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碑、当代荒原

◎王心



纪念碑

 

这个夏天暴雨从未停止,土地暗沉,几个街区飘浮起来

长出鳍和蹼的行人流经我的窗口,对我在写的东西感到好奇

他们送给我城南柳枝,告诉我铁路又断了,一只怪鸟挂在桥上

据说中原开始宵禁,焚烧了几本诗集,而明天又将如何?

我,一个回忆紊乱症患者,没有社保和档案

在废墟中挂单,续写这些年目睹之怪现状

 

我咬住一根荆条,牙齿酸涩,与住在体内的人争吵

昨夜梦到的是事故还是预谋?年轻是祭品还是灾难?

假如一个广场的暴动提前校验了国家视角

误以为巨偶们已隐退,或者开始衰老

当异议的金属铿锵作响,继而在各地引发普遍的高温

即便偏远如县城,也在中小学墙壁上激起阵阵回响

让地方武装力量经历一次意外的阅兵

我想从中寻找一些爆炸残留物,类似个人的纪念碑

在清晨……但清晨过去了

白昼的整肃迅速到来,人们都及时伪装好了

 

大陆很快沉寂,当它的年轻人都被管束

理想主义遭逢现实的硬道理,于是青春的热望死去

我会说生命是多么容易变质啊,它曾经憧憬过力量的幻觉

这幻觉也死去,而它自身贪欲却以国家机器的名义释放出来

十年足以产生一个新的物种,因为没有壳而被视作

某种漂浮的北冰洋动物,带着他们异化的南方口音

从地方的县城和山村,持续向中心神庙献祭

不是伴随着哀歌,而是关于狂欢的加速度的进行曲

所以大陆的外围凋零,处在一种——智囊们发明的新术语

——结构性慢跑中,像一群草食动物被猛兽引领

以至于越来越被现实的阴影覆盖,世界日益两极化

一部分是末人,一部分是制造末人的人

 

 

当代荒原

 

我离开去拖动一座悬浮的山,山外十里有良木藏于火

像是走在我的明亮上,清洁骨骼的白虎从人的手臂消失

在一场站立不稳的阵雨中蒙面去到错开的诸峰

尽管我眼疾未愈,披雨的你们都曾在一瞬面目生动

 

我闲来观蚁阵如何穷天工,借机辨识这旧世纪要脱贫的多数

同样是泛黄流域仍处圈养中的代际分界,共用近百年水文的穷途

过大峡谷时遭遇到一种奇特的反转,否定我循旧义去解释集体劳动

回溯半世纪,这一山风土曾有个简单的文明样,起疏篱并几小幅豆薯

我偏袒坐犁头的人骨节跟鸟翼一样,对此山亦只是暂时借用

大规模乌云后我看到山势骤落,山外人援建蚂蚱水利输入的坏血

一代间掏空了山体,硬脚板的老猎户说如今再打不到野货

林子疏得连只兔子都藏不住,“坏辰光地也会欺负人啊”

 

当我从远处一一辨别这发生中的当代荒原

面对未经整理的本地风物,我不得不接受在所谓客观性下

对平庸持续的规模化赞助,与地表一道经历局部的崩溃

再次受困于变动中的人事勉强,比癖好更持久的是种种漠然

经由普遍的言不及义,一个共同参与的面具化当下正在形成

我如何拒绝被它归类,并倾听一个群峰之上的爱弥尔 ①?

 

注:

① 爱弥尔(Ariel):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精灵,多译为爱丽尔。


(“幽灵大地”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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