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帖

◎一树



十七帖(组诗)

 

 

快雪时晴帖

 

借苏子一张旧宣,飞白两个字——
昭雪。尔后,戳上红日,快递给
正在结冰的面孔。不用说抱歉
只需温一壶酩馏,邀来芒鞋竹杖
将酒菜和酒令,分与那些
一瘸一拐,泪光闪闪的灰喜鹊们。

 

 

大意帖

 

不是套路,是套用——
心有多粗,世界便有多大。
不小心,一只蛙误入藕花深处
原来荷香,是稻香的表妹。
不小心,一只蜂误入百草丛中
原来马齿苋,是马缨花的表哥。
风不小心,遇见了雨
云不小心,遇见了霞……
我不小心,在拐角处遇见了你
懵懂的眼神里,坐着一位微醺的菩萨。

 

 

半夜帖

 

明月缺席。而我在。
上半夜有汗。下半夜有诗。
一生之中,要关闭多少废旧的工场才能
抵达清新的花园。
夜风微凉——
我出汗时,花正在出墙
只有摸黑的人才配,互道晚安。

 

 

大汗帖

 

眼看就到了中下游
半生执念忽然浑浊粗砺起来。
午时三刻
一条河终于在成年的坝头决口。
秋日蚱蜢载来一舟病历——
无非是烂额焦头
无非是阴阳两虚
无非是,三百城池一夜失守。
行至水穷处
湿鞋的公子坐看
一朵空荡荡的白云刚刚
擦干自己。

 

 

小雨帖

 

淅淅沥沥的雨,尚未成年
一个挨一个,结伴跳向人间。
雨打芭蕉,远比丧钟好听
纯真的泪滴,一点儿也不苦涩。
树叶,草叶,荷叶——
小小的白玉盘擎满,亮晶晶的灵魂。
一只乳燕在雨中试飞时
我刚好完成,一首情诗呢喃的初稿。

 

 

惊诧帖

 

警的隔壁,住着匪。
草木的深处一定有草莽。

老庄有理,孔孟有理
义无返顾和中途折返的人,都有理。

案几已倒塌,手掌已生茧。佛笑曰——
还有什么,值得你去拍案击节的呢?

我不甘心。相信死水之中仍有龙门跳
相信彼岸,那条美人鱼还会款款地说

——相见不如偶遇
你欣喜而又惊诧的样子,最美丽。

 

 

清风帖

 

忽略姓名、籍贯、资产、学历……
嗜好穿芒鞋,戴斗笠,披蓑衣。
口令——岭上白云,水边蒲草。
一次意外撞怀,遂即引为一生知己。

 

 

骤雨帖

 

七月围城。
口令与标语满天飞。
城墙外,汉奸与异己一起疯长。
雨过。天青。苍茫茫故国披新袍。
鸟语啁啁如投降书。草木潮湿如囚徒。

 

 

散装帖

 

云是散装的
霞是散装的
池塘的荷露蛙鸣也是散装的。
在斜斜的暮晚
散装的我遇见了散装的你。
拐角处
一缕临罢散帖的风
一阵喝罢散酒的雨
想要重新装订
那些,散得不能再散的烦恼与欢喜。

 

 

困顿帖

 

我打盹儿的瞬间,错过风花,错过雪月
错过乌压压的牛鬼蛇神。
我知道身上的螺栓开始松动。松动的
还有牙床般的诗与远方。
世界已甩我十几条街。我懒得去追,只想
在寂静的后院,与一只蛱蝶共枕。

 

 

荷塘帖

 

盛夏,市声鼎沸,溢出来的
是被晚霞留宿的,凉凉的蛙鸣。
新月易失眠,抚衣,弄影,到天明。
一池青泥如宿墨
由最先醒来的那朵莲稀释,研磨。
荷叶田田,铺开一张张翠宣
有白衣仕女轻捻蒲与苇,临摹
一滴楷体的露珠,与两三抹草体的清风。

 

 

泛青帖

 

青枝上,男童镶青果,女童簪青花
青天青日下,青蜂掷来青纸蛋儿
青风青月青梦里,青与青,少年游。

 

 

懒汉帖

 

他常将自已反锁在袖珍的阁楼里
画梅止渴。画饼充饥。
晨钟响起时,他总是忍不住笑——
窗外成捆的霞光与鸟鸣,刚好
让他施展兰花般的拳脚,隔山,打牛。
他吹吹枕边的猴毛,开始批量生产
空的这些,和色的那些。他,又笑了。

 

 

碾米帖

 

仿佛被洗脑,众喽罗不打自招。
是日,天气响晴
小人和君子相互宽宥
阳谋和阴谋一起粉碎。
想对着温饱阶层
——那提前跨掉的一代
耳语一句:
〝倘若,你丧失了饥饿感
便不可能窥见
童年那细微而干净的腰身。〞
值良辰
蕙风和畅,春心荡漾
纳粹党拱手退让,小米党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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