
天青禾绿——
风吹响了电线杆子,麻雀儿瞌睡在电线上

在清凉的阳光庭院,我们栽种了父母的骨骸……
在生根,在萌芽,在吆鸡唤鸭
于傍黑时分,他们隐在阴凄凄的暗影中,不停地聒噪……

一天过了又一天,每一天都白着……在墙脚撒尿
一个人的身体生出了念想
广玉兰花树挺直在院门口边,它于初夏时节倏然绽放倏然凋落……

遍地的白花瓣哟



◎我不过是一个穿旧衣服的男子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晋)陶潜


一、他们

种植园。我坚持从学校旁的正门
走进。阳光清明
攀着我肩膀,缓缓走在端直的正道上
挺拔俊秀的银杏。三百棵,不多不少
银杏的浓荫佑护着我走进潮润的房子

多少年,他们几乎从未打开过种植园的正门
永固牌门锁锈死。正路的荒草深过腰肢
他们习惯于院中转身,整日敞开的偏门
通向横河的田坎弯横倒拐。在横河岸坎上逛荡

他们说,我的种植园广大无边,树木长势良好
木本的花儿各按季节次第开放
他们谈论着价格的起落
被一些莫名的花香搞得晕头转向
他们从不打开正门,很少巡视我的种植园
不惯劳作的手一度被雪松的针叶扎得百孔千疮


二、我

夏季,我告诉他们紫薇开花了
秋日,我一人守望桂花的满架香浓
冬晨,我叫上他们同赏院旁的腊梅香
初春,我让他们折一枝红梅供奉于堂屋的神龛上
入夏,我开始有点烦躁不安,对叶丛中雪白的广玉兰花朵视而不见

我不小心踩死了蚂蚁。
我寻机拍死梅花叶上的红蜘蛛。
我用1605药剂,杀出紫薇树干内的褐色长虫。
我敬畏所有的生命,从不有意地磨折它们。
我购买剧毒的农药,迫使它们于瞬间一命呜呼。
我选择的除草剂叫一扫光。
我闷着脑袋,拨开荒草查看银杏的树干是否有虫洞。


三、幻觉

坐在桂花树下的少年,穿一身旧蓝布衣裤
败色的旧蓝布衣裤,接近泥土的色彩
屁股上的漏洞,与泥土更容易亲近
透过桂树的枝叶,少年望见天上的白云
透过桂树的枝叶,绿莹莹的阳光亲着少年嫩柔的须胡

蚂蚁爬上少年的身体
蚂蚁爬行在少年的手心
蚂蚁沿着少年的中指爬向草丛

少年赤脚走在田埂上
口中咀嚼着一片清苦的桂树叶子
少年的微笑像一阵风吹过田野


四、下雨的日子

下雨的日子,我当刻薄自己
对一日三餐心存芥蒂
我不过是一个身穿旧衣服的男子
坚守一身的破旧
我比鼹鼠钻得还要深,实在饿极了
就啃一口银杏的根皮
其实,银杏的根须早就败坏
我酸涩的胃已容不下一片叶子
在繁密的种植园穿行,我比泥土
更需要克制。每日的呼吸不快不慢
一天三次,定时去和大宝谈心
我相信,大宝相信,雨总有停的时候
那时,道路发白,就像败色的旧蓝布
就像一声远去的口哨,带着些许的阳光返回
那时,炊烟笔直
挣脱铁链的大宝将在正路上撒欢狂奔



