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 ⊙ 水中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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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诗选

◎唐果



1.幸福时刻
 
感觉到幸福时
心里像有小鹿跳跃
 
我感到幸福的原因
不仅仅是
确知某间教室里
有一个男孩坐着
像有人在凳子上
钉了钉子一般,极不安分
 
还知道过一会儿
他就会回家
早已习惯沙上发的我
操着公鸭嗓
喊我一声“妈”
然后说“我回来了”
进屋,脱鞋
穿着臭不可闻的袜子
在冰凉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幸福是,我等待
我的等候不至落空
我哭泣
没有人站在旁边抚掌大笑
 
还因为我相信
我身上的被子会受妖精点化
被子下
我目不能及的地方
除了我粗壮的腿
还会长出别的东西
它安静、顺服
如果不是特别憋闷
它就不会掀开被子
像受到惊吓似的
飞快逃离我的庇护
 
2016-03
 
2.晚饭吃什么
 
晚饭吃什么?
是一件令人
头疼的事情
 
吃下什么
便是让什么经历酷刑
还要让它们从人间消失
 
可能是上一秒
还活得好好的
熟透的蕃茄
 
是头一晚
还在冰箱做梦
变成小鸡的鸡蛋
 
红衣的猪排
和绿袍的白菜
也危在旦夕
 
我让它们赛跑
跑得慢的两位
就是被吃的对象
 
今晚,我逮到的是
白菜和排骨两个
小笨蛋
 
2016-03
 
3.保卫乳房
 
他们都在认真听讲
唯独
我没有
两只乳贴先后滑落
我低头
在地上寻找
可它们
却被衣襟兜住
 
我把左手伸进T恤
把乳贴摁上
为了让它粘得更牢
我用手掌
拍了拍
还用手指
压了压
 
会议室掌声如雷
原来,他的长篇大论
已如数倾倒
他的眼光移到
没有贡献掌声的
我身上
 
我慌乱地
从衣服里抽出左手
“啪啪啪”
手掌拍红
而乳贴,依旧歪斜
 
2016-03
 
4.中午一点是睡眠时间
 
我过来,她过去
她去参加中午一点的会议
我回家,准备午睡
 
中午一点是睡眠时间
如果在家
我就在床上睡
如果在公交车上
我就拉着吊环睡
如果开会
我就在会议室睡
如果正在做爱
我就趴在他的身上睡
如果正在飞翔
我就睡在云上
 
2016-03
 
5.致同好
 
单位门口
是一个斜坡
斜坡上
有三道减速带
 
每次开车经过
我都被高高抛起
又重重地  落下
每次我都觉得
特  别  爽
 
怎么个爽法
我不妨比喻一下
像被蚂蟥叮住
你拼命拉扯
它死赖着
就是不肯离开你
毛茸茸的小腿
 
可只要你
轻拍旁边的肌肉
它就像冷笑话一样
极不情愿地
掉  下  来
 
2016-04
 
6.小自由
 
同事出差
办公室只剩下
你一个人
 
困的时候
你就可以
小憩一会儿了
 
但要控制好
呼噜声的分贝
不要惊扰到
隔壁的同事
 
电话铃声
乍然响起
像有人持小钢锤
砸烂你
睡眠的蓝玻璃
 
你慌乱地
用袖子
拭去嘴角的涎水
惊魂未定地
看看同事的座位
哦,幸好
它是空着的
 
电话里的声音
渐趋正常
如果那头的人
             质疑
 
你就说:“哎
刚刚被水呛到
听上去
像还没睡醒似的”
 
