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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观的準确----紫凌儿对一张桌子的述说

◎秀实



[主观的準确——紫凌儿对一张桌子的述说]

 

秀实

 

 

  我接触甘肅诗人紫凌儿的作品,第一首是《关于破败》。诗的第二节是这样的书写:〝时间像一个异己者 / 藏匿在人群里。我看见夜 / 在词语中显现出不安的神色 / 但没有任何破绽〞。诗人对世间如此量度令我十分惊讶。诗歌的语言必得穿越语文而为艺朮。那是判別〝诗〞与〝非诗〞的重要指标。语文是寻求词语客观的準确,并抵达于目标(意)。诗歌语言(艺朮)即是竖立主观的準确,并把真相呈现出来。把时间判定为异己者即是主观的準确。诗人以其自身的体悟,判定时间总是扮演一个异见份子。时间家族里其中一个成员〝夜〞更不怀好意,它忤逆诗人的寻欢或独処,虽有不安之神貎卻难寻出其破绽。前一句作出主观的準确判断,后三句则呈現出判断后的一种狀态来。诗的巧妙在此。而更为精采的是,第三节进一步写出了时间这个异已者的特征来:

 

  我想起北方,堅硬的雪

  便相信了這一刻柔軟的溫暖

  如同相信,我們懷疑過的草藥和它隱秘的治癒性

 

  第三节出现了时间家族里的另一个成员〝一刻〞。时间在这里对诗人作出了瞞骗,这是作为异见者的一大特征。而诗人卻甘心被其所骗。因为她迷醉在有異于北方的溫柔。而这种相信,即类似她一直怀疑的草药。虽则未能确定其效果,而她宁可信其有。这当中也隐含了对某种亊物的良好祝願,即最终这溫柔能作出治疗并为她带来欢乐。至此我们便得悉,诗人巧妙在述说中布下了如此缜密的网罗,并让读者认同。

  紫凌儿近日另有一诗《桌子》。全詩三节18行,如后。
  
  它在朝南的房间里,堆满了阳光
  和一些琐碎的日子。我习惯将它称为书桌
  像聊斋里的书生,成为一个故事的道具
  供我附庸风雅,取悦生活的贫乏
  其实它就是一棵躺倒的树
  我坐在桌旁,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将一天中最闲暇的时光,赋予它
  赋予一小片安宁,并忽略体内暗藏的铁钉
  对一个春天造成的伤害
  我以凌乱为其命名 ,很容易就淡忘了
  它的前生,曾被一把斧头砍伐
  同时被砍伐的是光阴,和它们满身的疼痛
 
  如同你在病中,对我说:
  你要好好的,我倒下了,谁来照顾你
  我心里的疼,像树叶,纷纷落地
  而这桌子,依旧缄默,并怀着一座森林的敌意
  与我对峙,与世间所有的斧头对峙——

 

  诗的首节,诗人以生活语言来定义一張书桌。這里的〝习惯〞,即语言枯槁的约定俗成情況。但诗人对这种既定的想法极其不以為然,因枯槁的词语并无營养不宜入诗。在自嘲为书生的〝工具〞后,随则作出了惊人的述说——躺倒的树。这同样是主观的準确,也即我常说的〝真相〞。述说本可到此為止,然而一经发现,诗即誔生,故而最精采在下一句〝坐在桌旁,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那是一种異样情怀!超越了所有的约定俗成。

  二节思想更挖深一层。她察觉到桌子的结构,內藏鋒利的铁釘。因而作出了另一个定义:对一个春天造成伤害。每晚相对的一張书桌,终于被诗人重新定义。日常生活总是忙碌的,凌乱便是书桌的世相,而这卻让我们距离亊物的本质愈远。诗在这里下了重笔,因为非但写出了当下的形体,并追溯到它的悲愴的前世。至此书桌的整个述说便臻于完整。

  精采処在末节。诗人因眼前的书桌而自伤。我想及庚子山《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寥落,凄愴江潭。树猶如此,人何以堪〞几句。诗人想及所爱的,曾对她说过这样一往情深的话。这种情人话语本质当然赋有在炎涼世态中的溫暖和煦,而因为当下某些现实因素,卻让她感到极其疼痛。树被砍伐时,总是撒下漫天落叶。这非叶下如雨的浪漫,而为一株树轮迴时的悲痛。桌子缄密地并怀著巨大的敌意与诗人对峙,因为它认定了它的轮迴是因缘于诗人伏案书写。书写最终归于出版,对树木是一种伤害,但更深刻的是,书写为文字的述说。〝天雨栗,鬼夜哭〞,文字的存在带来了自然異象。这是在其忙碌的生活里,在其憧憬的爱情里,诗人对诗歌创作的深切反思。被誉为跨文学领域的美国作家娥苏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 说过:他们害怕龙,是因为他们害怕自由。同样,诗人害怕一张书桌,是因为她在浑浊的世道里害怕真爱。诗歌最末,把思想提升到最高位阶。无论写桌子,写自身,均因其主观的準确,让真相呈现。而成就一篇杰作。