◎种植园


广玉兰。
白玉兰。
开一样的白花朵。
桂花。银杏。
一个喜湿。
一个怕涝。

红叶李。
罗汉松。
其花。其果。可忽略不计。
贴梗海棠。垂丝海棠。
杜鹃。铁树。
南天竹。冬青。黄秧柏。
紫薇。樱花。
混交林。

胃肠清净
万年青苦涩
多鞭酒
虎骨酒

白日青天
厌倦。
厌恶。



◎三根水泥电桩


园林中,A水泥电桩一直挺立着
身旁站着一棵棵银杏树

没有电壶,没有两根电线横越
A水泥电桩一直孤硬着
它或许一直在等:像一根真正的水泥电桩样

A水泥电桩
B水泥电桩
C水泥电桩

三根水泥电桩间距60米
被一棵棵银杏树的浓荫遮蔽隔绝

B水泥电桩已经有些倾斜
C水泥电桩也已倒伏在地



◎万物生


因为倦困,天地闷热,浑沌沌的光芒迷蒙
叶绿是树的衣裳,没有风,河在树下流淌

除草剂,杀虫的敌敌畏,一些草绿着,一些虫子爬行
光膀子,大裤衩或在草木丛晃荡,唿哨低徊,后激昂

一棵棵草长高:长成灌木,长成乔木



◎寂静的春天




雨落土。鸟鸣在清晨就升上天空
这些春天的鸟儿,我大多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或许,还应当向你描述一下春天的绿草
它们长在黑土,一片连着一片,在花田林地萎顿下去

石板在池塘边青着,呼吸银杏树的盈盈绿光
植树:挖坑。一棵贴梗海棠
二十一株红檵木花球,一丛月季举着十二支花苞
水泥地坪绿了,晚间的雨水必将洗去这春日的灭杀计

没有一粒化肥浪费。我有九棵银杏树拱卫着
五十亩园林必须的水泥地坪
十轮大卡车碾压在水泥路上:一棵桂子树在车上
两棵银杏树在车上,十八棵贴梗海棠

和六十棵茶花在车上。一朵朵红茶花散落在田地
铁锹、铁锨在田地,抬棒在田地
粗大的草绳,像一尾尾长蛇盘踞在黑土坑
风吹一个老苍妇人,在紫薇花林地捡拾枯枝,和一根根破竹棍



现在,我想和你说说:一个忙活在外省的男子,他从深井
吊上一桶井水,浇灌在脸上
妻儿尚在梦中。我的兄弟!这个你深爱的男子,轻轻关上木门
驱车驰行于山谷。这是我想要给你的祝福

这是你想要的幸福:望一只小松鼠
攀着大树的枝杈,轻咬着一枚松果



◎阿公,阿婆,割麦插禾


阳光在清晨,照彻一个人的园林
昨夜,我骑着一匹黑马
在深梦的峡谷驰行,听到了布谷鸟鸣啼

我的园林生着荒草
倾覆着鸟雀的欢鸣
一只洋狗,和一只土狗在银杏树下交尾

我识见的树很少,我无从给一棵荒草命名
敌杀死。敌敌畏。站在树杈上,没有我认识的人
抱着石头扔进土坑

抱紧一棵银杏树干
除草。施肥
扛一把锄头,模仿一只布谷鸟鸣啼



◎和父亲一同到老


在五十岁以前我要学会阅读
学会阅读亲人的脸
在她们身边说一些无盐无味的话
只要亲人们开心就好
幸福,它像流水一样在我和亲人之间流淌

父亲在。他一直佑护着。在神龛上微笑
——那个在园中捡拾柴枝的老女人
不是我的娘亲,却有着娘亲样慈和的笑容
温暖,如冬日的阳光照料
落光叶子的银杏树,暖热了我的胸膛

父亲,你还是那么消瘦
像一缕青烟,在
两棵银杏树的中间飘荡
我看不清楚你的脸
但我认识你头上缠裹的白色孝帕

父亲,亲人说
我有着和你一样瘦削的黑脸膛,和你一样
是犟拐拐的牛脾气
再过几年,我就和你一般年纪了
像一对双生兄弟样,我们在老家的屋檐下坐着

俩爷子抽叶子烟,相伴着一同慢慢变老



哭嘴的鬼


端着一只大碗出门时
看到一个老婆子坐在树下哭嘴
端着一盆脏衣出门时
看到一个老头子坐在树下哭嘴
 
我听不到老婆子老头子的呼告声
睁眼再望,树子下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落叶
在处暑后,天已经开始凉了
 