2016-04
 
7.如果,必须
 
如果,必须
要有一只狗死
一只狗在马路中间
它已被辗成肉末
 
如果,必须
要有一只猫死
一只猫叼着老鼠在树阴
它们已同归于尽
 
如果,必须
要有一只鸟死
一只麻雀中弹
它挂在高高的树梢
 
如果,必须
要有一个老人死
鞭炮声落停,棺材在哀乐声中
缓缓前行
 
如果,必须
要一个孩子死
医生冲洗手上的血迹
他毫不吝啬白花花的水
 
当日的生产任务已经完成
剩下的时间
你,游山玩水去吧
 
2016-04
 
8.给年轻的父和它们
 
我亲爱的孩子
与它们和你相比
我是要老得多
尽管在梦中
我曾称你为:年轻的父
 
屋子里的你,十九岁
墙壁,十岁
沙发,两岁
薄被,十八岁
清道夫,八岁
壁虎,半岁
蟑螂,才二个月大
 
屋外的花草树木
最年轻的要数那含苞的花
它还在娘胎里
头顶的树叶,三个月
杨桃树,七岁
就是不知那炫目的太阳
贵庚几何
看上去跟你一样
是个热力四射的小伙
 
2016-04
 
9.睡出来的诗
 
床是四条腿的动物
我老担心
它跑了
 
只要闲下来
我一般
都呆在床上
 
如果它真的
想跑
得拉着我,一起
 
2016-04
 
10.加油,泡椒凤爪
 
生活没多大意思
有时悲哀得
让人想放弃
想想那些酸涩的果实
又不得不继续
 
人为添加的意义
有时是在脸上抹满蜂蜜
等蜜蜂来袭
有时是插上角装黑山羊
等候饕餮之徒
带你回家
 
长久的意思难以人造
片刻的意思
吸食你的脑髓
你的首要任务是
防止意义的链条断裂
 
如果你面前是泡椒凤爪
你就喊:“泡椒凤爪,加油
别收起你呼告的小手!”
如果你面前是板栗
你就劝说,“挑剔的家伙
别轻易,交出你的刺”
 
2016-04
 
11.棉被
 
棉被乃另一部经典
我拆洗、翻腾、覆盖、包裹
细数最近几年的汗水和泪水
大多与它有关
 
不知黄色的被子在不在乎
我用咖啡色的线缝它
而给白衬衫钉钮扣
找不到白色的线我就取黑色的
 
剖腹产的伤口早已愈合
我也渐渐爱上了
白色皮肤上,像蜈蚣一样
暗红色的伤疤
 
2016-04
 
12.清晨运动着的物体
 
清晨运动着的物体
数汽车轮胎最忙
 
它高速运转呀
像银色的焰火闪耀
 
汽车轮胎是我的孩子
它忙起来就变成一束光
 
2016-04
 
13.慢吞吞地生活
 
太阳慢吞吞地
落下去
 
右边是花圈店
店主坐在街边
慢吞吞地
扎着花圈
 
左边是修摩托车的
废旧的摩托车轮子
堆成小山
它已越过界
堆放到饺子馆门口
修理工在慢吞吞地点数
 
入得饺子馆
我大喊,“老板
来一盘水饺“
等老半天
才有人,慢吞吞地
从院里出来
 
我慢吞吞地吃完饺子
抬头
太阳已落到芭蕉叶下面
我看不清对面街上
慢吞吞移动的人脸
 
哦,这样的时刻
适合小偷慢吞吞地整装
 
我又大喊,“老板收钱”
等老半天
才有人,慢吞吞地
从院里出来
 
我把刚拆封的文学刊物
放在餐桌上
慢吞吞地离开饺子馆
 
2016-05
 
14.黑姑娘
 
烟雾缭绕中
站着两位黑姑娘
一个跟另一个说悄悄话
被我听到
她说的是,“她的肌肤雪白
可惜年龄已老”
 
可爱的姑娘
我心里的话
你们可曾听到
“你们的青春
笑靥,如炭炉上沸腾的肉汤”
 
2016-05
《诗潮》2017年11月
 
15.我忍不住……
 
我忍不住
读了一首自己的诗
就像
用沾满菜汁的手
抚摸了自己
刚刚洗净的裸体
 
我不过是,想了想
远方的你
就忍不住把自己放倒
而出现在眼前的
是一株风骚的竹子
 
明天要去的地方
我从没去过
据说道路崎岖
牛屎马粪是唯一的跳板
无法忍受时
我用枕头擦拭哭泣的眼睛
 
2016-05
 
16.胞波路

如果你和我一样
每天从那条路经过
无视钢筋水泥的遮盖
抹杀盛装的容器
忽略张大的嘴和森森的牙齿
 
你便能看到一个动物园
没有大门,没有围墙,没有铁笼
里面的动物
有海里游的,泥里爬的
有地上走的,天上飞的
有囫囵个的,有砍成块切成丁的
有的在锅里翻滚
有的在食客嘴里蹦跳
 