  诗歌作为一种语言艺朮讲究〝呈现〞而非〝指向〞。而所谓呈现,并不类于法庭上的讲求客观与真实的〝呈堂证物或证供〞。呈现即我前面所说的主观的準确。那並非亊物的罗列,而是主观的取舍排列。诗人则通过这些取舍排列準确表达旨意。譬如诗人因其思想与体悟,选取了L-O-V-E四个字母,书写其滄桑之爱。而读者解读为L-E-V-O无污染廚具或V-O-L-E纸牌遊戲中的大滿贯,也无不可。紫凌儿有一首题为《扇子》的诗。同样是始于咏物,而抵达存在与爱情的终点。
 
  我的孤独,被一把清凉的扇子暴露
  在你看不见的深处,像一个愿望
  许下优美的弧线,和梦境的安宁
 
  时间在无尽的虚空里堆积
  沉溺,或爆发。沉重的语言
  如柔弱的翅膀,击穿天际
 
  我握紧它,握紧一个期待的结局
  在莫测的旅途,接受你的馈赠
  像接受命中的一次契机

 

  美国评论家肖薩娜・费尔曼Shoshana Felman 的《文学之物》是所有写作咏物诗者应读的论文。文中说,〝文学之物有著全然不同的特殊性,它恰恰是另一物。可以确定的是,文学之物与弗洛伊德之物一样,也是某种抵制之物,即对阐释的抵制。〞〝文本越是疯狂,或者说,文本越是抵制阐释——其抵制阅读的特定模式就越是建构了其主体和文学性。〞(兩段引文见《文字即垃圾:危机之后的文学》,白轻编,重庆大学出版社,2016.7.,页224/225)。紫凌儿书写桌子,则因其抵制阐释而成了〝另一物〞。同样地,扇子也是〝另一物〞来。这把愛人所馈赠的扇,暴露了诗人的孤独,寄讬了诗人的愿望。其狀扇子的形貎,只有扇叶的五个字〝柔弱的翅膀〞。甚至乎读者无从得知,这是一把纸摺扇,团栾扇还是便携式电风扇。这般取舍,便即抵制阐释之法。

  这些日子,我断断续续的读过紫凌儿多篇作品,其诗多有警句隽语,并常向亊物的內蕴进发,试图撥开世相纷纭,书写出个人主观的準确来。新诗不仅仅是分行,其存在的理由则在寻找主观的準确来。诗人必得越过语法,摒除散文思维,忠于感情与思想之真诚。诗作才有呼息脈搏。紫凌儿的诗是活的,我读到一个生命在巨大的现实危牆之下瑟缩而过。《床》十行这样书写:

 

  木质结构,参杂了少许动物的皮毛

  能听懂叶子摆动和兽奔跑时

  细微的声音

  我喜欢。如星光覆盖的河流

  那一袭柔软的黑

  是近处的火焰,以及更远的森林

  飞鸟和野兔正穿过隐秘的峡谷

  而我是它们的同伙

  今夜,适合与你落草为寇

  在这床榻之上

 

  诗中对这张木床所描写的极少,其著重于別処。这显然是对阐释的抵制。木床来自森林,诗人设想被砍伐的木材仍保有林中的气息。那是一种浪漫情怀。〝我喜欢〞三字在诗里至为平凡卻至为重要。一顿之后如此分行则昭示了诗歌意义的转折。手法极为高明。中部写床榻上发生的亊。但那仍只是诗人躺在床上的遐想。山林的景況与欢愉的动物,构成一个具体的寻欢画面。〝落草为寇〞是对伦理道德反抗。小心翼翼地洩漏了诗人对愛慾的憧憬。诗的成功在于其主观的準确,达到〝另一物〞的书写。写出了独一无二的一张艺朮性的床来。

  诗无定法,但诗有卑亢。语言粗鄙者至卑,粗糙者次之,客观準确者又次之,意象语,主观的準确者为亢,具艺朮性。诗歌创作为一条艺朮之路,必得往语言最高処走。时下诗歌多有漠视语言者。读紫凌儿诗,高下判然。

 

2018.7.26,零时20分,于將军澳婕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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