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等十首

◎吕布布



迷离

那些具有古典性的人
一生只读古典作品
谁也不会使他们柞木一样的心变软
但只要他们还活着
就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


隐匿的莱布尼茨

你常常激动把话说得太过:“那些早睡的人
只能写普通作品,并长期处于青黄不接的困境。
同样他们也无法葆持真正年轻的目光。”
有时你的语言直接泄漏了平庸,“我不写,
我也不讨论琐碎的事,我挑拣
每一天中的大事,训练管理者的使命感
和失手的不聒噪。我承受不写的焦虑,
假装没有遇见到可靠的启示,而未来几年
即便走岔路我也能保持速度,领先
曾被他者占有的我的词。”

我不知道该如何共话,至少我知道
那“曾被他者占有的我的词”可能是因为
异性写作的困难。而在数学和哲学中
每个人出现的性别都是一种态度,不超过
各自独领风骚的进步。


砥砺时刻

只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永恒
要么成为永恒,要么思考永恒;
几番形而上后已至穷途末路
对我们没有实际的用处。
这个人,总结了又总结
他说宇宙中没有一条特殊的路
只有普通的路
虽然历经了前人的变迁
他已到达语言的附近
但再多的努力
仅仅是围绕着每个人小小的成绩
随时随地蓬勃透亮的才能
教人时隔四日当刮目相看
而最关键的是我们能否回应
那临时弹出的对话框
在十五分钟或者更长一点儿的时间
不会掉线
不快的考验还会越来越多
我们无须担心
将敏感交付于每一天的般若
诗为我们获得短暂的自由
为我们发起自我与非我的对话框
来谈论那种短暂的永恒。


生日
 
傍晚,雨中滑梯无一人靠近。雾
着陆的姿势,胜过月亮的清晰。
你的头发温暖,渲染腰部呵欠的陈腐。
在工作与生活中日益开阔,
你颂诗沼泽地的菊花,像
融化的黄油。这一盏是你的,
如玉烛光,蜡口保持着清纯的音符。

模糊不清的变形虫,一片星云,
皮肤上脆弱的热水瓶,如你。
大衣飞翔,你的眼睛
在冬天敞开雨水的颜色,静静地谈过往
碧绿的变迁。你的刘海被锯齿剪过,
睫毛固定成黑色的旗帜。
眼神犹如北欧逝去诗人手表的分针。

你已经暗示。一个桶状、胸前
一枚卷发的女人,带着龙舌兰来到你家。
严格的批评家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诗人,
在年轻时候,你的表现远远落在
客厅里的人后面。翻译,作为上升的神器
让时空成为活泼的马,任细长的风险扩张,
你饮茶,并感谢她那更好的逻辑。
 

卡密尔备忘

你和你在各自前进的道路上又多走了一步,两种方式
你穿过了巴黎和青春:
        沉浸式的工作,
        受挡那来自金星的光。

当我看见这似曾相识的光
喂养我们的不均匀,
全部的桅的甜蜜,
一吐而尽。
        我重又感受到了伟大的后脑勺上,
来自小国家的镇静类药膏的凉意。
当天气成为头疼的其次,
创作成为生活的其次,
要命的活力,它完全盲目
像一只无证飞行的鸽子,

它无法回报谷仓附近的日落
同样它原本就没有什么欲望

掠过那只潮湿的火柴盒,
它的疲惫没人看到,但更为明显。
我更为微妙,不平淡如你
静止维持波澜的形象

你可以不接受,一种隧道向内
盈亏平衡的波澜本身,拒绝由别人
驾驭的上升,你需要跟随,却抵触驯化
用写作这种迂回的道歉
从沉默中解脱出来,为轻负担的自由调用
        也许你比我更加疲惫,
奇迹表扬你,并放大了你
但成为你就是成为奇迹吗?