胞波路,动物死刑犯的聚集地

《诗潮》2017年11月
 
17.我祈祷的方式


我祈祷的方式
有别于常人
我喜欢以头击墙
 
有时,我击到棉花墙
多么幸运
棉花墙不仅吸纳,包容
它还替你擦拭血迹
敷上药膏
 
有的墙
不仅能将你弹出很远
还冷漠地在你的旧伤旁
添上新伤
 
为了那些可能存在的
鲜花墙、糖果墙
肌肉墙、鱼骨墙
……
我常常以头击墙
 
像啄木鸟般
一下接一下地叩击
直到墙里掉出
鲜花、糖果和棉花……
 
2016-06
 
 《诗潮》2017年11月
 
18.我买来一筐李子
 
我买来一筐李子
它们碧绿
跟翡翠一样诱人
有些酸涩,有些甜美
 
我心情愉快地
吃下那些甜美的
皱眉呲牙地
咽下那些苦涩的
 
假如我还年轻
咬到苦涩的
我会毫不犹豫地
抛进垃圾桶
 
可我已不再年轻
吞咽生活的苦涩
已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何况苦涩里夹杂甜美
 
2016-06
 
19.三双新鞋
 
我买了三双新鞋
一双猪皮的
一双牛皮的
一双羊皮的
 
它们都喜欢吃肉
一双喜欢嚼脚后跟
一双喜欢啃脚趾头
一双喜欢吸脚背
 
就像我们一家三口
我喜欢吃牛蹄筋
他喜欢吃猪排
而孩子,则更喜欢羊蝎子
 
2016-07
 
20.毛桃
 
我弯腰
从桃子树下过
顺手摘了个毛桃
用水洗洗
便放进嘴里
 
等甜蜜散尽
才觉得
我的大舌头
正一点一点地



 
2016-07
 
21.中年的身躯
 
这中年的身躯呀,
肉,怎的那么好长?
回老家一趟,
我又长了几斤。
 
害得老娘我
从喜欢的人身边走过,
不得不用手,
掐住自己粗壮的腰身。
 
2016-07
 
《诗潮》2017年11月
 
22.天赐我黍
 
已是深夜
二只喜鹊还在厨房“唧唧喳喳”
吵得人睡不成觉
 
他们在厨房发现一粒米
他们感谢这粒米
赞美这粒米
研究这粒米
经过举趾表决
两只喜鹊一致同意
先煮、又煎、后炸这粒米
 
看似一切顺利
可为了饭粒的归属
两只喜鹊起了争执
公喜鹊说:“我是公的
饭粒理所应当归我”
母喜鹊说:“我是母的
公的得有绅士风度”
 
撕扯中
饭粒掉进老鼠洞
一只守在洞口偷听的老鼠
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它捏着饭粒欢呼
拳头碰撞到洞壁
痛疼中
还不忘感谢上苍
 
2016-07
 
《诗潮》2017年11月
 
23.献给那个让人绝望的城市

那是个绝望的城市
诺大的城
人口几干万
却没有一个我非见不可的人

我请求那些怀孕的妇女
保重身体
生一个我非见不可的孩子

请求那些新婚夫妇
别轻易让游戏和肥皂剧
浪费掉你们的良辰
赶紧到床上去劳作吧
早日种上一个我非见不可的婴儿

请求那些蹦跳的女孩
赶紧成熟
有一个我非见不可的少年
正焦急地寻找母亲
 
2016-08
 
《诗潮》2017年11月
 
24.熊出没
 
你豢养的熊又出没了。
它手里拿着花,
它说,花采自山野,是送给我的。
 
我接过花,
因兴奋而晃动,
花瓣上的露珠掉进小熊的眼里。
 
我说,对不起!
它眨了眨黑眼睛
说,没关系!
 
我又说,谢谢你!
它又眨了眨黑眼睛
说,别客气!
 
