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列 ⊙ 生命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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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字(1995)

◎甘谷列



黑  字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出这土地的艰难和悲哀,为矿山,也为我自己。
    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我离开矿山已差不多四年了。其间我在大学里读书,无论安心与不安心,身心时常浮上来一种无言的黑色,慢慢地扩大,直至将我淹没在这黑色中,自身不知了所在。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热血与火焰、悲怆与报仇、绝望与希望、痛苦与渺茫,我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么?但却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正如野草一年年枯萎,又一年年发生;正如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却又化为了另一种物质。物质可灭吗?物质是不灭的而我的心,分明却在灭的中间,经受着灭,又从灭中超脱,以致我淹没在沉寂中。
    我逃不出这土地的苦难,逃不出这矿山的黑暗。它使我认识了另一个世界:从河池市到红山矿区,一百公里的山路最好走时也至少需要走三个半小时,一路是无穷无尽的群山重重叠叠,寂寂的如大自然遗弃的粗糙的雕刻。过了一个名叫洛阳的小镇,一山比一山狰狞、阴沉,层层包围了你,阻挡着你,暗沉沉的。一切都罩在灰色中。这一个曾在1958年号称中稻“亩产13万斤”、“45座土高炉正常出铁”的环江县,当时名闻全国,可惜至今不能脱掉贫穷、落后的历史之帽。不知怎地,我往往无端的感到和生出一种苦痛的不安和死寂的震颤。
    我的矿山就藏在这里的深山,挤挤的,它仍然是灰的,但多了一层黑色。在无穷无尽的疲倦中终于到了这一个地方,似乎有了一点生气。人一色的差,妇人一色憔悴,男人一色黑瘦,唯独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几个肥头大脑的家伙,昂然的从人群中走过,才波动了人们的生存之鄙。一条街道日日围绕成了一个菜市场,三两家商店,散散落落的小卖部,论斤争两的妇人,下班了的矿工和腌臜的孩子。好在我的家远离一些这个市场,要不我不被它的气味刺激得呕吐才怪。我一回到家,几乎很少出门,我怕看到我所不愿见到的满眼凄凉。老实说,我已经见惯不惯了。早在以前,我就已经习惯了,因为我曾经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不知怎地,我看着眼前这高峻的矿山,拿起了我的死掉的旧作,然而又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早些年我的恨,还有我的血,全都化作了一种死掉的虚空,我便忍不住想要逃离。
    大抵是因为心境不佳,晚上父亲喝了些酒,和我说起这社会的风俗、变迁、腐败,还有他的历史,我忽然无所谓地顶撞了他:
    “爸,我遗憾你……”
    我即刻后悔我的话,然而父亲却拍案而起:“你有本事你就飞!……我养错你了!”
    我便默默无言了,低着头听,听,听,忽而感到空空的,自身不知了所在,似乎淹没在一种难言的悲哀里。我理解我的父亲,然而我又不理解他。
    我离后便睡去了。沉沉地睡着,以致于连梦也悲哀了。
 
    而现在我坐在另一个异地——据说天下的大美皆集于其中——写着这篇文字,黑黑的,凌乱不堪,宛如死去的火,灰烬一般……
 
                                                      1995年2月于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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