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66年

◎杨四五



公元2066年(杨四五)




公元2066年,他割开她的喉咙
血花洒满夜晚
血花染透最后一件衣裳
他抱着她的身体,坐在地板上无力地哭泣
美丽的女人
已然闭上双眼
他拿起刀子切掉她高耸的乳房
他不让别人的齿痕留在她的身上
风将铁门吹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与他扭打在一起
一个男人的唇与他的唇贴合在一起
他们尽情地做爱
在美丽的女人身边
美丽的女人不是妻子
妻子的车停靠在路旁
妻子的双腿被年轻的表弟抬起
——他们曾听见房间里粗重的呼吸
如沙发上的狼狗听见的呼吸
狼狗身下是表弟的
金发碧眼的情人。来自遥远的
草原的国度
草原上的人们衣不蔽体
各自躲在帐篷不敢出去
帐蓬的样子仿若上帝的腰间
上帝从女人的腹下醒来
推开淡黄色的纱窗
眼前尽是交配的族类:
野猪和岩石
冷杉与雪梨
火鸡、大象、长颈鹿、狗熊和驴马
亮出独特的性器
在人群中
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
大地渐渐明朗,他抛下他的身体
妻子回到家中,表弟去了南方
他背靠在自家的阳台上
看着客厅里晃荡的巨大的臀部
想着南方美丽的女人
——已经在沉默中死亡
忽然生起一丝恨意和悲怆
大狼狗在院子里
逮住一只逃向水中的鳄鱼




他看见一个女人从卧室里走出来
将妻子放倒在客厅
他看见一个女人朝妻子的额头、耳朵、脖子和胸口......
吻下去。他转过身
六十楼的空气干干净净
狼狗的去向不明
他顺着下水道管滑到街上
蒙面的武警来来往往
他急切拉住其中一位
向他诉说自己的精神问题和血液凝结的表姐
蒙面的武警听得认认真真
去旁边的房子
拍照,取证
很多天过去了,表姐的尸体流出黄色的水
几千只老鼠成群结队
他又去找走在大街上的武警
这次只拉下了黑色的衣领
黄昏突然靠近
数不清的蝙蝠倒挂在六十六层楼的周围
像一群发黑的编钟
他听见客厅里的呻吟越来越大
他钻进狭小的拘留所
他的儿子在地板上玩玩具
并不介意即将死去的婶婶和母亲
街上的武警一个接一个脱下衣裳
冲进蚁巢一样的高楼
当时针指向晚上九点
所有人都变成一具白色的猴子
月亮在云上盘踞了一会儿
所有人都化作一滩黄色的水
他闻到墙外汹涌而来的臭味
他想起美丽的表姐
和她美丽的身体,在空旷的广场上跳舞
他的丹田剧烈地肿胀
一些影子遛进窗户
他靠在墙角不停地呕吐
墙角下钻出密密麻麻的兵蚁
一个接一个喊他父亲
他搞不清楚这些似曾相似的族群
到底源于何方,又要走向哪里
他剔下尚且完美的头皮
细细地喂养它们




黄色的水泡软了墙根,他将铁门外的锁挂上
从泥土里钻出去
微风翻动他的头皮
一汪起伏的血色大海,停泊着些许扁舟
梢公是一只黑色的蚂蚁
每一回撑推
都让他昏昏欲睡
他倒在马路的中央,一些半身人走出车辆
他们惊奇看着这个污浊的人类
不由自主地将身体靠上去
他在梦中与数不清的女人媾合
他耗尽了所有的体力
他瘫软,如一张带水的纸巾
更多的人向他走去
更多的人来自偏远的农村
树叶长得茂盛,阳光透不过森林
蛇与老虎同眠
鼠与狸猫贪欢
农村长大的孩子,没有姓名
也没有一个疼惜的亲人
他被这些孩子分成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自己随着黑夜缝合
他坐在一堆浑圆的石头上
他大声地问:婚姻是什么东西
群鬼不言,大雨哗哗啦啦地落下来
他的胯下逐渐松软
有人打着火把,火把不熄
有人吹着唢呐,唢呐不响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虔诚地跪拜祖陵
卸下淡妆的女人围在身边
他发现了妻子,心情安稳
他又看见了几个衰老的情人,还有那只多毛的狼狗
和那个割破喉咙的妖精
一个闪电迎头劈下
他慌忙捂住头顶
他觉察到脑髓即将喷涌而出
他越来越看不清楚:
自己的半截身子如何倒向她们的怀里
柏果和松塔顺着雨水炸开
像子弹一样击打着面颊
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是一叶触礁的扁舟




他未曾想到自己会掉进海洋,血色的海水冰凉
他不停地拍打瘦小的双臂
小船在浪尖翻了个身
瞬间就没了影
他平静下来,看着遥远的海岸
约有一万八千多天的距离
海水灌满他的身体
海水挤出他的心肝脾肺肾
海水吞下他的眼睛
他轻悠悠地漂浮的在水面上
如桃木做的酒杯
一口一口饮下无边的黑暗
他许是要睡了
他收起散乱的手臂,任由盐液侵入细密的毛孔
他不知道疼痛
半身人也不知道疼痛
半身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彼此之间
抚摸光滑的大腿
和迷人的肚脐。妻子留下失落的一半
夜夜用灯光照明
直到他的脚底长出坚锐的倒刺
他在水中浮沉
让破旧的钙质流失
他越来越来轻
越来越轻,空洞的胸腔有如浮风塞满
一只大雁从海底飞出来
一只大雁飞向空中
血色的海面变蓝,沙州变软
他穿行在柔和的云间
他看见表姐躺在南方的床上
胆小的妻子脸色绯红
在森林未成的杉树下面
袒露成熟的乳房,他不由得开心地笑了
他爱上了那个健壮的男人
他目睹了辰时的凤凰
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从一扇窗叩开另一扇窗
他停在表姐的屋顶
大胆地表白爱情
他呵斥从农村赶来的乡亲,呵斥他们
愚蠢的行径
呵斥一张纸做的镣铐
撕啃残疾的伴侣
他疯狂地朝前走,想为森林闯出一个完美的风口
妻子抱紧他的脚掌
倒刺插入她的胸腔,他在落叶中
轰然倒下,山上的野兽四散逃离
一只狼狗将他拖上六十层楼
墙面崭新,家具闪亮
半身人焦急的走过来,将他的双臂
当成自己的双臂
半身人穿着裤子