2016-08
 
25.女人
 
我不是奶牛
我是额头光洁的女人
要那么坚强干什么
 
我哭着出生
我是从小哭到大的女人
为什么非得喜欢沙漠
 
我不是石榴
我是眼里养着金鱼的女人
要那么温顺干什么
 
我不是雕像
我是胸前长着二两鲜肉的女人
要那么懂事干什么
 
我不是算盘珠子
我是个长着粉红舌头的女人
要那么聪明干什么
 
我不是菩萨
我是个喜欢留长指甲的女人
坐在祥云上干什么
 
此刻,你在干什么
你在找竹筐吗
竹筐能不能装下长尾巴的我
 
26.火车司机
 
他开着火车
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那么威风
 
一个人拉得动
那么长
那么长的火车
 
”呜............“
 
2016-08
 
27.野游
 
山谷里
孩子们疯狂的笑声
传出很远
比他们笑得矜持的
是溪水,竹叶
 
而站在悬崖上晃着脑袋
“哧哧”轻笑的
是围观的野百合
 
2016-08
 
28.我想写一首长长的诗
 
我想写一首长长的诗
多长算长,我也不知道
从四川到云南
那绵延的山脉,算不算长
 
大清早起床
顺着溪流向上
我们去看猴子
可我们连一根猴毛都没有看到
溪水匆匆,从未间断
那曲折的溪水,算不算长
 
寺院建在九十度的悬崖上
从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
到光芒消失
太阳撒向檐角的光线,算不算长
 
我拖着行李箱在站台来回奔跑
鼻子被玻璃挤扁的人看我
像看猴子一般
那些追逐我的目光,算不算长
 
追光灯熄灭,我独坐墙角
紧贴着的,是冷漠的提脚线
把整幢大楼的提脚线拉直,抖动
这慌张疾驰的蟒,算不算长
 
当我不再爱你
终于可以忍受你的虚伪
如果把你的虚伪拉上
这条白色的拉链,算不算长
 
2016-08
 
29.吃白发的妖怪
 
对着镜子
我拨下几根纯白的
像银丝一样的头发
扔进白色盥洗盆
 
白发立即找不见了
哦,我家的盥洗盆
原来是个以吃白发为生的妖怪
 
而对于自动脱离肉体的黑发
它便难以下咽
咽下去,吐出来
咽下去,吐出来
 
2016-08
 
 《诗潮》2017年11月
 
30.赝品
 
我不知道
自己什么时候会
遭遇爱情
 
似乎是
我围着一幢奇怪的房子
快步走着
一个奔跑着的人
撞了我
他撞得太用力
一下嵌入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里面没有风雨
还有经年不息的炭火
他不肯离去
 
他在里面砍柴、做饭
生儿育女
他和他的爱人在我的身体里
没日没夜地折腾
我痛得满地打滚
他毫不知情
 
我大声企求,“请离开我吧!”
我企求的声音
通过血管
很久才能到达他的耳边
 
一个具有同情心的男人
离开
像打家劫舍一般
 
我的心脏是永动机
形状可人
比玩具更有意思
他顺道取走它
把它和玩具放在一起
 
拿走的东西
怎么能够要回来呢
我只能长颗一模一样的
它是我身上
唯一的赝品
 
2016-09
 
31.夸张的手法
 
有位朋友说我的荷尔蒙有点少
为了辩解
我使用了夸张的手法
 
我说我的荷尔蒙像夏天的暴雨
话一出口
我就被这句话吓到了
 
2016-09
 
32.杀柚
 
外面月黑风高
灯火照得房间如白昼
我从厨房
提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去杀柚子
 
柚子吓得瘫软
任由我摆布
我脱掉它的马甲
剥掉它的短裤
撕掉它的内衣
 
杀好的柚子像头颅一样
摆在紫红色茶几上
为了不让它滚到地上
我在它头颅正中
又补了一刀
 
2016-09
 
33.但请听我说
 
你们频繁光顾我家
防盗窗棱
被你们割断了两根
墙壁上也留下了你们
长长短短的脚印
 
但请听我说
昨晚我做了个梦
这梦美得有点吓人
 
我梦见
我家屋后被你们踩成一条小路
红门紧锁
窗户大开
失去防盗窗棱的地方
像两个黑洞
 
你们身手敏捷地
从那里进出
我的钱物并无短少
凳子上还多了几件
漂亮衣服
 
2016-09
 
《诗潮》2017年11月
 
34.晃荡
 
她经常一个人
像幽灵一样
在小区晃荡
从来没人问她
怎会一个人
 
住左边的是她的同事
她也是一个人
她习惯她一个人
就像她习惯了她
一个人
 
右边那位先生
之前,也是一个人
后来他的母亲和孩子来了
他自然不会理会她
是不是一个人
 
对面的园子荒芜
墙壁和大门
积满灰尘
她经常把车停在他家门口
灰尘的嘴
被自己封住
它张不开嘴问
你怎么会一个人
 
斜对面那家的主人
据说是某局的官员
如果她
没有赤身裸体的
横死在床上
他便不会瞪大眼睛
满脸惊奇地说
“原来,她是一个人”
 