兴趣已经报答了我们,巴黎或诺让城
每当欢乐岁月
        一枚平头钉子永恒的奇观
压扁成一条线,烦恼的命运
明明是故意的,但无所畏惧,兴趣
争夺了我们的注意力。

我不介意我的诗抄写在你雕塑的阴影里,
刚刚成为夏天的窗外我听到你的讲述——
你要热情,忍受,创建几个吃光的平行世界。


梦是蓝色确信的早晨

梦是蓝色确信的早晨
老年的维持根斯坦
把兔子赶到鸭子一边
侧身时眼里的深邃。
像纵叠了多次的陂湖
忘记了逻辑,却也拦得住
倒霉的魏斯曼、卡尔纳普、波普尔。

或者是在我四周透明的老家
他忽然一笑,嘴里
飞出的“纯真俱乐部”
一个假定时空恰如其分的命名
一种人为的约束展开一段
 “希望如此”的对谈——

“眼前的透明化并非内容消失
一道光,一番纯粹的分享,一次醒来
你们尽都重现。
你看我的讲坛下
那群探寻与清除的亲密集体
专供纯文学才能的弱受与强攻
那些自带降落伞的哲学分析
还有合乎其天性的女人
都是一口无法度量的宇宙。
那些听起来不错的口才
逃离了只满足于建设的文本
而乐观的破坏者
他们凭着好运气
凭着能够全层理解的——颖悟力
他们,一个就善待了彼此。”

“现在的你就是我的好运气 :-D
让我成为一个破坏者
去点燃这片友好的湖!”
(蓝色背景似慢慢隐去……
好像一切还未开始就将结束?)
我提高了音量:
“今天的人类,好运不少了
但没用,缺乏一个大的引领。
那些中途的所遇
都只是不起更新作用的存在而已
非得有神
狠狠地戳上一把!”

(蓝色背景在加深……
渐进的清晰,好像要拓出个究意)
“大的引领?
你看那帮悄言细语的家伙
一群牛,要将担纲的猪指出?
你——们,你——
假装跑到我的对立面
为了让我说出得更多?
这正是你们的虚伪和不直接性
所造成的:智—的—衰—减以及
熵—的—最—大—化!”

“我想让你说出得更多
是因为基础必须复杂
而真理取决于这复杂基础上的
一次提纯
至少,你显示出了激情
就像那只蹬上了织布机的蜘蛛 :-D
你怎么看待文学中的死亡事实?”

“文学工作者所做的
显然是对死亡的稀释。
他们的内心永远在等待着
下一个死人的消息。
郑重地讲,今天的文学工作者
并没有超出世俗者。
在他们一齐看来
现实形势永远是
‘绝望的,但不严峻。’
除了无聊在弱增猛减
一切现实事态的反应都很平平
残酷风景也只能成为
平静日子的作品
惟死人
直接参与了作品。”

“你的言说有点严重
不过也有道理。
我们无法看到时间的停止
就像死人无法说出——
活着,才是最大的不幸。
‘在永恒的的背景上’
我们确不及死者
能够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
除了死,什么也不能激活。
而我们早已成为
文学工作者与世俗者
融为一体的大平层。”

“是啊,你们的大平层
惟一的要义就是
寻找另一副健全的人格
隔空较量
然后无关紧要的衰老
连疲劳都是雷同的
一种世纪的灰光渍,雾
漫延向世界的经验。”

“灰光渍、雾也可以
变成想象的定义。
乐观者总会刺穿它。
但现在更难深入的
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者
一群按揭中的灵魂
正在加速它自己的耗散
在死者跳出的实时共享中
在我们毫无节制的虚构中
下一位青逸深色者会是谁呢?”

“为什么会是谁呢?
为什么他者之死是必须的?
反正迟早有一天
你们要自己面对这个问题。
你们会绝望的。
延续在你们空间的
辉煌而不确定的雾……”

“……是一种耗尽的感觉。
永远逼近却摸不到的手。”

“其实所有的问题都归拢于一个问题
你们和死者
从未感到过亲切。”

“我们的一生被雾遮挡了
那使我们升起……又下降的
无穷无尽的细节
那貌似伤感却又困住我们的
所谓重要性
都无法使真理重新隐藏起来。”

“再次触动心灵的
也许是一场细雨
也许是一阵来自外太空的兰草香。
轻轻地嗅吧
轻轻地醒来
像柏拉图穿过树林学园的黄昏
去重新发明苏格拉底
在那时候
世界消除了暧昧
回忆无法追忆
在不被表达中献出——
隔绝。虽然
这令你为难。”

“我知道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的一切相遇必须是
为了隔绝
但这难道不是另外一种暧昧吗?
隔绝使我们的内心
有了罕见的沉思。”

“哈哈,你想的挺细的
但对观念来说没用。
最完美的暧昧
是一种既热烈又神圣的现实
雾从我们自身升起
释放爱和神秘
那时该相遇的又会相遇。”

“呃……那么我只能说
该升起的自会升起。
总之,谢谢你今天的出场
使我的梦中人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记得上一次还是布罗茨基。”

“不客气,下次可以直接
从蒙田散文里的那条路
重拾古典主义者心照不宣的现代。”

“哦! 
我们不会就此醒来吧?
我好像看到了那只手掌
那逼近的虹彩!”


