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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艺术的“崩溃艺术”:论夏福宁油画

◎张杰



中国当代艺术的“崩溃艺术”
      ——论夏福宁油画

 
                        张杰

 

  人类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经验。休谟对理性主义最著名的攻击就是实然无法证明应然,真实的前提可推理出未必真实的结论。艺术家夏福宁油画作品中的物,就带有瞬间的理性层次,他试图说出物背后的全部历史和全部形态,表现出对物时代的认识结果,和更深层经验的异化和心理学。这让人想到当代人工智能对物的深层开拓,人工智能无疑也需要心理学,包括人的情绪与感情,以及如何用数学给情绪建模,从而让物拥有感情。在人类潜意识里,一直想让物拥有感情,而拥有感情和情绪的物,将与人产生极大的关联。这种当代物的哲学,在当代艺术里可能会产生一个新生的状态。

  显然,在夏福宁的油画作品里有一些没有被政治波普象征化的物的存在。存在的焦灼物像所弥漫出的画家思想内部的沉浸体验,其中涵盖了诸如焦虑、恐惧、厌恶、喜好、欲望、情欲等与理性相对的感性,在总体的物的意识里,折射出某种反激情的自我和超我。这种反激情体验所带来的模糊现实,有一种顽强的时代孤寂症候,一种时代异形。在《装满心情的空间》里,灰调荒凉感裹着我们,张开的沉寂房间与空碗的大口,将人吞没;《隐匿者》在灰黑荒野上,一个模糊的隐匿者和沙发合体,被抛弃在卡夫卡式的荒蛮怪诞荒原中。

  形象、情节的荒诞化往往能解释事物至深处的本质,在模糊而冷酷的现实镜子和变幻投影中,荒凉的灰黑,像显影的灰黑大雾,在我们的身体上流动不止,这也是残酷时代瞬间凝固出来的一种存在感。

  一只在生活中历练过的不锈钢盘,静站在油画《望远》和《何夕》里。不同的是,在油画《望远》的一片黑暗里,不锈钢盘兀自闪亮,似乎成为闪耀神性的一部分;而在油画《何夕》里,不锈钢盘站在白日梦的睡眠里,像站在水面上,孤寂而自足,因单一而凸出一层物化之外的生命质感。油画《重量》里的一只勺子,处于某种烧熔的空间,不同投影将勺子变幻成吊扇的模样,影子已被莫名的高温烧熔,深沉的沉浸体验此时化为隐秘的失控焦虑和崩溃,一种奇特而古怪的象征,飘然熔汇在这片隐晦大于直率的土地上。

  可以说,夏福宁的油画作品和乔治亚•奥基夫的抽象油画有某种共通的交集,其色彩简单,但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半抽象半写实的手法,同色调的细腻层次变化,形成一种简要而抽象的特征。但夏福宁的油画作品传达出了一种孤岛意识,这种深刻的孤岛意识仍是反激情的,亦是反传统的。

  其实,一种次要的“真实”也是主体意识,在度量这个世界的训诫。画家内心极度敏感化地把荒凉,虚幻,焦虑看得无比重要,并显露在物上。有时,夏福宁油画作品中的人体也形同某种物,特写的躯干和大腿,显示出某种纯粹的肉性和无脑无头状态。它与画家的其他主题,诸如塑料袋,空碗,瓶子,焦炭般的街道,《下关邮局》中泥沼般的道路,《河谷》沼泽般的土地等等,单纯却沧桑,勇敢而幻想,物,被画家抓住。它们作为冰冷的物,进入时代与社会的那一个静止的时刻。它们虽然为物,却如同我们在定义问题,在产生问题的双重性:模糊与清晰,虚伪与真诚,复杂与单纯,绝对的乐趣,绝对的感性与绝对的理性等等。

  什么是“我们存在的核心”?拉康的他者理论曾涉及到这个问题。对我们存在的反思,反思我们的焦虑、任性、怪癖和迷恋,作为非意识对象,连接着隐秘的真相。我们往往根据他者来构建一个主体布局,在无意识领域里生成着自我。很多时候,无数个体像病了一样,意识压抑着无意识,个体希望在一个无人的情境下,把无意识释放。其他主体形象威压着,一个看不见的他者就是拉康所说的大写的他者,在威压着世界。夏福宁的油画作品便传递出这种向看不见的他者的告白。这个世界只能在某种扭曲的镜像中才能认出自己,现在的存在正被不断重建,并打破了种种他者的神话。

  一个艺术家的自由如何反映其内在的真实,并不受传统的约束?夏福宁把一些日常用物处理成了崩溃的物。那些震撼的物有时俨若焦虑的废弃物,或某个荒凉时代的残渣。作为崩溃的椅子和丝巾(或某种人皮),高温烧熔般的勺子,芳草地里晦暗隐伏,盘根错节,坚韧落寞的荒草。每个清晰的个体,在灰暗世界里变成材料,变成暧昧、幽暗、荒芜。不张扬审美特性的作品,与这个世界的各种存在对位。模糊的女人体形同梦境,梦幻的塑料袋隐喻为模糊的蓝色自由。个人的艺术精神与时代变化紧密契合,如同一切有意识的荒诞喜剧,具有真诚的姿态。在观者的深层意识里,呈现一个信仰隐蔽的见证人。有时,油画画面铜版画一样晦暗而凌乱,狂热发散的光线和力度,沉甸甸的肉体,恍惚一个个不惜奉献一切的错误,带着狂热的扭曲肥硕,暴露,不畏一切的力量使得虚伪被隐隐驱散,本能的法则而非时代兽性,战胜了某种画外的虚假。

