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辞

◎一树




花间辞(25首)

 

 

春药


花儿们摇着拨浪鼓,将经年的痛痒
泼我一身。
春风里,老朽持新枝,望闻问切——
呀,麦田尚留处子身
她的青恰好可以,治我的黄。

 

 

替春花儿说几句


在春天
人比花儿多
却比花儿讨厌。
人走马观花
花儿却不以为然。
观花者除了笑与泪
其余分泌物,全有毒。
花间除了天真派与忏悔派
其余全是累赘。
美人之所以称得上美人
形似不足论
关键是她们知晓
何时该开,何时该关。

 

 

花间一壶酒


师爷睡了。空余
一个被孤独玩剩的后生
在废园
故作轻浮状——
索性,将忍受与享受
浑为一坛
将暗伤勾兑成暗香。
小径弯弯,小星灿灿
有熬夜的小妖与他
一起推开三米深的训诫
互为酒糟,或下酒菜
天亮前,互相搀着
互相,沾着对方的小便宜。

 

 

去内黄看桃花


作为人文始祖
二帝不好意思动用美人计
而三杨庄岀土的汉家庭院里
婀娜的女主人只用了半出便戛然而止。
在去豆公乡看花之前
诗人炉子用上好的羊血和羊头
为我们壮胆。
户外,众花优越感十足
不屑排兵布阵
稍一荡漾
春心便大面积涣散,再难收拾。

 

 

玉兰妆乱
  

春风派送芬芳的暗疾。公主愈发近视,看不见
摇摇欲坠的晚节。批发的雾霾与兜售的花粉
一拍即合。其时,略显薄情的流水与落雁
在一旁,闲解闷。一朵素云正收回她的玉钗。

 

 

杏花


鱼和熊掌,炮灰与韩货
均不可兼得。
一场春雨下得早了些
斜阳下的杏花有点儿,不爽快。
一生何其苦短
总不能让金风和玉露,一再擦肩。
不独江南
北中原也有数不完的深巷和昨夜。
耳畔忽有,吆喝之声——
〝我已开得不能再开
你可忍心,蒙面,装下去?!〞

 

 

落樱
 

听风口令,少女于梦中跳伞。不掩面,不尖叫,不回眸。途中频频
肇事——与市井、寺庙、王府摩擦,碰撞。花倌笑曰:一失足,成千古香。

 

 

生如夏花


别来无恙。夏花,是一个人的名字,和权利。
寄盛年于两袖:一袖蝴蝶,一袖箭矢。
长亭风过。短亭雨歇。芳邻的篱墙刚拆。
噢,那晴空万里如筵席,那白云朵朵如杯盏。
来来来,你我一同讫了,这花瓣上的浓茶与烈酒。

 

 

葵花


葵花洗洗脸,辞别宝典
那一刻,皇帝刚好解散了太监。

不说执黑守白,不说露冰藏火
饥肠辘辘时,只管酱醋油盐。

你有眉头,我有日头
扬尘而去,清风复来。

梦幻再新,新不过明朝黄花
现实再旧,旧不过一地碎壳。

 

 

菜花节


一万亩菜花聚在黄河之畔
恣意泛黄。
四方游客手持各种“摄器”
大举扫黄。
革命与反革命暗通款曲。
春风趁乱,在水湄和云端
订下不平等条约——
菜花儿再寂寞,也不许擅自睡去
拈花者再辛苦,也不许擅自老去。

 

 

菜花外传


有多少初见,便有多少
黄花扭捏。
东风用力过猛,不得不垅上折返
使用倒序——
噢,如此潦倒的暮年!
失了金冠的王与后
掸去衣襟上的花粉,开始
啄磨吃喝拉撒,并暗中劝退
身边的烈女和义士。
在野的菜花如贫下中农,重新
被压榨
成为货架上叫卖的一桶油。

 

 

花妆


初夏。雨后。如意园中的月季有些乱——
大红,二红,小红。似一张没有涂匀的
脸蛋儿。她不是故意的,她有太多的
慌张和冲动而不自知,和潦草的美,一样。

 