读莱辛《金色笔记》

     她努力让自己投入到生活中,
    让生活“像没有雨伞遮挡的暴风雨一样’冲击着她。
    ——阿伦特在1929年柏林的谈话中第一次提到了玛丽•麦卡锡
 
    以上文字出现的三位女性的名字,
    因饱含了20世纪的思与痛、友善与美德而不再是她们个人的名字。
    ——2018年6月暴雨季


作为莱辛的后来人,我们有她笔记中
3/1的黑、2/1的蓝以及100%的金,却
没有她一丁点儿的红。无论多新的
剧本,总有她给我们提供可重复的过去,
敦促我们时刻为“嗯”做好准备。除非
我们以忘记为权益,“忘记战将”,
“忘记90岁的希腊人”,“忘记2076”,
“忘记在顺从和治理之间革命是否等于垮掉”。
我们只有通过忘记,才能创造一个世界。
旧有的,不过是提前的解释,在任何地点都
是多余。你将我推向预备好的现实,但
你不动,你说,这样的行动才能找到震撼。
这样,我就真的忘记了自己也拥有行动的自由,
只在想,你为什么老看着那片干叶子?因为
另一片树叶的存在?为什么你喜欢放气球,是因为
风?的确,你专注的目光令人动容,友谊弱化
了你才华中的自我性质。还有好多事,如今
(尘封的善境)我只能原创性地想起,在自制期
我们都伪装成了日益困难的新事物。
 
我设计我自己的来源与曙光——
我正在对桌子上那只木旋的想象力进行调整。我17岁
或是37岁,英雄主义,无法屈从。阴天里
就盯住这个被意识慢慢放大的旋窝。
我无与伦比的心
一向比小说家要危险。
对我来说,日子像是谁给介绍的,
我已经背叛了,但我不和它过不去。
我记录了童年以降的忍耐,
唯有人性的蠢制造了一丝狂热,
等着历史产生,谎言成为独白,而
乐观仍然是矛盾的极致。这种只需要改变自己的
人生,这种20世纪正要落幕的时间,
没有群体和自我的流动的57岁,
与他人相比,我能克服多少阻碍?
从回忆录来看,我后来已经进入了历史,
安全回到了剧本的细节中——
没有秩序,亦没有彩灯,没有面对伤害的
无动于衷。极端的时间起伏,让愚蠢人的冷冽看起来
都成了夏日。时间像一个个紫树冠,顶住了黄昏。
所有需要用愤怒去征服的事情
我必定不能告诉你,我希望你多了
散文的气息,在我壮阔的现代亚洲世界的木旋里
体会现代人的疲惫与寒意。
将心比心,你要自责,并勇敢地说出。
你与一连串诗人哲学家终身服务于语言,
你们有热带的华美,也有北寒的顽强,虽然
你们早已与剧本分离,却又是剧本的核心。
 
我是我自己的机器人。
算法(或荒草)掩埋了路径。
在浩瀚的数据中行脚,是的,充实
比真实更为重要。回忆,也是无。
流逝的时间并不存在于此刻之外。
它们只是放弃了解释的努力,被时间“瘦下去”,
但不可化约。若干个世纪后,
你唱“那光曾是不可言说的王国……”,你会有很多
同党,穿着共和党的孤独,黑眼圈,抽烟(无法形容,
需要拽紧衣领),你们在缤纷生命中
大放异彩。那时候我在我梦中的图书馆,
没有数学和科学,没有文学,我的轻盈的图书馆
在你们的光彩之上神游,呆板而不受控。
偶尔的关联,数据超过一亿。我已被夺走了
紧张。我徘徊的脚步陪着我,
硬是让无知,让梦中的笃定,
忍受我智商的高度。
 