  保罗•瓦莱里认为,只有当人们不知不觉中,将一种使人痛苦的力量赋予所爱之物时,人们才会无意间强烈地爱上,这种力量远远大于人们给与或要求所爱之物让你幸福的心醉神迷的力量。透过焦虑与焦灼的物的镜像,夏福宁的油画作品自如地支配着这种“痛苦的力量”,生命的绝望与撕裂,隐忍与崩溃,激发与消耗,美与灰烬,神秘的蔑视与不安的衰弱,物的自告奋勇连同肉体的激情,伴随诱惑与焦灼的冒险,消耗在模糊的梦想里,一刻不停。敏感在炯炯目光的黑暗里,自我像各种重压下的荒凉物,显露出诡异的、怪异的存在。一个个笔触在加速或静止,陷于现实意志的混浊,像一个个幽灵,或鬼影;像受伤后的巨大痛处在显露痛楚的面貌和分量。焦虑如此根本而辉煌,闪耀着各种扭曲的灰烬,像某种可怕的美,但并不均匀,并且完全不同地,镇定地平衡着崩溃、迷失和模糊的故障。

  纯粹的虚无建立在魔力的笔触上,祭品一般的物,从拜物时代社会里抽离出值得一提的暧昧生存。正义和神圣的物,变得衰弱而不清不楚。物的精神在混乱规则的漩涡中,显现出可怕的灰黑燃烧,证实可衡量的物的世界,不再精确。秩序形同旧神话,模糊困扰着世界,一切社会性的,个人性的东西都不再明亮。长期被压抑的物,如那些焦黑色崩溃的椅子,那些丝巾般的红色透明人皮,永久失去语言并已筋疲力尽,极具嘲讽地混乱、焦虑,冒犯了荒唐、机械的人性,形成某种时代预言和油画作品的文学性和政治性,这些通过夏福宁油画作品中那些崩溃的物像,饱满地得以实现,并生成内在隐秘的复杂意识。

  夏福宁画瓶子,他和乔治•莫兰迪那些神圣的,光感十足的意大利式白瓶子不同。夏福宁画的瓶子透明,闪烁着神秘冷光,站在黑暗角落里,模糊的中国瓶子,就像某些透明、真诚的秘密;也像深处黑暗中的人,在默默坚守着自己黑暗中的某种结构化的信仰和承诺。否则,瓶子将不成其为瓶子。夏福宁所画的桌子,细看并非普通的桌子。桌面颜色的灰黑笔触形成河流般的流淌态势。一张桌子在夏福宁那里,也能折射出当代的动荡与不安。

  《选择一》里面许多瓶子的瓶嘴部分呈现出崩溃般的扭曲,多数瓶子瓶身晦暗不明且扭曲,形成一种集体的崩溃和焦虑。《记忆一》《记忆二》更是将这些瓶子置于黝黑的颜色中。无数瓶子像坟墓中的幽灵尸骨,在纸箱里摞压在一起,静静等候着某种死亡般的命运。那些瓶子的圆孔,像无数枪管和缩小的嘴,或章鱼的触腕吸盘,焦灼的变体,在黑暗中绝望地游荡,像大时代里失灵的人。《尺度》只是一双疲惫不堪,且在黑暗中曲歪,模糊崩溃的长靴,画面中没有人,只有荒凉彻骨的崩溃。《窗景》也一样,窗户的线条在灰黑崩溃中暧昧不明。窗外白光像浓稠不溶解的冰淇淋或白漆,浓稠,黏糊糊地糊在窗户上,顺着窗户下框流淌出黑色汁液,一种崩溃和恐怖漫步在观者心头,难以挥别。在《表情的学术一》《表情的学术二》中,蓝色塑料袋在灰黑流淌的光影地板上出现,似乎蓝塑料袋不可逃脱的宿命。蓝色的自由在塑料袋内鼓胀,折痕增加了塑料袋的现实感,增加了某种隐形的存在之思。特别是《表情的学术一》,那些塑料袋上的折痕组合成一张人脸的狰狞之相,狰狞的嘴眼,附着在蓝色人头上,像一张崩溃的面具,令人喟叹。《瞬间的银白色》让人想起在无边冰雪中冷冻人的凄凉。冷冻人能否复活?时代能否解冻?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忠告与启示画面,有着深层的时代语境和背景。

  夏福宁的油画作品有一些无形的,即兴的,带有生命感而技巧自如的创作,有的创作手法具有抽象表现主义的意味。他的涂抹和刮擦,丰富了画面的层次,刺激了我们的观察力和想像力,也形成了画家粗犷、自由,不失细腻的深沉画风。夏福宁油画作品也有莫迪里阿尼的油画气质,展示了某种打磨后的柔和美妙,严峻中有些许温和,模糊中有朴实,总体上,给中国当代艺术带来了一种“崩溃的艺术”。
 

          2018.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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