夜色中,六十层楼散发出翡翠一样的光芒
妻子摆弄透明的身体
蓝色的血管像榕树一样生长
一对对紫堇花在肋腔开放
山雀飞上树梢
腹蛇摆弄围棋
他摘下眉心的眼睛
东方突然亮了。他看见妻子像一只狸猫
街道装满了岗哨
街道上撒满白色的灰
白灰上尽是杂乱的脚印
如妻子胸前和小腹的齿痕
他在皮肤上细细地寻找
细细地刮去淡水的污渍
他显得十分谨慎,生怕弄坏任何一根血管
他在柔软的剑突上看见了自己
他在剑突上看见一只空空的洒杯
空空的酒杯周围
坐满了各种各样女人,和那个健壮的男人
他一点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他只想喊美丽的妻子
美丽的妻子解开衣裳,斜倚着白色的瓷瓶
无数个男人想拿的瓷瓶
被她牢牢地占据
她的腰把在无数个男人的手里
她一下消失在街头
岗哨上亮起了第一盏灯
白灰上跑出来第一个年轻的武警
他顺着这串深深的脚印
他忘记了南方的路口
忘记了隔壁的钟楼
他忘记了动物硕大的性器
树上挂满今天的报纸
他没有停下来
他也停不下来
永远也停不下来
他在跳格的长街上飞奔而去
树上长满第一粒果实
细雨跳进他的眼眶,如跳进一个干涸的水井
他的心脏在水中不停地摇晃
他听见一些生人的耳语
他迫不及待地将木门打开
妻子流下浑浊的眼泪
一个瘦小的婴儿,哇哇地哭出声来




有些岗哨已经撤了,又换回来
有些武警已经离开,又走回来
他记不清这条街道翻新了多了次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天上下着白色的灰
十多年过去,满脸皱纹的妻子
仍然未醒。他走在长长的街道上
白灰漫至脖颈,所有的建筑和人类都要高上一十二寸
所有的玻璃已经泛黄
泛黄的通缉令粘在墙上
表弟从灰中探出头,看了一眼
又钻入厚厚的灰里
他继续朝前走去,在十字路口踩翻了一个火盆
火盆中盛满细碎的耻骨
和粗短的胫骨,他拣起其中一块
却不小心烫伤了手指,他惊奇地看着手指的焦化和膨胀
他的心脏在午时打了一个冷颤
他激动得流下眼泪
他的最后一块组织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请天上的太阳走慢一些
白灰从肩头渐渐退去
他拔下身上所有的柴刀和竹箭
露出一个个浑圆的弹孔
弹孔里流出褐色的血,他紧锁眉头
又欢畅不已。他在镜中看现了武警的尸体
镜子中的武警通体泛红
像块炉中的钢
炉中的钢插在每个公共窗口
炉中的钢被双头人打烂
双头人朝他走来,他一个接一个分开
又一个接一个摁进灰里
他听见那些凄历的叫声,心脏的颤动就减弱就一分
他终于累倒在地
垂下厚重的眼睑,他将一个特殊的日期
喊进来,紧紧地锁在瞳孔之中
他觉得妻子的门应当大大地开,有些事物需要
转接的门路。犹如月光隔着水皮
太阳抖落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灰
他面朝南方呼喊表弟
表弟没有声音
他面朝北方呼喊姐姐
姐姐跪在土里
他面朝东方呼喊妻子
妻子倒向他的怀中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岗哨冒出青青的稻子




白灰落了好多年,棋盘上的黑子丢失了一大半
他走在南方的稻田
那是父亲埋葬的地方
岗哨压在土里,所有的足迹都经泉水擦拭
他想去见那个梦中的女人
梦中的女人十七岁
她在稻田里升起粉红色的帐篷
她坐在一颗柔嫩的禾苗上
像滴永不消散的露水,经营着变化无常的春秋
他干渴,饥饿
他站在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等
太阳越过山头
木盆里的空气滚烫
他的汗水反反复复地流,如药剂浸入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脸色泛红
痛不欲生
他知道,不会再留恋任何一只性器了
"也不会再留恋你——可怜的..."
话未说完,他的眼泪包也包不住
他艰难地回头,悄悄地走,将泉水抱在膝盖上
他颤巍巍地,把长不大的金鱼赶开
把剩下的骨头收在一起
岗哨再一次松动的时候,他钻出了水面
他的全身湿漉漉的
满脸都是胡子
长街上的武警不见了,通缉令不见了
六十层楼也不见了
他在高高的青草间,怎么也看不到外面
他只能凭着感觉朝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他摸到一块石头
巨大的石头
——妻子——
巨大的瞳孔和巨大的乳房
他紧挨着她,像孩子搂抱着母亲
他和着她冰凉的皮肤
安然地睡下
茂盛的草原一块连着一块
青草一棵挨着一棵
在十月的腹部,它们染黄最后一圈城墙
城中的一切井然有序
他模糊地听见,早起的后生于头顶捋下一束
空气中传来火的味道
和满满的稻香
他确信
有些事物真真切切地爱了


2016年8月  于浙江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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