该死的树子没有死透,在枝杈上
挂着几片绿叶子
在树下坐着,老头子身上的蓝布褂子被风扯破了
在树下坐着,老婆子的白发被风吹乱了
 
在老头子的阴囊……在老婆子的胃囊沉着
一粒粒活命的口粮
水饭一碗碗
闪亮着微细的白光芒
 
青蒿菜一株株,根须深植,潜行于老头子的脉管
盘着老婆子的骨殖。一棵棵活着的树子
叶子墨绿,繁盛
我坐在树下,阳光把我的肩背晒烫晒黑了
 
自注:水饭,过年过节时,献祭孤魂野鬼的饭食。



◎浮生记


之一

时光一忽儿就溜走了,一忽儿在身边慢慢爬行。
天想亮它就亮了,天要黑也就黑下去了。

一个人挂在网上。没日没夜
搜一些光影赏玩忘记了自己的姓和名。

2009年11月11日,晚8时许
人在电话中说:种植园新移栽的桂花被大风吹倒了。

之二

大风凌厉,过一段时间
它将更为冷酷,肆无忌惮地在成都平原吹刮。

我不能够捂紧外衣,一个人走在横河的岸坎上。
我就那个样子,敞开着衣裳……

寒风吹激我的胸膛,一个人荒芜了黑脸,
慢慢走着。

之三

走在岸坎上,我要想着我的父吗?
他已经在墓中冷了几十年,
他是多么孤独……一个人脱尽了皮和肉,剩一具阴森森的白骨。

我的父,您为什么不能永久保有一双黑如星辰的眼睛呢?

之四

一个赤着身子的男子,在凌厉的冬日
是温和的……
他不能再冷。

他是暴烈的,从内到外……

他是暖的,
他的身子是一团行走着的火焰。



◎喊春


下午。沙石料场。一片昏黑
白水河在流,青树林在半山腰青绿

两三朵白细的野花,在大石头、小石头的缝隙
风吹着她们
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想要离开一段时光
在晚些时候走

一阵紧一阵乱风扯横
我听不明白
你在说道些什么

别在身后吊着
别在身后叫唤我的名字

你叫吧
你喊吧
你可以长歌当哭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一座童年的村庄
                               早为一个远行的人准备好了一生的事
                                      ——霜白.《后来的事》


我说明天回家,天不见亮深黑着……
但其实已经是在明天了。
我的意识,仍在今天(昨天)彳亍着。

我在明正自己有两只脚?
一只脚在永逝的夕光中飞踹着,
一只脚已经蹅进了明天的水流,

我的今天哪儿去了?
活着,我已经是一个没有今天的人。
昨天,在乡村集市逛荡,
遇到了旧时光,一个吆喝着卖桑葚的人。

他将是一个乌黑的人。
背着背篓走在田坎上,
于立夏日,在桑树的浓荫下唱着一只浑朴的童谣

后来。后来,人就老了。
守在桑树的浓荫下
望着寻着,一个人摘吃着黑紫色的桑葚。

老倌子需要摇曳的夕光,在明天的田野……
赤着身体,
扛着锄头,
慢行在弯横倒拐的田坎上。



◎秋荒


无人在园中劳作
广玉兰挖走了,土窝子应填平、夯实

总有枝丫多余
修剪……整治的时机不要错过了

各样花木,施撒一次冬肥
小小苗木要竹棍支撑

无人管理,无有人知道怎么做
鸭粪性凉,适肥银杏



◎家猪名实考


家猪就是家养猪,通常圈在猪圈中
有的毛白,有的毛黑

毛白叫白毛猪,毛黑叫黑毛猪
黑毛猪儿不是家家有

一些在野地拱食
一些在家中哼哼

家猪在野地拱食,是家猪的不幸
和悲哀。入冬了飘雪了

宰杀的时间到了
黑毛猪瘦,白毛猪瘦

养猪人说:再瘦的猪也熬得出二两油
捆绑中,它们拼了老命挣扎

黑毛猪在白毛风中叫唤
白毛猪在白毛风中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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