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修灯的人》等十首

◎梁雪波



修灯的人
 
他扛着梯子走在书间,他无意攀援
却将手高高地擎过头顶,旋转,旋转
熄灭的事物轻易就亮了
他不露声色,一盏接一盏拧上
姑娘们的脸庞变得生动起来
像某个节日,某个秘密的时辰
人们假装拨准了内心的开关
 
他绕过书,沿着梯子上上下下
他有着比一本书更为专注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的攀登使我想到
童年的矮墙,烛光中展开的情书
暴风雨来临之前记下的颤栗的诗行
一架铝白色的梯子划开空气
我看见从他鞋底掉落的一小块泥
让初春的书店松软起来
 
而一个修灯者可以无视我的存在
仿佛我还跋涉在远行的中途
凄迷而痛切
仿佛千里之外的雪吹打着单薄的想象
群峰之上,隐约的天光像一卷圣书
因此我站在自身的幽暗里
作为他们的背景,无声的乐器
因此我看见越来越多的
光的瀑布从高处流泻下来
黑夹克的修灯人正攀援于书的峡谷


断 刀

刀是肉的炸雷,是缅怀的光,
是骨质疏松年代词的硬度。
草莽江湖,一柄削铁如泥的刀
占据着话语的山巅,又被黄金
的歌声征召,被反复更迭的风暴
吹弯,弯成一根午夜的神经。

一把断刀从流水的道路抽身,
在我身边凛然地竖立起来。
它无声无息,也不发出光亮,
漆黑的手柄插入夜的深水。
断裂的齿纹,像收割后的大地,
新鲜的麦茬生生地指向天空。

我以手持握,这半截的利器
浓缩了周身的冷。翻涌的
杀气浸入金属的记忆,
一朵烛焰在锋刃上疾走。
马匹和果实,暴君或英雄
臆想中的头颅纷纷坠落。

正如秋天不会收尽所有的树叶,
一柄快意舞动的刀,不会
被泪水泡软。而一把断刀
制造的悬崖阻断了血的流程。
被打断的骨头,沿着哭泣的走廊
一次次摸索到肉的刺痛。

一个无人的月夜,我看见
断刀飞出!比奔跑的猎豹
更接近闪电,比插满羽毛的铁鸟
还难以收入意志的刀鞘。
更多的时候,断刀沉在黑夜的一角,
月色漂白了锈迹,一支比八字胡
还硬的笔戳着虚无的纸。

断刀拒绝流苏,拒绝归类。
在兵器谱之外,一把断刀
甚至不是刀,而是一块受伤的铁。
用记忆的火舌舔着皮肤。
白癜风的冬天,我听到
火焰抖动的声音,一块玄铁
以刀的形状横过寂静的内心。


钉 子

我要把这枚钉子钉进去

犀锐的钉尖对准心脏
一把手锤划着弧线
砸向钉头
铁和铁
酣畅地敲击
阳光和空气裂开
一小片金属的声音
刺破皮肤

我把手中的锤子舞得生风

冲涌的热和深入的冷
在胸口交集
一次反向的淬火

起起落落之间
铁钉穿透骨头
坚硬地向前挺进
我看见自己
被钉子侵入的身体
悬挂在背弃的中心

我把手中的锤子抡得更快
我不让它停下来
因为我已是那枚钉子

我找到了世界的痛点
我释放了红色的结晶
在倾空自己的旷野

我把这枚钉子深深地钉入


雨之书

在一本关于南方的书中
雨洗亮了黄昏
羁身小旅馆的浪子
被细密的针脚惊醒
忽然听到内心的骤痛

在儿时的记忆里
雨是打麦场上黄色的水洼
是河上漂走的凉鞋
田埂上
踉跄的脚步和呜咽的风

当我说到雨,未知的天空变暗
灰色的筒瓦有了起伏的深意
正如我说到落日
一个时代像卡在喉咙里的果核
红嘴蓝背的雀鸟飞入丛林

有时雨是里尔克的独豹
豹子身上游弋的斑纹
雨是盲诗人眼中潮湿的暮色
父亲死去的那天
无名小镇的街角人影晃动

雨落在词典里,成为一个符号
谷和雨结姻,美好得
像一只布谷鸟舌尖上的时光
雨是我随手拿起的一件乐器
弯向夜晚的弧线

雨一旦落入国家的缝隙
铁匣中的亡灵开始发芽
雨洒在广场就点燃了手臂
眼泪和墨水呼啸着
刺人心肺的冰冷围拢住石头

在一部影片中,雨紧急迫降
因为故事临近高潮
缠绵的主人公急需抒情
当雨落入凌晨一点,我已不能从写作中
撑起孤独的伞

雨仍是干裂大地的渴望
但已被乌云反复搓揉、反复涂改
砸在头顶的或许是冰、灰尘、或铁钉
现在,雨正落入一首即将完成的诗里
溅起一阵密集的铜声


雪 豹

一个词对应着一个世界
一场大雪穿过我的呼吸牵来一头豹子
阳光照亮雪的屋脊,在更高的地方
猎猎作响的灵魂连翩飞升
纷扬的雪花吹动着梦幻之兽

那是清晨,雪豹经过我的窗口
真实得像一场挥之不去的疾病
紧缩的肌肉暗藏闪电的纹理
裂开空气的脚步裹着针尖的速度
冰雪裸呈的肝胆披挂高原

独行者远离洞穴,饥饿的火焰
在游移的腰身隐秘地燃烧
燃烧并从我的窗口惊雷一样引爆
这慑骨的美,犹如一把抛向罪恶的
刀子挣脱了物质的沉重之身

我屏住呼吸,苍茫的雪山
一头豹子转身回望,比雪还寂静
比不可公度的语境还难以言说
在词中逼近雪的是哪一只豹子?
被豹子穿过的雪是否还能保持最初的冷?

