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与女鬼(16首)

◎吴小虫



《书生与女鬼》

众所周知,我住在庙里
我像古时的书生一样
在这里束发读书
日子清闲
凭栏里能看见风踩在水面上
饭菜素淡
并准备将一颗心也澄澈起
这些并不重要,明显的
头年没那么刚强了
今年,最近,知道守口了
所谓厚德载物,到最后竟连一只蚂蚁
不竟笑出声来
长久的积怨和迷惑
使我想在庙里呆下去
并将这种贫乏过出滋味
昨日,一位在寺多年的老太说
我住的房间,阴气太重
有个女鬼常住在那里
我说哦,本来是一对



《沙弥》

那是一个沙弥
在路边打起了盹
他右手作枕,左手握着木锤
双眼微微地垂上
他斜倚,胳膊肘与木鱼接触
那是力的火星在迸溅
使黑暗显影,绿树、蓝色的
挡板,挡内还是挡外
施工队的做法,河道正在挖泥
有一次我去散步,一个老人说
河里的动物全死光了
为了历史的胜利,短暂的牺牲
但孩子们尽可放心
从你们开始,世界光滑
步云桥上双双依偎
前人事迹,仿佛风吹
沙弥却睡着了,“鱼日夜不合目”
故刻木象,击之,警以日夜思道
而附近游乐场的声音
一浪高过一浪
“各位施主,我正在练习冥想
自己是大海
众生的罪恶如点点墨
在我心中融化”
   


《正反》

许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我是在代替一只猫,或者代替另一个人
活着。
活他们未完成的生命和梦,爱与悲欢
在一瞬间,地水火风
一个事实是,一只猫或一个人
可能在代替我们死去
死去我们的悲伤、寒冷和灰烬
我常常用此反驳自己
就好好地享用现在并以一位死者的心态
从墓地返回的幽灵提醒世界
轻点,轻点,别让天平倾斜

  
                   
《而忘记了zansong》

我并不知道我那些同行在写些什么
作为诗人,他们,把诗歌训练成一种
奇怪的语感,像嚼嘎嘣豆那样
他们,戴个墨镜,把自己武装的
我不应这么刻薄,只是有时
耽于内心而忘记了雷雨的逼近
词语和一切可交易的东西
在高速公路上急速狂奔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屁股总擦不净
有时还口臭,夜里睡觉打呼噜
我为自己还这么执着,与刚强混在一起
但诗歌的花蕊包着明月
所有,大地上的事物,冬天的冰
就是明白自身的命运,而看着来年
江水流淌的方向,我错误的一生
早该把这一切的一切赞颂

  
                     
《杨家坪》

如此无力,才会收拢翅膀
暮色中登上204公交车躲避天空的
反逼迫。一条人间的道路
过了电大站就是巴国城
过了动物园,就到西郊
我的兄弟伙就在这里
每次都约好在家乐福门口见
他瘦干的身躯,同样
在生活的污水中打捞
为了给母亲镶上一口好牙
为了让日子的玻璃亮堂起来
有次我借宿在他租住的房子
他蜷缩着身体,双眼垂闭
而并没有一个肚腹将他再次孕育
和出生。对于食物链的规则
他选择默认,“点杀了一条四斤的鱼”
这狂喜的幻灭是为了明天
接受无形之手的缓慢宰割
能说点什么呢?我也不过是
一直在原地飞翔的
那前面并无道路,漆黑一片
只好喝得烂醉,无尽的浮沉中
忆起一个地方——杨家坪


                
《暴雨》

(1)

那是我心中的暴雨,在七月的最后一天
当时我正在做什么,几个响雷
从未有过的,办公室门牌要抖落上面的字
长廊像谁刚泼了水,的早晨
一天开始,我俯首将拓片抄写
心里却想着昨夜那个笨拙的自己
我开开门,暴雨击打在檐头
龚晴皋题的“野鹤闲云”神态自若
玉兰树枝折断,弯腰捡了起来
观察那伤口,连白色的血和呻吟
都没有。却又见鱼儿浮出吮吸清凉之意
是太热了,昏昏头脑,非A即B
竟拿出一支香烟坐下来吞吐
这世界未必是你的世界,一只灰雀
在雨小时登上了枝头
               
(2)

在一场暴雨中我看清了我的命运
我的命运在烟云弥散,盲人摸象
更多的是抓住什么从此就再也不放
而认为那块石头有着锋利的棱角
你是有毒的人形花——
良心在此又能做些什么
天道在天上有人半夜沿着墙根
偷走了祖父留下的房契
那暴雨的美丽,站在长廊下的
忘记了接下来的事实而踮起脚尖
我的一生在这场雨里,随着新闻
巫溪县24只牛从山崖坠落
但我活下去是因为,没有因为
如果在坠落的过程中能毫不害怕
滔滔激流中我必将凭跃和鸣叫


