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大地

◎王心



幽灵大地 
——无名死者报告


很多年,快一个世纪,我仍然跟大地共享
这具有病的肌体,在过时口号下反复做梦
同一个梦,让山丘也不安地拱起身
我梦见身后排着历次运动长长的影子
曾用作匕首和投枪的词汇,至今冒着寒气
不得不说,我的滞留不去并不让活人高兴

醒时我四处游荡,在废墟外侧和暴雨的山岗
新的城市保留地,年轻人一茬茬出现
睁着无畏的眼睛,如同我的一代……

我那些粗鲁伙伴,或许也有过简陋的向往
如果他们能吃饱肚子,在入睡时感到安全
对下一个黎明充满希望,那么我就会是那
站着朗诵云雀的青年,对生活中过于昂贵
的玫瑰保持敬意,并且与所有自称的神圣
绝缘——那年七月的雨降在异族到来之前
对我们不过是日益崩坏的现实中普通一日

此后,每年七月都重复下起暴雨
像敌军飞机一年一度飞来实施地毯式轰炸
我记起,曾有人发明了一种应对方法——
喝下能找到的各种酒,以此逃避飞行噪音
我喜欢这个关于听力的故事,却并不易行
因为那个年月没有酒可以被找到
饿死的人从来比战争中打死的多

我此时游荡,或许抽烟,关注遥远的命运
被一种过时的、可疑的时代热病折磨
雨水像长鞭抽在那些被忽视的年轻人墓上
——大地啊,你埋葬了多少已死者?
像要惊起他们继续争论:
“城市和农村,平权和土地公有……”
“用非政治的琐碎话,煽动反对正确路线的领袖”
仿佛他们还在烈火山岗,阳光初次升起
炮弹等在第二天道旁,但今天且“让勇士束腰”

但我不能听那些墓中低语
——他们不愿像我偏好这种赤身的虚无
总是在雨声最密集处,蓦然汇成堂皇的高音
革命吞噬它的长子,像那丑陋农神
如今躺卧在平原的罪中,一个新时代
对被攥在它手中的个体残忍,属于“伟大的事业”
野心从此要饮尽鲜血,并使余下人致盲

一种无情的逻辑开始介入
极端,暴虐,散发红色的狂喜
正是已经死去和正在死去的我们捍卫了它
年轻的不耐烦,摒弃次一等的理论温吞
以及给予时间才能达成的缓慢进步
它召唤急剧变革的铡刀,没有怜悯
让我向以理想之名而行的暴力致敬!

随后的年月,我闻到大地上处处是
从理想中生出的毒花溃烂,恶的,蛮力的
像污脏的水靠重新定义清洁标准自励
思想改造,肃反,新名词让愚行终于变得可敬了
一代可敬的被教育者,把世界让给自封的伟人
而人性什么也不是,除了用于写检讨
我游荡了快一百年,并没有看到历史有真正改变
现实是新的掌权者改变想法,恶也就变换了容貌
而年轻拥有的不是热血,只是热病


注:
① 出自《中央革命根据地史料选编》 。
② 出自《约伯记》。

(持续雷雨,并读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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