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桑 ⊙ 从彼得堡到新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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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桑诗歌第八辑:长役(2015-2017)

◎胡桑



夏至
——悼祖母

突然,你病危,身上的枯萎已是最盛,
黑夜正在带走你,进入尘土的静默。
以后我回到村子,只能走出无漆的门外,
问候每一株桑树、河埠上的每一块石头,
你曾经日复一日地经过它们,背对它们。

我继承了失落,被这这空荡荡的乡村拒绝,
人们栖居在一处,却各自迟疑而尖刻。
你来到这里,是为了让子孙们冷漠地
忙碌于运河两岸,然后被遗弃在砖瓦房
阴暗的深处,守护着小心翼翼的食欲。

贫穷让你斤斤计较,但不知道如何去仇恨。
此时的榖树正值繁茂,儿子们为你守夜,
而我坐在电脑前,望向窗外微暗的天空,
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液,而你长寿的寂寞
还要在江南平原上存在下去,像那条河流。

2015年6月22-23日

长役

苦与乐其何言,悼人生之长役。
                     ——鲍照

步入楼下的树林,我犹如一名远道而来的客人,
在浓郁的樟树、杨柳和水杉中穿过炎热,
想起与你的一次争吵,想起你微暗的身体。
停歇的云指向痛苦的核心,小区外面,桃浦河
扩展着宁静。有些事情来得那么突然,就像
祖母去世,飞机失联,游轮倾覆,化学品在港口
爆炸,就像你换了一部手机,立秋早已过了,
而我还停留在夏日。到底,什么是不可交换的?
什么是不可修复的?有人成为了一只冷漠的台灯,
有人成为了一个对立面。而我说:漫长,漫长。
一棵树指示我如何占有旅行,路人窃窃私语,
我看着,倾听着,那耗费人的空气早已消散,
我们循环,抱怨,又推心置腹。我们沉默不语。

2015年8月18日

夜宿铜锣湾

这夜晚清浅,正从铜锣湾
渐次展开,内地游客
发出了喟叹,裁剪过的生活
令他们感到不安。
这海风、瘦削的街道、
炫目的霓虹灯、静默的港湾,
携带着缤纷的信息,邀请
楼宇间渗出的陌生与绝对。

然而,远山温暖,
人群漫无目的,汽车
喘息在迷你酒店门口,
一扇门犹如慢慢睡去的
麻雀。人们在辞别
一个个新鲜的梦。
身份正在被发明,
这春日,等待外来者
去完成。爱恋的人,
在旅途中,一次次变得不同。

2016年3月4日晨,香港



任性的人

窗外是城市,释放着争执的夜。初夏的薄雾
被吸入每一个人的肺部,它不懂得什么差别。
有时候我们只是忘记了:我们,来自不同的省份,
微凉的风,到底是无法修复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裂缝。

口音中的方言醒着,未闭合的铝合金窗醒着,
镜子在诉说着容忍,试图翻译人们的无知与傲慢,
桃浦西路已经认识了我,静默的大门却上着锁。
近处的桃浦河并不渴望什么,然而它醒着,醒着。

楼上,两个从不失眠的人促膝长谈,彻夜。
不为什么。大多数人活着,有时相互取悦,
有时相互伤害,于是,肉体醒来又睡去。
只有一封未拆的信,才能够守护那一团晦暗。

2016年6月15日 凌晨


翻译

追忆世上事,束教已自拘。——鲍照

这些树,这些香樟,腊梅,干枯的石榴,
颤栗在悔吝之雨中。一切始于
向外的欲念。记住,那不是一场旅行。

思念在枝头凝聚为沉默,记住,那是不
自拘。有人站在地铁口,忧虞无法让他容身,
在这充满约束的风里,道路不能被修改。

真的,那不是旁观,寒冷自领口入侵,
而人们在学习,学习眺望别人的生活。
记住,虚构出幸福,我们才收获了痛苦。

苦于泅渡,在乏味的午后,记住,
那就是人世。路灯剪裁出路人的影子。
在敞开的雾霾里,那不是离去,是重逢。

2017年1月19日

同里光阴

河流是无尽的,承纳了午后的暴雨,
积蓄迟来的荫凉。在虚掩之门内,
木樨、朴树、白皮松无需求助鸠匠,
念及薄雾和岁月,它们长得如此高古。

而果实和枝叶,在镜中零落,园内
退思的官吏,倾听过池里浮动的林木。
理水源于遗忘,那悦耳的反倒是
无形的丝竹,是他人之爱,是那些

停止生长的紫石。园圃渴求宿命,
台阶守护着一次次停泊。迟暮的旧宅
却从未起身,从未哀戚,惟有闺秀
禁锢于阁楼,一边观看,一边创造。

练习静默,伶人编织声音,直至清癯的
墙月满足于悬停,我们终于认出了彼此。
而今,游人们步入疏影,遭遇了戏台
体内的一个古渡,以及复刻离别的亭榭。

那些季风吹拂的里弄不会被移到别处。
也许是为了遨游,老人们寂坐,一点也不
在意春秋的更替,只在茶水中,了然于
如何消失。复水椽支起的虚空变得满盈。

2017年8月6日,丽则女学



在平昌

影子也在倾听。目光不多。
我们旅行,道路迟疑,
可以望见海,于是就有了
鲸鱼的踪迹。只需要听着,
昼影成双,在治愈。
那唯一的绝对,那嫉恨,
那爱,都比不过山坡上的草
在冷风中等待雪。
静默的绿色,只用了片刻,
就让云朵认出了陌生人,
人们交换着同一种空气。
那蓝,那奇异的红,
那隐匿的幽冥,在山顶,
听吧,一条深渊在收缩,
昏黄的植物产生了秩序,
榛子坠落,游人站成了一排,
摇曳,在危险的午后,
仿佛恳求着天空只降下雨水。
暮槿也歌唱,镜子在倾听。

2017年9月18日



临津阁,韩朝边境南侧

你向我承诺不会再有战争。
            ——耶胡达·阿米亥

大海在何处,烟霾在何处。
群山低陷,模仿着对峙,
跨过去,就是另一种声音。
从尽头到尽头。孤独的人
在搜寻恋人。草坪倾斜,
冷杉在远眺,仿佛一切停息。
道路分叉。据说,导弹
掠过了云层,而黄昏酝酿着蜜。
在最后一天,我们种上苹果树。

2017年10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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