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塘》诗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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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三:屋后
 
 
 
 
白色花
 
 
远远望去,山坡上的那些白色花,
像几排不规则的齿印。
晴空下,寒意森森而起,
但我还是走近了些。
 
是什么吸引了我?
仿佛应该感到愧疚,我
低下头来,迎接我的却是拒绝。
拒绝任何叙事与抒情。
 
那么让我坐成一块石吧,
尽量离它们近一些。
“我们的相遇,是漆黑隧道里
两列沉闷的火车。”
 
直到风煞有介事地赶来,
我忽然不再感到孤单——
白色花,在剧烈的晃动之后,
有一朵,掉在了我的黑衣上。
 
我感到一种亲切的敌意
在向我传递——我们将彼此淡忘,
而又相互渗透,完成着
另一种更广袤的爱。
 
 
 
穿越
 
 
我从未想过这场雨会在什么时候停。
我并不关心那开花的枝桠,我着迷于
一棵树笔直而粗壮的躯干。
 
我想里面一定有一条河流,
澎湃而无声,淘洗着懵懂的沉沙,
从未枯竭。它使一棵树的内部比外面更博大。
 
我还看见了年轮,这窒息的涟漪,
世上最害羞的波浪,它们在奋力扩张,
是侵略,更是掏空,将已有的放弃,毫不犹豫。
 
——正如雨迟早会停,
一棵树的枯朽是多么自然的事情:
毫无意义,不过是让一条河,穿越了自己。
 
 
 
狐狸
 
 
在山中,我想遇见一只狐狸,
我要和它商讨如何让一座断崖
悬空而又踏实,那只灰兔
得以回到它的三个隐蔽的家。
 
在山中,树阴就是囚牢。
诡谲的光斑,可是狐狸的眼睛?
世间已无可信赖,除了这些枯枝
搭建的剧场上的风流云散。
 
而此刻,静谧养活的狐狸
突然现身,它竖起的双耳,
嘲弄般地颤动了一下。我伸过手去,
抓到的却是它的第十条尾巴。
 
那是一束开败的苍茫,或者
仅是一些全无心肝的灰烬?
我实在不配与狐狸相遇,在深山,
在这棵枝条倒垂的枯树下。
 
 
 
屋后
 
 
微风亲切,
在屋后静坐,到深夜,
看见天上只剩三颗星。
我发誓,连这三颗星我也全不认识。
但我迷信它们对应着
地球上的三处遗址。它们闪烁,
似霜风吹动厚厚的尘土,
似我们的祖先
欣然前来——
而我并不奢望能与他们交谈,
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
而距离便是引力,时间便是赞颂,
无知的露水悄然圆润,
我们彼此信任,无约而归。
 
 
 
在一朵花上面蜜蜂——
 
 
在一朵花上面蜜蜂
并不急于落下,它突然感到时间
像风一样擦身而去,
又悄悄返回,变成
它和这朵花之间的距离。
 
啊,那甜蜜的、未知的时空,
拒绝了任何逻辑。
那空气中的发动机,那隐藏的彩虹桥……
 
 
 
深秋
 
 
早上,他故意不锁门去上班。
整整一天,他惊异于自己并不担心失窃。
依旧谈笑风声,依旧在午餐时点了自己最爱吃的
黄瓜炒肉丝。依旧在磅礴的落日下
把单车踩得飞快,全然不顾
落叶在半空里的尖叫。
只是到家后,不自主地掏出钥匙时
他才垂下头来,对那片过于干净的天空感到愤怒。
但不再反对。
 
 
 
树就是终点
 
 
树就是终点。
我们不知道,或者
不相信。他爬上山顶,倚着
黑色树干,仰起头——
没有一片叶子回应他;它们
不屈从任何一阵风,也不对抗
威严的天空。
不远处,溪水还在洗着一块白石。
“还要怎么白?还能白过树叶间的空隙,
和一个人的出神?”
一只锦鸡骤然飞起,它艳丽的羽毛,
像新鲜的烫伤……
山脚下,暮归的农人正大步
流星,——“为了避过一场雨”——哦,雨,
并不急于落下,此刻,它们站在树梢,
一张张小脸隐隐发亮。
 
 
 
在下雨
 
 
在下雨,在决裂。
在穿针引线缝缝补补,
在无语看波澜。
在林阴里拾起蝉蜕,这轻薄的
小棺材!在一把刀的锋刃上
闻到一丝幽香……
在低头,
在剪指甲,
在一幅画的留白处,涂上白色。
在等雨停,在等天明,在等那盆菊花
开一朵金黄的叹息。
 
 
 
告诫
 
 
这里只长草,不长树。
这里最大的动物是一种四脚蛇,他们叫它
观音蛇。这里很安静,坐久了,
能听见蚂蚁走路的声音。
 
但没有人知道蚂蚁究竟去了哪里。
风向一边猛吹,我看到草
伏在地上,很久很久
才直起腰。但没有一棵跳起来。
 
这里太狭窄,远不是一个国家。
这里只长草,确切地说,是茅,一种
长得很高、割手的草。这种草,
能把夕阳藏一个晚上不被人找到。
 
我终于知道蚂蚁去哪里了。
我忍不住嘲笑那些萤火虫,还有
流星。我静静地坐在草上面,露水
清凉又体贴,像是亲人的告诫。
 
 
 
积雪
 
 
就是些灰烬
但风吹不动它。如此静谧
积雪之上任何活物
都让我误以为是幽魂
 
它反光,埋葬一切
又呵护一切
如此完整的积雪,我甚至
不敢踩上去
 
只有孩子们敢在积雪上面打闹
留下的脚印
像是刚刚长成的疤痕
又像是一种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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