2016-09
 
35.活着,并写下
 
短短的人生
我已经构思过好几种死法
 
吃完安眠药
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死
会让那张床变得不吉利
甚至那个房间也会遭人嫌弃
而灯火通明的房间
和散发木头清香的杉木床
是没有罪的
 
在汽车里烧炭
坐在驾驶室,手握方向盘
保持一个很酷的姿式
那样,这张车便没人去驾驶了
而在阳光下反射银光的汽车
是没有罪的
 
如果跳楼
从本地最高的楼层跳下去
着地的地方将会血液混和脑浆横流
即便一堆烂肉被收拾,烧成灰
而那些知情的人也会绕开那里
而火山石铺设的整洁路面
是没有罪的
 
跳崖,不知道崖底下是不是有蝼蚁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我会不会砸死它们
而在崖底下努力生活的蝼蚁
是没有罪的
 
跳河,自己倒是彻底干净了
但水却被我污染
那些口渴,站在河边喝水的羔羊
将喝到清洗过我尸身的水
而沉默的羔羊
是没有罪
 
2016-09
 
36.假如我再生一个孩子
 
假如我再生一个孩子
就让我
生一个耄耋老人吧
满脸皱纹
一头银发
 
我是他的母亲
我爱他
我希望把他从老人
爱成婴儿
 
2016-09
 
37.没有比在深夜......
 
没有比在深夜
高空独行的飞机更孤独的了
没有一只鸟
试图在它的翅膀上停留
没有一架飞机
从另一片天空平行飞过
 
机翼上闪烁的灯光
纤细得像会发光的虫子
机舱里右臂麻木一脸疲惫的中年男人
闭着眼睛翻转他臃肿的身体
涎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
泛着绿光的液体被红丝巾兜住
 
清醒的人用手指敲了敲遮光板
大意是
我也醒着,脑子在不停地转动
我的孤单虽然没有你的盛大
但它比你的更深
已从几万米高空延伸到地面
 
地上的灯光像星星
每一颗都有孩童般的天真
目的地机场草坪上长出的灯光
对它具有情人一样的吸引力
 
2016-10
 
38.光滑的路径
 
流淌的血液里是不是有小虫子
它流淌,顺着马路牙子
顺着妇人赤裸的大腿
它蠕动是不是小虫子在蠕动
它蜿蜒曲折
是不是小虫子扭转它们的身体
它静止,是不是小虫子爬累了
靠在马路牙子
或者妇人赤裸的大腿上休息
红色经过的地方搔痒
是不是学坏的小虫子在赶路之余
仍没有忘记,叨一口光滑的路径
 
2016-10
 
39.聆听者之歌
 
男人向她诉说性的苦闷。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召妓,不去召妓呢?
像购买香烟、汽水那样,
向妓女购买你们需要的。”
 
答案几乎一样,“不!
我从来没有购买过。”
相同的答案塞满她的耳朵,
她怎么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会有人吃惯免费的午餐,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幸运。
 
如果没有你们,
我那些全身披挂商品
像铃铛一样乱响的姐妹,
该把商品兜售给谁?
她喜欢坦诚,
但又怕听惯谎言的他们,不相信。
 
2016-10
 
40.生日诗
 
生日早上收到六封贺信
分别来自
中国电信、邮政储蓄、QQ邮箱
受投资、健之佳、美人世家
 
而比贺信来得更早的信息是
一位姓巫的同事死了母亲
一位姓李的同事死了父亲
 
生日的夜生活便有了三种选择
而我选择了最远的那一条
去乡下参加李姓同事的父亲的葬礼
 
2016-10
 
41.活人碑
 
电脑去了医院
托住它身躯的木板
被我竖起
 
同事进屋
看到直立的木板
发出看到死亡般的尖叫
“墓碑”
 