                  
《诗,太单薄……》

我的朋友步成给我算了一笔账
写一首诗和他给学生上一节课
一首诗的虚无,手伸进云彩
又从云彩的那边伸出来
一首诗的跳跃,身手矫健或迟钝
你的内裤什么颜色
脆弱,所以写作是自我抹黑
直到现实的河岸前再无桥走
只有扑通一声跳入河里
那是心灵的王国熠熠生辉
鱼儿恋爱生息,那正是我
不是我,其中居住的地方
如同某人鄙夷地说:“诗,
太单薄”——那是盛不下你的欲望
如果你决意只为一己食色
道路上再也没有一盏灯亮起
我们的末日,确实与你无关
而地动山摇,洪水滔天
我的朋友步成喝了一口啤酒:
“两小时300左右,装进我的兜里
我不说话,世界却递来话筒”



《夜抄维摩诘经》
 
如果可以,我的一生
就愿在抄写的过程中
在这些字词
当我抬头,已是白发苍苍
我的一生,在一滴露水已经够了
灵魂的饱满、舒展
北风卷地,白草折断
我的一生,将在漫天的星斗
引来地上的流水
在潦草漫漶的字体
等无心的牧童于草地中辨认
或者不等,高山几何
尘埃几重,人在闹市中笑
在梦中醒来——
我的一生已经漂浮起来
进入黑暗的关口
而此刻停笔,听着虫鸣

 
                     
《观韩国电影“诗”》

她学写诗,大风刮了她的帽子
戴在江水的头上
她学写诗,刚翻开记录本
雨水在上面写了诗行

不能说那是罪恶,河上漂浮着的尸体
不能说那是亵渎,朗诵会中的荤段子
不能说那是金钱,她主动插入了他

静静观察一个苹果
坐在树下听风吹过的声音
捡起一枚落地的杏子

她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上抽泣了一会
依然与女儿谈笑风生
依然给外孙做好吃的
依然紧紧地拥抱着世界

甚至,离别



《日知录》

我身边的善事越来越多
上周,法师们从华岩出发
踩着天上的星星
行脚到南川金佛山
路上早晚课,途中餐宿眠。
隔壁的念佛堂
每逢初九、十九、二十九
那些白发苍苍的婆婆
长夜不休,佛号
到天亮时才让它落地。
中午吃饭时,看见一位师兄
在扫着广玉兰树下的落叶
今年她们开得并不好
人世太匆忙,我只在某个夜里
闻过她们的花香
那位师兄安静地扫着
她甚至比落叶更安静
这些,已足够我时时感恩
用活着去架一座小桥
但我得提防内心的嗔恨
管好自己的嘴巴和身体
而这个,同样需要付诸我一生的
努力



《生日》
 
冬天最后的树叶,没有向世界告别
她们纷纷扬扬落在身上
提醒我抬头看天,已是春季
新的生命正装饰着世界——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有同样的心事
且越来越羞于再说出口
大地微微震动,黑夜与黎明
那个孩子与羊群一起到来
 
然而我醒来的太迟,竟是带罪之身
一盏孤灯飘摇,岸边的猿啼
那声线在空中找不到耳朵
就兀自跌入了高峡平湖
 
个人的悲欢已随着被碾压的老鼠
早晨只看见路上的一些血迹
我精神恍惚,看见你买菜回来
潜伏了我们整个人类的困境
 
是谁的嘴唇说要学习水
野性与驯服已相互抵消
我于生日的前天梦见母亲
她又活过来,使我安于做个孩子



《死难者》

避世自修又为何?
一半红尘意,三两江小白

要么就到深山去
要么就乘上木筏

一个时代可以小于诗
但诗小于人

回到亲人之间
回到你那个原来的自己



《立冬》

基本上,你是不需要说话的
嘴巴的功能是吃饭,偶尔亲吻
手会写字,作为交流
所以坐在一张火锅桌旁
微笑、伸手夹菜,起身去敬酒
基本上,你都不用区分谁是朋友
你就闭上眼睛喝啊
你就放肆地想你心中事
比如这庸庸无成又一年
比如这茫茫世间随逐波
坚持着少年意气
一个人,独身,贫穷和信仰
才管那千山万壑

在语言的水中,如果有真理
那就是因为真诚和善
你感觉到了,情不自禁赞叹
并说:谢谢,你让我更加热爱
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在重庆蚕业科研院》

大龄男如何解决性欲
三角台牌嵌着他的名字
哦,我是个诗人——
与胸对齐的,下半身可以二郎
也可以不停地,直到把地球抖落
我是个诗人,人群中有耻
距离间进入的冷空气
需要你像蚕宝宝作茧
每一具肉体都需要安慰
但你说,那是不是诗?
而细雨并非桑葚园的泥泞
他们构成的因果关系
让手指着A说那是A
指着B说那是B
不,天狗吃了太阳
我捏着自己的蛋蛋,我
要像蚕那样,又不像蚕
飞起来,蝴蝶



《正午时刻》

我在春天阴郁中的喊叫
此刻,小满与傍晚
一泡清凉的鸟粪

于是就有两种爱
一种用于自守,另一
写成没有文字的诗

心碎于野
我为露水的恩泽活着
为了在消失之前的正午



《别西北步成》

只能割断历史而相交了
被驱赶,监狱的城市

你是流淌中最后的那束火苗
光是情义,就足够我安住其中

你的天性和后天的
笑起来就是整个甘肃

我性情刚烈,往往败于小人
又优柔寡断,注定一生

这夜晚不能没有月亮
飞天的姿势,敦煌

正是为了这骄傲的永恒
以酬谢你曾经和以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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