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塘》诗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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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一:隔着风中不断晃动的花朵(十首)
 
 
 
 
傍晚,我希望遇见这样一个人
 
 
女性。美丽的。——晚风中
女人都是美丽的。我还希望她手里拿着的伞,
正在滴水,尽管雨
早已经停了。我希望她裙子上有着
许多泥点,颜色暗淡而声势猛烈,像旌旗布满弹孔。
她面向我走来,不紧不慢,高跟鞋有着
白日梦的节奏……我大胆地
观察她——我们互不相识,正好庄严地
错过。卷发多么好,暮色多么好,
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我身后渐渐消失,我知道
就算我站着不动,就算我顷刻死去,我也已经走得很远了。
 
 
 
悲伤的人是有福的
 
 
悲伤的人是有福的。
他可以在一滴露水中
睡一整夜。
早上八点,他可以和露水一同消失。
——事实上他没有消失,
他在草叶上写下,“光是最大的一滴泪。”
 
 
 
隔着风中不断晃动的花朵
 
 
隔着风中不断晃动的花朵,
我看见了伤害——一只锦鸡,在枪响之后,
它鲜艳的羽毛被夕阳点燃,在青翠的草丛中
独自燃烧。
 
我看见了死亡。它比墨绿的夜晚更早。
它是春天脸上不易察觉的
一丝笑容。风不可描述。
 
而不断晃动的花朵知道这个秘密,
它们把它公开在了暮晚的天空,那更加诡秘的霞彩里。
 
 
 
黑暗颂
 
 
这万物的根,
这从最远处传来的呼啸——
 
你枯坐如僧侣,愧疚
如濒死的暴君。
 
“唯有寂静万无一失,唯有时间无动于衷。”
“我们最终抵达的必定是黑暗。”
 
你品尝着这苦难,你终获自由。
万物的生长不再有秘密。
 
 
 

 
 
那只鸟倏然飞走……
 
叶片恍然闪烁:
欲言又止。
 
我们在下面,
仰望,
陷入更深的幽暗。
 
——我们的叹息,仿佛河水倒流至源头,
成为待涌的一滴。
 
 
 
迟钝
 
 
灌木痴痴,与下落的斑鸠呼应。
清凉的溪水陡然加深了一寸。
 
远望有高山。青松沉迷,
任夕光有惊无险地滑落、溅起。
它们相互不设防,
它们有着天生的默契。
 
——有什么乐趣可言!
尘埃昏睡,薄暮似灰烬,
灰烬里有我们迟钝的魂灵。
 
就这样暗淡下去,就这样
在牢笼里自由自在,在无缘无故的风中,
忘记死,忽略生。
 
 
 
空湖
 
 
如果不是一阵风
如果不是那一层层的涟漪
喊出了声
 
如果不是那位钓者
突然直起了腰
如果不是那尾鲫鱼最后的舞蹈
溅湿夕阳
斑斓如隔世的梦境
 
如果不是夜照例来临
如果不是一声漆黑的鸟鸣
我默然离开,影子“哗”的一声
湿淋淋地站起……
 
 
 
黑衣人
 
 
1
 
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里?
草木依然和往年一样深沉、孤寂。
哦,连这风,也是一样的冷峭,
要将一个死人吹活,
将一个活人吹死。
 
“我还会遇见他吗?”
我站起身,将尘土弄得簌簌响。
九点钟的太阳最能将一个人融化:
现在,我只剩下坚硬的影子,
将道路磕得生疼。
 
2
 
他就住在我楼下。黑衣人,
他一生只穿过这一身黑衣。
他甚至就是一件漆黑的衣裳,
早上从我家窗下飘出,黄昏
准时飘进来。
 
让我不解的是
他的黑衣从不换洗,却历久弥新。
在月黑之时,我还听见
黑衣上隐约有人马激战正酣,
静听,却无半点声响。
 
3
 
他最爱逆风而行。这样,
风就将他的黑衣吹得飒飒响。
他走在汹涌的大街上,却像一枚针
刺入静谧的深海。他听不见
汽车的抗议声。
 
他看不见红灯威严的眼睛。
他有一身更威严的黑。
“但他要去哪里呢?”,隔着半条街,
我终于发问。这是我第一次
跟踪他,并未怀半点恶意。
 
4
 
暴雨之下,万木垂首。
在这样的时刻与他相遇我并不
感到意外。我看见他湿透一身,
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伞烂得只剩下
伞柄,以及幽静的光。
 
我却有一种将它折断的冲动。
我却有一种将他抱住的冲动。
湿淋淋的闪电,珠胎暗结的雷声,在深夜,
在一出戏遗漏的情节里,他在等我,
等我与他又一次擦身而过……
 
5
 
秋天是用风来武装的。
一片落叶提醒我,此刻,我与黑衣人
离得最近。但他在哪里?
我茫然四顾,只看见日历里的
黑字,早已溃不成军。
 
我多么渴望他能一声号令,
那些残兵游勇就能集结起来,整装待发。
月光凝视着大地,
空旷里,那不断涌动的
是黑衣人的神秘笑意。
 
6
 
是的,我曾见过黑衣人笑。
那是在一座桥上,夕阳碰触河水时。
雕花的桥栏杆冷静而温暖。
我感到无比的轻松,像一张
被撕成两半的票据。
 
而他在桥的那一头,静静地
笑着,像黑树开满白花。
但他并没有看我一眼。汽车飞驰
他也只是偶尔望一眼
那不停颠簸着的后视镜。
 
7
 
现在,我终于可以肯定
他比我要老,“而且他是永生的。”
我莫名地这样断言。
我甚至小于他的阴影,轻于
他的飘动。
 
但他的确已死。
在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确认。
“要不然,死掉的原是我,是他
在替我坚持活着?”
晚风浩荡,世界面目模糊……
 
8
 
我已深深遗忘——
市场里人头攒动,秤上花星
激活着阳光,每一次的讨价还价
都是一出戏。而满地的烂菜叶,
显得格外诚实。
 
末班车呼啸着开来,停下,开动。
梦魇一般的颠簸中,夕阳像一把手术刀
伸进车内。没有人躲开,
没有人尖叫,只有一个漆黑的声音在响起:
“这是告别,还是回家?”
 
 

绿夜
 
 
最后一滴雨死在广告牌上。
但它救活了那个半裸的模特
——闪电照见了她
沐浴后的性感,和幽静。
 
锁孔一样的小街,
是他突然的向后一瞥。
没有尽头?群星的喷泉里,
蜗牛享受着一场马拉松。
 
夜果然是绿色的。
安详的积水,被风吹成
一个人的放松和暗喜——
路灯坏了,仍有车子风驰电掣。
 
 
 
这快活的鸟鸣
 
 
连日阴雨,早睡晚起。
其实醒得很早,比如今晨:
听到几声鸟鸣——夜雨已经停歇,
人间格外清冷。
这清冷,这蒙蒙亮的天,这几声
快活的鸟鸣!我不再有睡意。
仿佛一下变老,却没有苦涩的回忆。
我想若是再落一场大雨,我愿意在雨中安详
死去。第二天早晨,三两只鸟,将我谈起:
“他有一个湿漉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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