你反对做梦,却天赋异禀。
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写作而不是生活。
你的书中三分之二的书都在形而上与
形而下之间抉择。你写诗,是为了
强化自己的呼吸。生命。机遇。逃离。
避免被卷入平凡。你控制你的体重,好时刻
能飞得起来。但你似乎没有控制好
控制力,你像一个热情的精神传递者,
说:真的这根本不是夸张,何况无论如何,
成为榜样才能反抗啊。
我相信你,奇怪的反抗家。悲乐观。有梦想。
我终于因此失去理智,像一支射出的箭
果然不能回头了。
在算法错乱的变化中,
你分辟的不一样的机器,我分明能感受到
谁产生了垃圾,谁处置和解蔽了垃圾,
谁又沉溺于岩石般的希望和绝望中,
被社会清洗掉了。
我吸进了你所供之物,但并没有长熟。
幸好我不是结果导向的,我今生是木上的旋,
前生是一棵脱水的柳。雷雨频繁,云翻滚着死去,
我创造性地长出另一幅面貌。一次成功的
终结加倍了我。是朋友或是历史的迷证?
收获还是压制?幸好还有敦促我们前进的
可重复的剧本把安慰考虑进来了。一切并不能结束。
你构想了我,铁对铁的出声,嘶嘶声,深思而不能,
你的恨,如果你有的话,是在被误解的层次上。
1971年,你就在别处,旅行,目中无人,
甚至哭了一会儿。你消失在先,克服了距离,
克服了狡滑的人,克服情境教育。你不说天赋,
不说身边的圣茹斯特,你在晚年垮下来,
再也不奢求那没了解的人性,你说:
当我们作为后来人,谈谈关于“遗忘”的几点感受吧!
 
我们都学会了抚平成长中的“奇异性”, 
引力可计量长度,沦落亦可。
一切距离越遥远越优雅,空间和时间的扭矩
微不足量。一片树叶的听力,一只气球的氢气
更能觉察到两个旋窝的相旋。
作为《金色笔记》不能留下痕迹的,
我们还是要小心。我们穿越了隐形中心、回形隧道,
我们收集到深不可测的黑暗,
都有“奇异性”的麻烦。
我们不能接受看似合辙的死亡,
紧闭窗户像幽灵一样,一生
都不需要知道自己的血型。特别是
我们还有不可松动的前途,多么励志!
我谢谢你,我从来就无法不被激情的正义打动。
总有一天,我也会走近,
看到你脸上泰然自若覆盖的雨。
我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加入到
一无所惧的秩序。我深深地理解你,你们。
你们有我熟悉的疲倦,熟悉的注意力。
你们简单地敞开了自己——
一份2076教育传单,一只旋,一种团结,一间屋子里
你们重新输入一次的灵魂——都传奇般地升华了剧本。
剧终。我们需要互道感谢。
雨声正在变小的外部,还要被歌颂。
 

明亮拖轮

秋天的午后,有苦咖啡的味道。
恬适,满足,发懒。明亮光线拖延着整个白天,时间像一只久久停驻的蝴蝶。
在这样的午后看半部电影。屏幕上,风吹动女孩的背影,那个蓝色卡子,犹如发辫别着一张银行卡,充满无限的希望。电影到此关掉。

我们要让一件事情开始,何其困难。需要等待的时间太长。
我们都在等待一个开始,那是人生真正激动的标志。但思考总是占据太多,且为睡眠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夜总会落下,总会想起老朋友。让你想起并能联想诸多往事的人都是友善的。但另一部分人只有稀薄的影子,令你不适,却充满想重新了解的欲望。他们让你本能的要远离,却是否在不得不靠近中承接了敬意?他们历来精湛、执著而又准确的轨迹,不仅止住了你陈旧报废的史料,他们也为你的前行省去了低劣性总结的时间。

生疏是最深的善意,爱产生于此。

一切悠久、传统的品质中都含有柔弱因素。柔弱阻止你不能蜕变,沉积的暗情绪不能带动新的创造。
因此柔弱是爱的耻辱。

批判人性中属于情感的部分,无异于把人格式化。
通过清零,人获得了智能的自信,跳过期待,直接揭示了结果。
格式化的人类成了文学之外学科的联盟,这种联盟无需试探和培养,因此也从根本上拒绝了人类。
而未来不属于人类,属于——某类?属于——最脆弱的情感?