 

乡下的荷花


乡下的荷花发育明显有些迟缓
缺少规距,不知分寸。
总是在最便宜的月光下裁剪
一件件宽大的绿嫁衣。
又总是,由村里那位智障的老姑娘
率先试穿。
莲房新了又破,破了又新
远在城里的阿哥,忍不住有些心痒痒。

 

 

傍晚花语


暮色遮不往
一朵石榴花率先想开了――
这么多的裙子,终究会旧,会破
何不趁早捐出去。
合欢也这样想,月季也这样想,紫荊也这样想
妙见啊
甜美的堡垒,在暗中一一瓦解
多像,共产主义的红伞兵,从天而降。

 

 

细雨格桑花


难以清点,雨丝和格桑花,皆为复数。
风有些薄凉,旁逸斜出的那朵易先老去。
花容略微失色,泪珠次第碎成洗面奶。
仿佛,喧闹是假的,伶仃才是真的——
在暮秋,有鹭掠过湿漉漉的花丛
轻得不能再轻,若一句旁白,无枝可依。

 

 

致木樨


木樨用涣散的体香统治了整个早晨。
鸟鸣携带判词,在花枝上搭建微软的断头台。
眩晕和错乱,轮番签署爱的不平等条约。
疏影镀金,我似亡国奴,乐于放弃所有抵抗。

 

 

深秋帐单


风提一杆秤
桂花的小称锤儿
又摇又晃。
有人配戴明月镜
为深秋结帐——
闲愁千斤
清欢四两。

 

 

桂花状


这频频离异的小妇人,在我路过时忽然
啐我一脸,一身,略显粘稠的幽怨。
秋水洗啊洗,秋月抹啊抹,秋风吹啊吹
秋深处我再次接到,这一纸簌簌的控状。

 

 

荻花辞
  

晚雪将后悔药贩给犯白痴的少女们 
秋风在喊口令:立正,稍息——
一江翻版的明月,一壶启封的散酒
等你来,用瑟瑟的手法,一一签收。

 

 

傍晚的合欢树
  

暮色在左,瞬间老去的笑容在右
合欢树下有过于粘稠的忧伤。
晚风正在运送,一车发着低烧的青春
那地址,永远呈粉红色的奇数。

 

 

松花 
 

之前是梅花,兰花,菊花,茶花,枣花
的姐姐。现在,是母亲。
她有闻不见的香,看不见的色,摸不着的骨。
那一朵又一朵,肉胎之上的,素之花
我喊她,她应了。仿佛,一切,都松弛下来。

 


昙花


众花已裹着月光睡去
偷吃花粉的人对着故乡的星空
喃喃着:
昙花啊,我失忆的姐姐
为何还孤身坐在火焰里,一个劲地
脱啊脱......

微风抚摸卷曲的秀发与纤细的白骨,抚摸
刚刚在我泪腺中转世的她。

 

 

致腊梅


这雪藏太久的冲动
这一捅即破的衣裳
这赤贫的心绪
这若有若无的喜悦和惆怅
春迟迟不来
昨夜的她忍不住咬破嘴唇
点点腊黄
有着无产阶级宣言的质地
伶仃,清凉
在一阵想要造反的风中
将小小花冠轻抛于我——
那和她一样落寞又一样幽愤的郎。

 

 

雪日,与梅搭讪


像过去时,又像将来时。
雪,用皑恺语气,造红红梅句。

殊知,从踏上第一脚开始
拍拖者的前世与后世,全乱了。

今生,宜将错就错
僻如雪中洗雪污,梅间疗梅毒。

稍一矫揉,雪便化了
稍一放浪,梅便落了……

 

 

落瑛


盛年不弯腰。
落瑛一地,无人扫。
两个女童在拾花
多年之后,也将被拾。
一生漫长
我有足够的时间蹲在枝头,等待
那缕长着兰指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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