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桑 ⊙ 从彼得堡到新市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


 

胡桑诗歌第七辑:渊默的人(2013-2015)

◎胡桑



迁移

我几乎爱上了这个地址,
但我知道,
痛苦如此精确,
裁剪出那么多疲惫的岛屿。

路边的旅馆教会你沉默,
就像一滴落入裂缝的水。
无尽的漂流,
每一个地址都偏移燕子的到访。

那些树,多么奇异,
生长在秋冬的空气里,
在同一个地方领受回去的路。

一个囚禁于生活的人
被遣送到了希望的边缘,
依然试图醒来,
在星期一的下午,
在一条陌生的路上,
受雇于残缺的影子,
看见了另一条街在等待,
“难道你不应该游憩于那里?”

2013年12月3日


滞留者素描

飘蓬忽经旬,今此又留滞。
              ——余怀



在雾霾中,他走过一片街区,
国定支路像一个忍受着沉默的岛屿,
菜场的叫卖声加速了他的漂移。

散步犹如一场收集误解的旅行,
他醒来,脚上踢着
疑惑的落叶,在歧义中徘徊。

初冬的树叶已被装载,而骄傲
使垃圾车失去了平衡,
他一边走一边低语:“是我。”

这两个字消失于汽车的鸣声中。
他走入暮霭深处,一阵刺痛
找到了他,寒冷在加重。



接受一场失败。窗子关闭着,
提防着浑浊的寒冷,
但是无法抵挡屋内逐渐增加的黑暗。

通过距离,他几乎不能认出自己,
然而在行人的脸上,他看见
无从兑现的乡愁。“这就是我。”

一个偶然的自我,在这条路上
花掉唯一的十分钟,在思考的
片刻,云朵已越过这片街区。

他回到这里,每一次呼吸
与另一些生命分享着同一个节奏,
隔街的遥望减轻了他内心的恐惧。

2013年12月16-19日

界限

散步是一种纳入,人们在噪音中
沉默。街道沉睡,一丝疑惑的力量
缠绕在黄昏的树上。微胖的妇女
在一辆逆行的自行车旁跳开,咒骂了几句。

相遇在吃地沟油的人群里,
从烤肉摊走到杂货铺,有点遥远。
我们中间,谁可以拥有这个黄昏?
脚步迷茫,测量出新鲜的二氧化硫。

急促的汽车鸣声,淹没了
被方言羁绊的普通话。这就是生活的重力。
女学生、美容师和下班的白领们
低头恳求着手机,雾霾如此沉重。

2014年1月25日


夜隐者
——给黄丽霞

密集的雨迫使我们凝神,
一只鼠标以全部的寂静见证着。

下班回家的人们卸下了冰凉,
做完爱,在被中陷入各自的晦暗。

失眠者正编织另一种呼吸,
在例外中醒着,无处可逃,如陈旧的樟树。

而我们只能在雾霾中认清面孔,
听见那一句危险的嘟囔。

2014年5月19日至20日

祖母:寂静的人

村庄如此荒凉,人们外出上班,
唯有老人留在屋檐下,竹椅是唯一的
侣伴。祖母在黑漆漆的屋内念经,宁静
一如东升浜的湖面。她一字不识,吝啬于
每一粒米,不知激情为何物,也不懂得
炫耀,生活的纹理在身上悉数展开,
并收拢成清晰的皱纹和银发。每天,
借助拐杖,她丈量着光阴的密度,
日子沉默,像运河边的桑树。她从不
远行,也常常告诫我不要远行,言语委婉。
与河埠头朽坏的穀树一样,她没有故乡。

2014年9月20日



小区楼下的一株蜀葵

此刻,生命只是恐惧,
在秋风中变得小心翼翼,
可我拍摄过它,与它的寂静相遇。

在破椅子的承诺中,
老人们谈论着菜价和子女,
时光的充电器,补充着伦理的电压。

那个可能遭遇车祸的中年男人,
拄着拐杖,凹陷的脑壳是一个寓言,
他来回走在楼下,有时与我交换眼神,
他是否越过了深渊,修复了欲望的数据线。

可怜的身体,必须忍受裂痕,
在清晨信任浓艳的花朵,
黄昏信任变质的记忆,
每个人灵魂的减法相互模仿。

对面楼里的女疯子大声呼叫,
使你意义的打卡机失灵了片刻。
蜀葵已缺席,从过去借来疑惑的影子。

2014年10月17日

安顺路

入夜的街道打着哈欠,
他走在五金店门口,一语不发。
飞鸟并未如期出现在云端。
他停顿于楼梯门口,丧失了激情。
小区门卫缩在大衣里,
眼神并不怎么信任这个迁徙者。
冬天命令柳树落下叶子,
阳光有点司空见惯。他穿着
薄底皮鞋,膝盖冻得疼痛,
内心所欠缺的部分却更加突出。
一张新床将要迎接这枚肉体,
还好,他无须喝下一夜的风,
日子在进门时就重新开始了。
此刻,他只想飘到黑暗的中心,
吃下几只冰凉的柑橘,那是
长沙的友人刚刚寄到的醉意。
好几次,携带着透明的忧郁,
从捡破烂的老夫妇旁走过,
一捆捆废纸板如此整饬,
仿佛夹着他隔夜的苦楚。
更多的老人在卫生站里量血压,
会心于死亡的迟缓。
梧桐树与他交换静默。
耻辱会让人们懂得如何去爱吗?
钥匙显得憔悴,可透过窗,
他每天呼吸着公共的谎言,
煮过的牛奶里有着陌生的焦虑,
和每况愈下的自我审视。
今天,他在雾霾中代替人们坐愁,
这么多陌生人,已亲自来到了
公寓,看电视,睡觉,明天需要早起。

