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自己

◎路云

翠翠

◎路云




一阵突然而来的寒意,    
将裸在外面的耳背双手当成补丁,
密切的针脚在上面转圈,
充当衬布的,是入骨的寒意,
它贴着那些可怜的皮肤,
正在加深我对这种手艺的认识,
以至在抬头的瞬间,
整个儿被牢牢缝进夜幕之中。
每个针尖上的痛,都在闪闪发光,
它们自动排列出各种形状,
巨蟹、摩羯、人马座------   
直到词库穷尽,变成一片空白。
那个补丁不见了,隐约中,
几个字符在光影中旋转:
卡——夫——卡——邮——局,
怎么可能? 这山脚下? 这叉路口?
一个茅草棚也没有。
翻过去是一个偌大的果园,如今
改为苗木基地,据说更有经济效益,
一棵仅存的梨树保留在东南角,
在沉寂中守护某个阶段的
丰盈与茂密,而邮局,
从未听说过,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再一看,那些字符消失了,
留下微弱的弧光把夜空引向高处。
我盯着那根光秃秃的梨树枝,
它突然抖出的落叶,在你我之间,
记忆与遗忘之间,划出一根辅助线,
证明今夜是完整的,
往回走的步点,变得明朗舒展,
像滑行在叶面上的雨滴,
迸跳着,从一个叶尖滑向另一个。


我看见你,低着头,
在白色花瓣上写信,然后将它们
轻轻抹去,那抹去的,
全被一张新的果皮信纸卷起,
甚至溢出的淡淡的香味,
也一并封存,除了一个小小的封口,
地址,收件人全都不见。
当蕴含其中的滋味,涌上心头,
我收阅这一切,却不知道,
哪一个邮差,如此神秘,友善?
每个词都被送到指定位置,
沿着各自的频率,
旋转着,进入左侧的梨树区,
停在一大早,环绕你的果园气息,
以同样迷人的方式,
环绕着我;你的手握住其中一根枝条,
鼻尖,轻轻触碰上面的花瓣,
——我嗅出同样的淡淡的香味,
无意中听到一阵快乐的蛙鸣,
用不着担心,词变成石头,
溜向河底,卷走仅有的一圈波纹。
亲爱的邮差,谢谢你,
将我从石头般的困惑中拉出来,
贴近一片新叶,目光被整个儿吸过去,
恰如这根刚冒出来的枝条,
坚定盎然,展露在春光中,哇翠翠。
我们几乎同时叫出声,
而她模仿着你剧烈的咳嗽声——
卡卡卡,这声音
在她忍住的笑声中变成——卡夫卡,
你好,卡夫卡,听,她的笑,
像春风吹过梨树林发出的飒飒声!


“收到你的信,梨花全都开了。”
现在,一盏枝形吊灯,
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固定在
碗口大的黑色底座,
估计有三分钟,没闪一下——
梨花,为什么是梨花?
接下来频频闪动,像信号
突然中断、消失。在闪与不闪之间,
一片叶子浮现,细密的绒毛
完整保留着亲柔的语气
——你还好吗?是的,是的,
那令我恐惧的个别词,强加在
声音中的符咒,自动解开——
面对水果拼盘,为什么
你的牙签不敢插入那几个“小白丁”?
是的,是的,把自己打扮成
一个收荒货的老头,背着鼓鼓的
蛇皮袋,里面全是梨树落叶,
算不算有勇气?某年某月某日,
它们说过的忠贞的话,
能否再次晃动邮差手中的白色铃铛,
是的,是的,它们做到了,
让我在愕然中多出一丝妒意。
爱上一片落叶,把它制作成标本,
夹在某部经典的两张书页之间,
能否碰上好运气?在虚构中,
它们不会太老实,可能变成蝴蝶甲壳虫,
让生命屈从创造者的诱惑,远离本体,
再也不能返回,在现实中,
它们化为忧伤,而忧伤是绝望的影子,
切断投向它的目光。我因此跌进
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死神趿着拖鞋,
打着红色领带,对天花板说,
“先生,世上有没有比我更好的榨汁机?”