嗯,是的
她说得没错,“墓碑”
我已经在它后面
坐了几天了
 
2016-11
 
42.桌子下面
 
我喜欢钻进桌子下面
有时扔垃圾
有时捡扔到地上的垃圾
 
捡垃圾的时候
比丢垃圾的时候多
有时候是把地上的文具捡起
 
地上没东西的时候
我也会钻进桌子下面
测试自己的骨头
 
是否仍然柔中带钢
大多数时候,我愉快地进去
灰溜溜的出来
 
2016-11
 
43.晚安
 
每天,我都想睡得晚一点
我想看看
你的脸
会不会浮现在云层之上
浮上月亮,沁凉的脸庞
 
2016-11
 
44.酒歌
 
以前我不喜欢酒
现在喜欢了
以前我不喝酒
现在会尝一点
 
有一次,我喝了酒
脸上升起太阳
脖子长出月亮
 
有一次,我喝了酒
对着痰盂怒吼
差一点把心肺吼出来
 
喝过酒的你说爱我
清醒的你,从不
 
2016-11
 
45. 你是罗马
 
明天我要走很远的路去医院
人到中年
我得听从医生的号令
 
我还要去拜访一位朋友
他盛情相邀
我不忍拒绝
 
明天我要走很多很多路
但没有一条通向你
可你是罗马
 
每一条道路
都能为你调转方向
 
2016-11
 
46.闷水比赛
 
小河里
我们互相撩水
撩累了
便在水里憋气
说好了
谁先憋不住
谁就得被刮鼻子
 
当我从水里抬起头
透过滴落的水珠
我看到你
已长出长长的胡须
 
我不忍刮你鼻子
我找来剃须刀
帮你把胡子刮了 
2016-12
 
47.丢沙包
 
你在中间接
我在前面丢
我既怕你接不到沙包
又怕沙包砸疼你
接不到沙包你哭
沙包砸到你,你哭
 
整个游戏期间
你的哭泣声
像一只苍蝇
在我头顶盘旋
 
2016-12
 
48.比喻
 
你说它
胖得像狗熊
像头猪
像河马
像大象
 
唯独不说它
像只狗,可它
明明是条狗
 
2016-12
 
49.八爪鱼
 
你让我
呆在水底,一动不动
 
我是八爪鱼
八爪鱼啊
有事没事
我都喜欢挥舞爪子
把海水搅起小小的波浪
 
2016-12
 
50.懒汉歌
 
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
想一直睡下去
 
但尿意会折磨你
你也还没有萌生绝食而亡之心
 
你仍然不愿舍弃不知从何而来
可能存在的一点点温存
 
2016-12
 
51.愤怒的爪牙
 
剥核桃时被核桃壳划破手指
折纸飞机时被纸割伤
宰羊时,它挣扎的蹄子蹬到你的脸
遗弃猫狗时,被它们抓伤
 
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有人早已替你准备好
棍棒,药膏和针剂
 
2016-12
 
52.礼物
 
(一)
 
她是谁?
母亲、姐姐、妻子、女儿
或者,一面之缘的人?
(可他说,她是摇滚歌手)
这些她曾拥有的身份
她最想当的,是女儿
 
蹦跳的,她已经追不上了
她想当那个
他永远不会出生的女儿
——雾霾天时的影子
 
2016-12
 
(二)
 
那些自带砂石的话
在空中纷飞
它们目标明确
是我呀,就是我
 
我回忆当时的表情
目瞪口呆
手脚麻木
回忆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呷着咖啡
云南小粒咖啡
后谷咖啡
它的苦和甜
均来自于我的购买
 
很多我没有预料到的
自我的头顶降落
糖果、棉花
 
我哭泣
但我不知道怎么去恨
我仅存的勇气
也不会因为一份厚礼
而消失
 
2016-12
 
(三)给唐小米
 
我们走在火烧过的稻田里
坐在泥土里照相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快疯了
是湖边的冷风
将我们打回了原形
 
你去伟大的首都——北京
它用高浓度的霾招待你
我想问问你
唐山的霾和北京的霾
味道有什么不同
霾里的人味是不是更浓郁
 
出门你是戴口罩
还是不戴口罩
不戴口罩,于你健康不利
你必定是要戴上口罩的
假如我像鸟儿一样
降落在你经过的那棵树上
你肯定认不出我
 
2016-12
 
53.我说的天气
 
下雨吧,你说你没带伞
天晴吧,你说会晒黑你
她阴沉着脸
你又说,这会影响到你的心情
 
她只有边出太阳边下雨
一会儿,派朵乌云出来溜达一圈
一会儿,派朵乌云出来溜达一圈
 
20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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