2014年11月11日


迟疑的人

火车即将停靠在杭州东站,我试图
搀扶一个蹲在门口的女人,她在忍痛等待。
身体就是宿命,我们的限度全在里面,
可是此刻,她只需要一双手,或一粒药?
或者躺下?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大行李箱,
与我一样立在原地不动。两个少女
窃窃私语,也许出于恐惧?我掏出手机,
屏幕闪亮,照射出我对外部的疑虑,
多么笨拙的舌头,不,多么笨拙的手脚。
我用咳嗽让自己的心跳减速。女乘务员
代替我扶起了你,长发下面,你的脸部抽搐,
不知道是疾病,还是内心的痛苦缠缚了你。
我缓缓下车,想起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知道不可能再次见到你,一阵冰冷的空气
在肺里停留了片刻。我们有多少瞬间
可以改变自己,减少体内的贫困?
像一次离别,我回头望你,女乘务员已
将你交给了车站的警务员,然后退回了
车门内。在目光中,我与你挥手道别,思考着
沉默的意义。有时候,这个世界并不是
我的,当然也不是你的。我们之间隔着
一条蓝色的深渊,浩瀚如一场大雪。这个
冬天的下午,我内体的疼痛变得晶莹,
像海边的晨曦使我透彻。然后,我要
刷票出站了,那些小旅馆的黄牛们正在拉扯,
我又一次变得冷漠,急于走到人群中去。

2014年11月20日


提篮桥叙事

我穿过这片街区,目击死亡
在雾霾中变得稀薄,衰败附着
在地面,狱警骑着自行车进入
监狱大门。平淡无奇的灰色建筑
悄无声息,只有不吐舌头的狗,
也听不到锁链声,听不到呻吟。
恐惧如镊子夹着呼吸,缓缓地,
将它放入岁月的锡盘。通过记忆,
我们幸存下来,或许,只是为了
让黄昏踱步进入楼道,眼前这
黑漆漆的愤怒燃烧了半个世纪,
摄影机移开了到处嗅东西的鼻子,
我继续潜行,来到霍山公园,
冰凉的荫翳仿佛来自另一个国度。
几个下棋的老人摆弄着人的污点,
公园里弥漫着无名的寂静,
我们失去了苦难,甚至喉咙。
这里曾是犹太人唯一敞开的监狱,
每一秒钟,他们倒水的手默默颤抖。

2014年12月6日

陈旧的人

到了早晨,就应该学会去开始。
可是,在地铁里,那些男男女女
在手机里输入普通话,脸上的
敷腴之色滴着露水,清夜的忧郁
并未涤除多少。玻璃上的身形
叠加着别人的身形。他们还能相遇?

出站口,冬天骄傲如空白。
我在黄浦区寻找一些不幸的人,
墙壁里的砖头记录着失败,我需要
一切深入幽暗的记录,让我走路时
抬起头,看见人们不可原谅的迟疑。

然后,回到出租屋,继续练习静默。
我的肉体不新鲜,买菜、做饭、
散步、呼吸汽车尾气,我要装出
忙碌的样子,吃一只干瘪的苹果,
将各种证书的复印件不断地变换顺序。

每次总是记得与眼镜店门口的松狮狗
交换痛苦,可是它一点也不痛苦,
也没有人质疑它的懒散。经过美容店、
社区医院和房产中介,我触及了
爱的粗粝。不过,生活只知道少许绝望。

2014年12月28日


踩踏的人

是的,脚也可以取走生命。黄浦的水
浑浊而冰凉,几张疑似美元的代金券
横陈在街上,像是冷笑。在冬天深处,
人们感叹着命运的无常,你们的痛苦
却是无名的,不同于那尊手插在腰间的
雕塑,上面镌刻着两个金色的黑体字,
像一阵来自死亡的寒风,在岁尾,席卷着
世人的良心。雕塑笔直地站立,它的脊椎
名为正义,只是,你们再也不能站起,
再也不能像我们一样,吃饭,生气,
刷朋友圈,拥抱,或互诉衷肠。你们离去,
身不由己。是的,天空中多了无数惊恐的
电波,急于确认你们不在我们亲友的序列。
为了见证高密度的孤独,你们来到江边,
你们知道,人们踩踏的是一个消失中的广场,
几乎忘却了如何活在距离之中,如何相敬如宾。

2015年1月1日


渊默的人

夜深了,地铁十一号线还在行走,
向着郊区,那里灯光稀疏而人群繁忙。
一个守望的人,并没有错过蔬菜状的
毛绒玩具,以及爆米花,它们又出现了,
却不能一再逗留,可是,谁也无从指责。

前进,或者后退,夜色不会改变自己的
晦暗。出站口的摩托车等着接送懒散的人,
街对面的烧烤摊烟雾正浓,生活就这样展开着,
人们在肺里交换有限的空气,就像激情消逝,
教会了人们如何亦步亦趋。醒来是一件艰难之事。

穿过沪西校区,废弃的校办工厂轻轻呼应着
过往的脚步。倒闭的面包店隐藏在沉静之中。
与匆匆归家的女人交换眼神,但不能交换匮乏,
整个的过去让我来到了这里,背了一天的伞
没有遇到一滴雨水,一名欲念的囚徒踌躇再三。

那些起皱的树恢复了繁密,这些天几乎
一成不变,迟缓的枝头不可能遇见意外。
电瓶车的灯光裁剪出一对男女的身影,
那谨慎的人,必能看见每一张恋慕的面孔。
夜深了,一个不可复制的日子,正在结束。

2015年6月10日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8年12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