半夜醒来,是为了及时签收一封
从梦中寄来的快件,然后,
细细阅读,那种被惊呆的感觉。
一朵雪白的梨花,在惊呆的
目光中盛开,变成无数朵,
每一朵都诉说着在一起,在一起,
没一句是重复的,每一句
都源自此刻,而此刻与所有的梨花,
连成一片,像白色的海洋。
那些梨子,把丰年堆成一座又一座孤岛,
呼应着那些从未被人啃过的星群,
每每这时,我就会把蛇皮袋拿在手上,
将散落在地的梨树叶分批清走,
然后对那些赏赐给我的梨子说一声:
不。它们不知道我的手为何拒绝果实,
转而迷上零乱的落叶, 
却无法像枝条恢复其中的次序,
难道是忠于世人就荒货给出的定义?
不,没有人把落叶归入这个类别,
光荣归于落叶本身,归于一棵
看着我长大的梨树,悄无声息的皱纹,
比剥落的树皮持久、耐看。
这些与不断加深的镜片度数无关,
与渗入其中的水滴是滚烫的还是冰凉的
无关,与周末的义务劳动无关,                 
卡夫卡,恳请你,别在警惕中停下来,
尾随你,不是出于模仿、一种恶搞,
或在哈哈一笑中伸出一根指头,
把鸭舌帽转得像那张失效的盗版碟。


落叶看见落叶在悠然中迈出一步
——落叶飘。这轻盈的一步,
将目光与目光之间的距离取消,
一股清新的腐味引领双脚,
放缓,变轻,停在屏住的呼息中。
两个口音完全不同的
影子,施展出落叶的精妙步法,
一左一右,抵近那棵梨树,
左边的说着说着就被咳嗽声打断,
他说“这不是工作,而是腐烂。”
因此每处理完一个词,都不放心,
都得跟着,直到它扎根在
同样的目光之中;右边的那个不说话,
目光像圆溜溜的竹竿,抵着岩石,
把木筏撑向河水的清亮中,
“为何没有一本关于落叶的书?”
秋天在她的疑惑中变得更深,
像手中的竹竿,再也不能触向河底,
但她知道,从对岸射过来的目光,
比砍刀更能深入一条无人涉足的小径。
那儿,数不尽的叶片在众鸟的
鸣叫中跳舞,两个影子贴到一起,
变成同一个视角,为何每片叶子都忙着
与阳光通信,却不理会一双
火辣辣的眼睛?翠翠,请原谅,
那个满口爱着的人,说“爱”深不见底, 
这是描述深渊还是说着呓语?
他说完“共呼吸”,手就会在下意识中
伸向高脚玻璃杯,仿佛呼吸必须是一种形式,
可以沉醉其中,念叨着“永远”, 
永远,永远是一块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石头,
怎么可能是一个洗净的梨子,
在默契中,悄悄贴着你微微张开的嘴唇?


运气好的话,蛇皮袋能在一跃中,
爬上树巅,代替叶子,
铺满几根枝桠,但它的样子怪怪的,
翻遍所有文献也找不到一个
相应的字眼,诸如圆形扇形鳞形楔形卵形,
而拿在手上,破旧的勒口
变得机敏,稍不留神就会在手背,
划下一道红线,我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牙齿在一波沁甜的汁液中,
自动收紧,动作如此完美纯粹,
我渴望以这种方式,
醒来,如凉风,伸展着无色透明的枝叶,
仿佛宇宙是一颗巨大的梨树,
结满了梨子。置身其中,
细数着不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梨子,
给它们取一个好玩的名字,
比如假和尚,上街头的跛脚裁缝,
精卫6号,小f,哥伦布,
这个游戏让我忘了那个邮差,
像玻璃罐中的一瓣鸭梨,活在
被设定的保鲜期内。
当然,蛇皮袋也没有闲着,
它提出抗议,以一个个漏洞作出证明,
这个游戏玩不下去了,
意思是作为道具的表演,该结束了,
它如同一片落叶,正在腐烂,
包含其中的变化,将被割裂的我,
从事物的不同形态中逐一拉出,
归于完整,而完整的一生,
如何穿过微弱色差,
进入爱的逻辑,或者说逻辑源于爱?