雪豹:它震慑,它洞穿,它撕开
雪的斑纹和豹的身躯复合的技艺
在梦中显身,神秘的豹尾敲打着桌子
纸面上浮起的豹子头碰翻了墨水瓶
谁是那个将雪豹顺手涂抹成黑豹的书写者?


老木头之歌

接受吧,作为一截老木头的命运
逆着风景,在黑暗的河上漂流
蚂蚁作舟,枯叶为伴
人类还容忍我穿过春风

那皴裂的皮上生动的已不是新枝
而是虫洞,那迎向钢牙的不是香屑
而是疤痕,陈旧的日光耐心地
雕刻内心隐秘的花纹

还不到播送歌声,还不是彩蝶传信
长久的暴雨填满了空腔
鹰头和乌云撕斗,在无人的旷野
一截老木头独自呜咽

报废的琴,耀眼的旗杆
人世间沉浮的水把你漂洗成
现实的鳄鱼,或隐匿的精灵
其实只是一根磨光的手柄,插入斧头

砍向自己。人们是不知道痛的
所以恐惧更生,把根烂在脚下
一截老木头烂在春风中
像黄金烂在诺言,祖国烂在词中

接受吧,作为一截老木头的命运
接受那抹在身上的鼻涕和刀痕
乘凉的男孩已经长大,落日熔金
他在天空深处放飞纸筝


这不是一个适合朗诵的时代
 
你被要求朗诵,(不,是自愿的)
被掌声抛入笼中,(哦,狭小的广场)
你悄悄藏起爪子,(带着记忆的血腥)
站得酷,将双唇嘬圆,模拟人声

墙壁白得刺眼,(有别于万恶的年代)
石头寂静,静得只能听到蜂鸟的嗡鸣
你扑动、旋转,(优美地展开词语)
脖颈低缓,翅膀激昂,尾翼袅袅

你看见,他们谈笑、吸烟,隔着玻璃
用左手敲击右手,用牙齿撬开瓶盖
你看见发丝浸着酒花,吞没世界的杯壁
灯,切出蓝色飞扬的松针,幽暗而虚幻

你兀自扭动,用哲学,用方言,用粗口
用来自现实的痛苦经验,陌生的黑森林
你抒情你意象你饶舌你达达你非非你垃圾
你比垃圾更垃圾,意义在一根线中掐去
 
在一个并不适合朗诵的季节,你消费着声音
消费鲜血、异议、殖民和玄想,抵达玻璃
却没有抵达人群,抵达耳朵却不能抵达内心
诗的羽毛:复制的黄叶,抚弄着时代之痒


清 明

在雨夜的小酒馆,我遇见赶猪的人
  箍桶的人、斫琴的人
我不饮酒,也不赏花
只见斗笠下
  走过偷马的人、骑鲸的人、下毒的人

我用耳朵饮着剑锋
我看见一个害怕钟表的人跑得比火苗还快
而我将等待,等待一个
  卧轨的人、割喉的人、吃铁条的人

我有足够的耐心,正如酒馆里
  有成堆的乌云
让我遇见化蝶的人、豹变的人、脱壳的人
屋檐下,坐着那个埋我的人 
  ——翡翠猛虎向深情的喉咙疾奔



穿越象山

穿过象山的时候,我以为是梦
一个紫色的梦,或者关于梦的解释

我梦见麦地、棉花、苦涩的夏天
我梦见一只巨象正在穿越我的身体

而由象所集聚的石头
使一个阴沉的下午陷入深深的混沌

石头需要坚硬来支撑想象
正如我身体里的采石场需要一吨炸药

然而是否红象已步出棋局
是否有一颗头颅还卡在动物园的栅栏里

是否脑袋应该像滚动的石子
咬住冒烟的车尾,紧紧追赶那飘荡的梦

对于象山而言,石头是不重要的
命名是不重要的,雷管可能因天气受潮

飞鸟、夏天、热情的废铁,以及
生活的开颅术,都可以省略掉

省不掉的是,当我穿过象山的时候
什么在穿过石头、敌人、采石场的野菊

和谁在途中相遇,并在那交错的泪光中
撞碎一头猛兽庞然的幻影


词语里的人

这是旧年的最后一口酒。
往事纷错,飞矢痛饮花朵。
这也是舌尖上燃烧的第一束火焰
——淑亮之心
在无雪的湖岸加速,
像从阅读中漏网的一尾古典之鱼,
我在鱼腹中更新着发音,
犹如阵阵厉风剥着它的鳞片,
剥着阳光下的餐盘。
记忆向湖心之吻更深地陷落。
我茫然如岸,
如岸边的斜柳,如柳枝
猛力抽打一个困在词语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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