未来之现实,仍需要精力充沛者去描绘。辅助这种积极描绘的,是一个带动一个绝望起来的“绝望”。
这么说文学仍不会缺席,写作者在不好的行情面前,居深渊而又凭借自身的力量拖起了自身。
那拖起我们的东西,复又使我们顽固地跌向深渊。
令人振奋,又令人不快。

那些浅白不了多少的输出,那些深刻不了多少的输出,舒适地描绘着现实。
不过是平衡的跷跷板,没有高低,所有表达都指向虚无。
如果写作者将“写”贯彻终生,如果他不是迷情,不是为欢愉,而是绝望的虚无——他写出了不能省略的。

一种全新的友谊,估得出彼此真正的价值。我们清楚彼此的底细,以至于绝不会输给对方。
因为高砝码的认知,我们之间的忠诚超越了贫贱友谊的忠诚。
爱对我们来说,是天使的总称,不再有命名的细分。

在看似漫长却飞速过去的时间中,我们提高选择的能力——一种和接纳相似的拒绝。
灵魂的欣喜——不要想能从表面的距离看出点什么。
压得住念头,燃得起火花,知见成为历史之后仍有继承的分枝,是为珍贵。
夜以继日,它分生自由,它像你电脑中永久收藏的一个ID,平衡和诱引着你不能安分,不能死亡。

它在不为人知中威胁着你。而威胁这个词,是能改变你性质的,与同行同一类的词。
全神贯注。你走在它的一边。每走一段就停一段。它不相信,你走在后面,像正午的日晷。
它过去的故事是你未来的故事,它失去了的,是你所获得的。
它会出现在你反复折叠的书页、A4打印纸、跟踪阅读的目光中,还有因它而得益的次文本中……
它——一种无限文本,呈现了完整的历史性。

你在梦中移海,你也知道离你很近的那座教堂在深夜抵达的钟,已经难以代表精神。
对你,梦与现实实为一种,虚无的显身在黑夜与白天之间。从那两种色调中产生出我们所谓的灰,而这种灰与相似的阴暗不同。它本身就是一种亮丽。

如果那些明显可见的特点还能一再看重——即使是等长的重复,具备了相争的实力,却不能称有谁做出了贡献。
灰容易被称之为过渡的中间带,但即使鲜明的两极,一旦沦落为等齐的“特点”,又有何意义?
灰的难存和抵抗,使它成为永恒。灰是未来的基础。

在所有的事物中,最直接的,是单纯。是灰色的海,明亮的拖轮。
若非如此,它就是令人难忘而易过的虹,顽皮而不重要,它随着夜的到来而消失。
但在现代的夜晚,你仔细考虑,那不是黑,是天亮之前的灰,以及天亮之后的灰。

你很难讲明它,只能支持它,发展它。


无法停驻的地方

你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三根巨大的石柱后面
云在分化和流变中
云的碎片削减着整体
连起了好几座山巅。

这一天你没有侃侃而谈,你的身心极其坚决,而且与即将告别的装修工谦和有礼,你再也没有什么要排斥的了,像一个命运至简的人,就依据自己的天性,也是微不足道的专注,使你的活力能够随着你书的目录饶有兴味的变化。

这是你觉得交谈浪费时间的一天,你的真诚伤害了你,而此时,静止的身体和高架桥中间是一片旷野,它动若脱兔,在烈风中迅猛撤退。那些高低不一的树有无垠的自由,你穿越了那希冀,突然来到静寂的死人的气息当中,一抬头,已经四点钟了,灰蒙蒙的太阳就困在西方,露着流浪汉般孤独的微笑。

你耽溺于这极限的感觉。
这减少了意外之物的门楼
宏阔刺激了它的天赋
一辆自行车跑到园林深处
留下一个对世人告别的影子。

两座白色建筑与草坪没有实际的用处,只作为“你的最后命运”的铺垫。“这里是银河园啊。”后面的两位工人经过你时告诉你,然后迅速缩进了画面,简略的回答此刻被你感受为警告,却在一种“停下来的”时间和空间里变得无所谓。

你只是经过这里,四点钟你还是一个年轻人,虽然你仍欠缺未来。

从旧我到新我,当语言与场景已相互适应,逻辑完全不受记忆的惊扰,而是在一系列的质问中你说到了——“以为简单之我即崇高之我,以为躁动即向上,以为聚会亦是如此,热情呼吸堪比一间视野良好的单人房?”血热者一旦凸显了自负,便将天天运动会挂在嘴上,然后发表几个过时的天气、过时的三项全能,如果你继续询问,更滋长了他的亢奋。他接纳糊里糊涂的人——他的下限。他们都是抵制狄俄尼索斯者,亦是狄俄尼索斯的拥趸,从生理科学上讲,都是不完整的人,因不能自我完善而残缺,虚伪成为其唯一责任的真诚。

