痉挛

◎余幼幼

有猫(1-40)

◎余幼幼




1
猫醒了
不在一天的开始
也不在一天的结束
它自由地
在任何一个
它想醒来的时刻醒来
在任何一个地方
都有猫
醒来时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
没有其他猫醒来

2
猫气呼呼地
要找一个地方
进入黑夜
于是我闭上眼睛
让它进来
我眼睛不睁开
它肯定会
跑得快一点

3
猫的瞳孔
在一天中变化
放大或缩小
吸收的光有好有坏
好的时候
它的眼睛可以拧出水
坏的时候
把手伸进去
抓一把眼泪出来

4
猫从前不知道我
不吃我买的罐头和猫粮
在很远的地方玩耍
我去找它
认识它
想和它一起回家
但是我没有看见它
过了一天
它自己来找到我

5
猫做不做梦呢
很长的梦
需要火车来载
我因为睡不着
才养猫
我抱着它睡
梦就越来越长

6
猫钻进被窝
特别是在冬天
猫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它需要床
毯子
和另一个爱人

7
猫爪子消除了
全部的声音
在房间里踩着
很小很小的秘密走动
花瓶打碎了
才发现
秘密其实有声音

8
猫一天天长大
肚子往下掉
尾巴变粗
经常独自望着
窗外发呆
它不需要我叫它的名字
自从猫有了名字
我很需要
每天都叫它

9
猫在路灯下偷灯光
只要有人来
它就逃跑
路灯依然那么亮
猫一点都不坏
它留了足够的灯光
等人发现它

10
猫趴在阳台上
指甲紧紧抠住栏杆
它很好奇
外面长什么样
又觉得外面很高
猫很矛盾
矛盾更让它害怕

11
猫只有一条命
多出的八条
随着电梯升降
来到高层
俯瞰下面的身体
死过的猫
不想再死第二次

12
猫在被遗忘的地方
挖好洞穴
囤积小鱼干
好多洞穴
不是每个都有小鱼干

13
猫抑郁了
不吃东西也不理人
它绕了很多圈
离开家
来到市中心
房子里没有猫
房子也抑郁了

14
猫需要我吗
我害怕它不需要我
因为我需要猫
迫切的时候十分想哭
在没有猫的阳台
眼睛不由自主
替它往楼下看
没有一个人认识
猫也不认识

15
猫在我手上
留下了许多道疤
有的很弯
有的很窄
都比我发生意外
留下的疤好看
猫同时还要用
舌头上的倒钩舔舐
打磨光滑

16
猫住在医院
每天输液吃药
猫的身材模样都和
健康的猫一样
它是一只好猫
好猫住进医院
也不会成为一只坏猫

17
猫快乐一点
我也快乐一点
什么时候
我们都不那么独孤
凑在一起
它玩它的
我玩我的
我们还是快乐

18
猫躺在我的腿上
很久都没如此安静
靠在身旁
它没有睡着
而是睁大眼睛
把头偏在一边
猫既生气又想我
不理我却又不离开

19
猫来到我这里
做了另一只猫
以前它是怎样的猫
是不是像
现在这样的忧郁
被丢弃的时候
是不是把快乐也
一起丢了
猫变成我的猫
它还是它

20
猫一岁了
刚来的时候
可以捧在手心里
现在摊开双手
不及它的三分之一
猫还会长大
吃很多肉和粮食
游荡在风中
像雨下来时那么容易

21
木地板热胀冷缩
嘎吱作响
我以为是猫回来了
百叶窗被风吹得叮叮当
我以为是猫在往里钻
但是猫没有跳上床
窗台上没有脚印

22
猫陆续跑回来
从梦的侧面
用尾巴拂去我的呼叫
它们仿佛没听见
所有的猫就像
一只猫那样
去了就不再回来

23
猫以前把打火机
全都玩到了沙发底下
让我经常找不到
我很生气
猫却暗自高兴

今天打扫卫生
从沙发底
扫出一大把打火机
原来都是猫留给我的

24
猫没有跟我告别
最后它去了
土里生活
我把泥土挖起来
给它腾地方
没有家宽敞啊
猫会不会想回家

25
猫其实死了
死亡这么远的东西
跑得却很快
它怎么就找到了猫
没经过同意
就把猫塞进了黢黑的麻袋

26
猫无能无力
我也无能为力
吃了那么多药丸
打了那么多针
可想而知
命运是有备而来的
不要怪我
我的命也不好

27
猫这时
应该躺在一片云上
像往常那么懒洋洋
云在往下落
因为猫太重了
载不动
就掉下去变成雨

28
猫打哈欠了
它有点厌倦这里
不想在这里玩
也不想在这里吃喝拉撒
索性我也不跟它玩了
它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假装没看见

29
猫的玩具还在
猫粮没吃完
罐头快过期了
真是一只浪费的猫
坏习惯
要严厉批评

30
猫的去世提醒我:
我养过许多动物、植物
到现在
唯一活着的
只有我自己

31
猫来到梦里
梦可真开阔啊
它可以随意玩耍
上窜下跳
把东西叼起
砸中我的脑袋
我气得醒来想打它
可是猫并没有
从梦里出来

32
猫头先进
猫身还留在外面
它卡在无法消除的自责中
对不起啊
小宝贝
自责是我自己的事
你快出去吧

33
猫漂洋过海
在岛上
变成黑的、白的和花的
猫这么擅变
我想念它的方式
却不能
换成另一座岛

34
猫应该劝我
少喝点酒或者
多睡点觉
以前
猫从来都是陪在我身边
无视我
然后放任我
和它待在一起
做不该做的事

35
猫啊
我想哭
止不住地哭
你能不能
把眼泪收集好
等到哭不出来的那天
再假装还给我

36
猫为了好玩
要去找一个新主人啰
新主人飞啊飞
不再降落
尽管猫会后悔
没有翅膀
但好玩或许更加重要

37
猫的叫声绵长
而娇气
像个婴儿
睡在太阳底下
在光线退场的傍晚
猫退回我的怀中
成为我的小孩

38
猫喜欢看书
在不认识的字里面
猫是不认识的片段
单成一页
读到半夜
它就不知不觉
翻了无数页

39
猫不会开门
只会钻到抽屉里
当它不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剩下剪刀
所有的抽屉
都是空的

40
猫毛那么不规则
那么顽皮
那么轻
什么时候才会
和我的记忆
严丝合缝
只需要一根
就可以证明它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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