我品尝过最为沁甜的一个梨子,
在一阵猛咳过后,
右手从几近迸裂的腹部收回、松开,
抓住梨子,一口咬下去半个,
对不起,另一半的滋味,
被遗忘,被最初一口所覆盖。
之后若干年,我故意咳过,
可总是咳得不连贯,顶多一两下,
咳不出火光,像打了蜡的梨子,
在灯管下发出的那种鲜亮,
仅有的好处,是在无人的山野,
让身子从半空中坠地,像一片落叶,
贴着地面,忽闪着,飞起,
被灌木丛稳稳卡住。我不再担心
昨天,它也是一片落叶,
被重新递上枝头,可那在紧要处
将疼痛交给半个梨子,将恐慌
交给灌木丛的,是谁,
莫非他们是同一个人?难道我,我,
就是那封“加了密的来信”,
而不仅仅是一个固化的收信地址?
“爱”,如果拒绝以花期作为
密码,就会是舌尖从果肉中剔出的
一粒粒果籽,沿着嘴角,
熟练地滑向笔筒状的烟灰缸,
它们认不出“卡夫卡”“翠翠”和“我”,
那么“邮差”“落叶”“寒意”,
也不会参与重组,与一棵梨树对话,
并被某个熟透的梨子所分享?


当蛇皮袋在意识中鼓起,
双手就会伸向一个重复多次的动作,
束紧勒口,然后甩向后背,
但每次都在空空的目光中打住,
定格成一个抓举的造型。
落叶变成一个词,目光也是,
被几个熟悉的词拦住,
我盯住其中一个——“羞愧”,
脸在发红,仿佛一个邮戳刚盖上去,
被不小心的手摸成一团红晕,
却不影响它全部的信息,
在第一时间送达。这诱惑我,
忙着把这个“红”提炼成一个标准,
去掉其中的灼热、突然,
结果变成了“青一块”“紫一块”,
现在,满山新叶把我的目光, 
染成绿色,所爱的一切依然鲜活,
包含在叶子中的病毒,
它带来的褐斑,以及盘旋在脑子里的
嗡嗡声,都溶解在透明中。
落叶与诅咒无关,作为无辜者,
它从未公开必然而又晦暗的
一段路程,这即是无辜的入口,
从这里进去,找到镜子一样的词语,
写信,写下即读到,祝福他们吧。
愿他们在同一个频率中振动,
拒绝解释,拒绝挤进同一个平面,
随时与光通话与一切可能的事物通话,
又彻底抹去这些记录,以免除
含在其中的,不必要的惩罚:
要么过于警醒,要么过于被动。


落叶在漫长的回忆中变成雪片,
豁然而去——有很多次,
出于对黑暗的报复,
我点燃一堆又一堆梨树叶,
阻击它们,不能如期奔赴一场约会,
可火的逻辑与报复无关,
在火中,能拐弯的目光不会
留下灰烬,闭着眼睛的人,
感觉到世界辽阔,而且结实。
那棵梨树不见了,它在时光中投下的
影子,像设在大地上的邮局,
提醒经过此地的人,这儿不出售邮票,
包括印满了头像的那种,
但是影子,依然会触动你脑袋中的额叶,
颞叶,顶叶,枕叶,
它们在静默中,在惊呆的目光中,
吮吸着,最为丰沛的汁液。
在这里,这儿,你可随时还原出翠翠的笑,
藏在笑声中的,那个亲爱的卡卡卡,
不见踪迹,唯有凉风悠悠,
像翠翠的裙子在轻轻摆动,不用猜,
她准是躲在某个角落,沉浸
在溢出的愉悦中,翻阅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这一切吸引我将迈出的一脚,
悬停在片刻之中,
尝试着,取消它的重量,
爱包含这个特定视角,一棵完整的梨树,
不为任何一个芽头所缚,
而是与此刻——你的啧啧声——同步。

2018.1.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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