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列 ⊙ 生命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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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之思(1993)

◎甘谷列



坟 之 思


甘谷列

 

万物有坟,岂止人乎?坟是人最终的归宿,自然也是我最终的归宿。
 
  在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三年的某一天,在中国的某一个城市,天阴沉沉的,很令人压抑,我心里烦燥,做什么也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我尤其怕拿起笔,下笔不是干枯便是晦涩,所以每至于此,便住笔不写。可是今日,心里似乎太多的是困惑,太多的是烦燥,太多的是压抑,屋子里有如炸药库一般,再不走出去,怕连人带屋都炸翻了去。

    也许因为沾上文学的缘故吧,我不知怎么便成了一个文学的人,我尚且不觉得如是,但偏却有人称呼开了,一见面就呼“作家”,羞得我脸都没地方放。这是一种调侃也罢了,偏有人要带笑带那个表情意思的叫,似乎在说:文学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写文学干什么!

    我怕见人,尤其觉得自己很糟糕,这感觉由来已久,非自今日始。这大抵从我被别人知道是写文学的时候就开始了。在乡下,乡下人认为文学是神圣之事,文学是珍贵的,须要尊敬的,他可以操别人十八代祖宗,却不敢操文学的,怕倒了自家八辈子的霉,子孙永远不得识字入学。这是乡下人最基本的文学认识。可在城里就不同了,人不是狐狸就是老虎,智商是极高的,对文学可以不屑一顾,听说了作家,鼻子一嗤:“作家算什么东西?”言外之意,不外乎作家极穷,穷到了极处,连妻儿的饭碗几至不保的地步,还是一付穷酸文相。所以大亨们瘪三们便有了讥笑的权利,甚而至于连作家们也自嘲了,大家便纷纷跟着讥笑了。——这大抵也是一种潮流吧!

我感觉自己仿佛贴着一根文学的标签,在这个世上是如此的炫目,走到那里人们都远远地避开,纷纷跟我拉开距离,或以示自己的高贵,或以示自己不屑于与之为伍。那也好吧,拉开距离就拉开距离吧,我自信自己还不至于是个怪物,但是世人却是如此目之,如此避趋,你又能奈其何?

然而这些人又不是一径的避开,偶一有人叫了一声作家,那异样的目光便纷纷聚焦过来了,宛如突然发现了一个可以嘲笑或打击的对象,便又纷纷围拢过来了,一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这回却不作君子状的远离之相了。我立即想到了世上的一种高人所教的伪装之术,意思是:将自己伪装起来,别让人家看出你真正的面目,不以真相示人,让人家不知道你究竟是干什么的,跟他们混同一气,形成一体,以求彼此平安,彼此和平共处,最不济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吧。可我偏不想伪装自己,有必要伪装吗?我又不是真正的作家,写两个字就成了作家了?这作家也太不值钱了吧?即使是作家,又何惧之有?至少可以自由行走于这个世界吧!

然而我又想错了,即使写几个字有作家嫌疑的人,也避免不了他们目之为怪物的危险,也避免不了他们目之为作家的同党,或者作家的后备军,直接将对准作家的矛头和舌头转移到你的身上来了,冷嘲热讽只不过是他们常用的手段罢了,还有更多的你没尝到厉害呢,这联盟显示了他们无师自通的“同仇敌忾”的仿佛来自娘胎里的教养。

我顿感自己所处之境很糟糕,虽然不用伪装和害怕,却也未必有些“他妈的”了;即使想伪装也来不及了,完全暴露了一般,似乎自己就是一个怪物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似乎我说话是文学的,行动也是文学的……这大抵也是他们眼中的一种新写实主义吧!

我这样一想的时候,似乎所有的人都望着我笑,那笑是含混的、暧昧的、复杂的。那笑似乎作家是应该被笑的,那笑笑得意味深长,跟世纪末的情绪不同,似乎在说,“看吧,看吧!你看作家……”

我拂袖而去,这又被他们笑为“自视清高”;我高声争辩,这又被他们视为“死要脸皮”;我大声抗议,又被他们看作“摆臭架子”;我闭口不说,又被他们视为“金口难开”。我干脆沉默,他们又在那里高声说:“哟!他在沉思终极问题呢!请问: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到哪里去?……”

我大笑了一声,他们反倒噤了声。我走出包围圈,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频率,我要远远离开这些人们,他们却在那里邪笑了,肆无忌惮,有的叫嚷:

“作家呀,把三点装露出来吧!”

“作家呀,给我写黄的,越露骨越好……”

    “作家呀,价钱,咱们好商量!……”

    我便羞愧了,为我的同类。只好的站住说:“请你们放自尊一点……”话未说完,便招来一片讥笑:“你算什么?”我便更悲哀,几乎落荒而逃。他们便在后面高声地哄叫道:

    “逃吧,逃吧,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天更阴沉了。我来到了一片坟地的中间,四面一看,凹凹凸凸的墓地似乎很古老,而且很遥远,有一块残碑上竟残留着甲骨文字,有一块高大的碑上刻着:“孔子之墓”,还有一块写着:“鲁迅之墓”,我便明白自己来到了文化的墓地之中,这里躺着的是仁人志士,鸿儒大师,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呢?是我偶然间闯进来的吧?

在坟的中间,没有人炫富,没有人忧贫,也没有人嘲笑,也没有人倾轧,我便觉得有了一丝安慰。想,到底是故人了,躺在这里任人瞻仰一番,后来者到底认识了祖宗几许,那是后来者的事,我是无可奈何的。

我便自己动手给自己掘了一个坟——天阴沉沉的,雷电似乎很低,压在头上炸响——掘长度一米六六,宽度零点五米,深度一米三尺的坑,掘好了,便自己躺进去,棺板便自动盖上了。坟里极漆黑,极气闷,极困囿。无可奈何之中,忽然想到:“坟——多好的解释——文学变成了土,就变成了坟!”便看见了自己正在下葬,正在死亡,正在腐败,正在消失,以至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过了多久,也许过了一会儿,也许过了几百年,棺门咣然一声磕开,一群人正在高声欢呼:“他复活了!”

    我爬起来一看,只见墓碑上写着:“文学之墓!”

只见外面阳光满天,到处都在欢呼文学的复活!

 

                                 199310月于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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