银河园很快就消失了。
进入城市的黑夜
你和友消失于各自的道路
极难形容这内心感动之际
恰是万家灯火之时。

你梦见:本雅明取下了光环,在即将损毁的城市隐姓埋名;“保重”一词将你从最后的萨特中拉出;然后本雅明又说:“悲观地讲,当我们静躺时,我们就自由了,自然也会拥有更多的时间、更少的人。” 


* 银河园是一座墓园,我有一次路过,记住了这个名字。


竹海笔记

    那些时间的“间隔”,似显示了空间黑条之间的时间的灰色缺口,
    像节拍器单调打击之间的间隙,而不像音乐或诗歌的不同节奏。
    ——纳博科夫《独抒己见》
  

这里没有山顶,朋友。
这里充满自制的小路刚下过雨,
我们走路犹如飘浮在片片清爽的海浪。
 
低温已叫人握不好杯子,
流水声和一路的无言简直是同一种单调。
单调胜于匮乏。
 
但旅行还是要比课本中的钱塘江好。
陆续冒出来的洋家乐和笋、意欲明朗的天空,
使分散的队伍停顿下来。
 
四十个单独的人突然的喧笑以及突然的噤声,
泛泛而谈的蚕桑种养经验和备受批评的布朗肖,
幼儿园女教师的好酒量或者她三五好友的黄昏……
 
那条似乎是惟一的、没有尽头的悠长溪流,
像本地的写作语言,不断涵养的柔韧化的承继,
又在史册的桃叶微波中扩展、胜出。
 
我穿着夹脚皮鞋走进星空下的草场,
三株柚子树像三位开朗又宁静的中性人,
它们浑圆的果实散发了香气。
 
熟悉的人各自不坐在一起,
不熟悉的人将硕大墨镜摘下,发出了尖叫:
“怎么可以拿信心这种东西来讨论K老板的诗!”
 
另一部分人举目有江河。
而我最终也会厌倦那悖论丛生的实相。
我羡慕那个一口气喝光了水的歌者。
 
“要那个平庸的散文干什么,要的是强烈的!”
因此简陋庸俗的人万分沮丧。
但他们就此放弃乡村地图上的一条溪流也非明智之举。
 
为什么荷尔德林的黑夜或深渊比他的白日更好? 
精彩的评论有偏执带来的风景。
跃然出水的鱼,混合着意外和事实。
 
一位对诗有着艾略特式理解的作家,
他大胆猜测了奥登在1938年来到金华的情形,
五天时间,写诗绝非诗人真正的目的。
 
一个尚清瘦标致的人在日后随着皱纹的加深,
他曾目睹的战事并没有远离,只是游戏规划变了,
现代战争,打的是幸福感。
 
每一次不幸使我们失落,
每一次快乐我们都输光,
我曾经几笔就写出这种天差地别。
 
现在我强迫自己用心,
暂歇叙事口吻试图尝试史诗或呓语般的语调,
这是恢复从前灵光的有效训练?
 
曾被史蒂文斯转到健康秩序的语言,
我用来安顿Cy Twombly观念的高速,
并希望这种聚集思考的硬路肩保持澄明的可能性。
 
十一月的千秋街、后溪,无限拖延着
深秋与随后而至的冬天之间的距离。
最耀眼的银杏,每片叶子都是死神放下的黄金。

最年长的法国梧桐,显然受到太阳的恩惠,
比别墅的墙头高出了两倍,斑斓黄叶
像一个温暖的人却长有霸气的外表。
 
一直觉得天空中的树枝
是我在大地上的投影。
透明或斑驳,看来都极其悠远。
 
村子深处的风古老又柔和,
湖水似一支安慰剂,
无所事事的肺里溢出蓝色。
 
我们一起走向老龄化,
过去的时光仿佛只是太阳倾斜了一小会儿。
新一阵的风又吹动海的形状……

淡竹林豪迈而浑然无缺,
巨大的震颤,涌过来又带着砂声退去,
既无源头又无未来。

有几个场景都令我想起
十一岁时我遇到了南方三岁的小夏,
后来他随木匠父亲回到了这片竹海。
 
我不知道他的家住在哪个县? 
我像一个姐姐般乘飞机来,
然而在市民新的生活景象中间,

发现一切都在记忆的地窖之外。
时间之书折下的页码中,微蓝或金黄
抵消了这个由清爽海浪所塑造的伤感的破晓时分。
 
机舱里目睹阵雨像不被使用的材料
落下。告别。我给自己一次思维作用:
每一个江浙的男孩都叫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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