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列 ⊙ 生命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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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入众生(1998年散文)

◎甘谷列



 

我回到了我故乡的这座城市,这座骄阳似火热闹非凡的城市。我离开它时我十七岁,如今回来时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整整十年了,其间我在异地读了四年高中,又在桂林读了四年大学,大学毕业后还在一个山区县城教了两年的书;无论身处何方,我仍然对它有若断若续的梦。这梦是什么?我也说不清。现在我终于坐在这座城市的高楼上火热的房间,在别人的屋檐下暂且做一只栖身之鸟,我感受到了命运中许多说不清的阴影:艰难和无奈再次笼罩了我。我不由得从心底里长叹一声,仿佛要从那些陈年往事中摆脱出来
    在
这座城市,我已成为了一个游子,一只倦鸟。对于这座城市,我心目中的故乡不见了,它已经变成了梦中如风的往事;原来的那一个我也不见了,他变成了现在浑身疲惫的我,仿佛剩下的只是一个除了年岁大了,别的一无所成的我。于是我便想:在生命中我要追求的是什么?其实一个人的一生,他活在世上,往往追求的很多,得到的却很少,在历经坎坷之后,他所需要的东西最终变得很简单:他无非需要一个家而已,一间供他栖身的房子而已……。

而我现在,连这些都没办法做到!

    从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区县城回到这个火热的新兴城市,我恍然成了一个外来人。我开始在这座城市里奔波,在报社里打工,企图从中寻找一条我的路。然而,这谈何容易!我并没有什么奇才异能,更缺乏在这个社会上应付自如的本领,我只是一个懂得写几个文字的人,一个不合时宜的写作者。在当今这个社会里,文学已经退让给物质与金钱,它们的气息充满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根神经。在随处可见的商品和随处可闻的喧嚣的气息里,我仿佛成了一个不合时宜、不受欢迎的人。别人凭什么对我感兴趣呢?

我一直渴望投身于一种更自由、更直接与社会诸色人等打交道和对话的职业工作中去充实自己,完成另一个我的人生价值。可是我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没有这样的命运,现在承蒙潘大林先生的抬爱,给予我在《贵港日报》报社做一个月实习记者的机会,我也想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接触社会一番。

每天早上七点上班,十二点下班,下午三点上班,六点下班。每天上下班,我如千百万个奔忙的人一样,奔走在一条条骄阳似火的大街上,为了工作,为了自己的生存。许多轿车、摩托纷纷掠过我的身边,许多俊男倩女与我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大家各人各赶各的路,各做各的事情,我们仿佛机器人一样纷纷视而不见,视若无睹,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也宛若空中飘飞的尘,漫天弥漫,而不知觉会飞到哪

   然而这火热的生活——对于我,却有一种久违的气息和兴奋,仿佛又回到了火热的城市中间,回到了生活当中,每每这时,我便有一种融入众生的感觉,这大抵是因为我以前的孤寂书斋生活太长了的缘故。

过去十年的生活,几乎都是在学校里度过来的,可以说得上是一种书斋式的生活吧。做学生的时候,每天面对的是老师;做老师的时候,每天面对的是学生。两者都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在我教书的那个山区县城,我一心想做的是学问和作家,一门心思写作;而现在我回到了这座故乡的城市,我一心想做的是挣钱和编辑(记者也可)。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做多久?这并不是由我一个人所能决定的事情,命运自有它的法则,谁也不能时时主宰它。我分明看见了我的前途未卜。

如果此时我不在这里奔波忙碌,那么我一定在那个山城里我的家中继续从事我的写作,在那个偏僻的、几乎与世隔离的青山里安静无比地、也是寂寞无比地继续我的书斋生活。那样,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汗流浃背地为活着而奔波劳碌,甚至我可以在黄昏时分去清凉的游泳池自由自在地游泳。……然而,我愿意选择一种新的生活,愿意让自己以一个不同于以往的面目,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生存方式而存在于自己即将到来的三十岁的生命中。孔夫子云:“三十而立。”而我恐怕三十而不立!

在这座城市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在大街上匆匆忙忙奔走的人流之中,又多了一个上下班匆匆步行的人,又多了一个住在别人家屋檐下的人,又多了一个内心寂寞、外表沉默的年轻人,这个人就是甘谷列。这个故乡土地上出生的人,离开了它又想回来的人,可是它仿佛并不欢迎我。我能够在这里匆匆忙忙多久?我也不知道。结局无非是两个:留下来,继续奔忙;或者退回去,继续教书。无论是哪一种结局,我都不太愿意。我害怕有一天有一个人突然跳出来,指着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那时我定会无言以对!因为任何一种命运都有它的缺陷和宿命之处,而缺陷和宿命就常常令人痛心疾首、无可奈何。那一个人就是我的内心,我的灵魂,我心灵中的另一个自我,——不管他是上帝还是魔鬼,他都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不会放过对我谴责和评判。

是啊,一个人的一生往往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你得不到你追求的,而你得到的却又不是你一心追求的。况且,得到的未必是真正得到,失去的却永远失去了!

是啊,我在这座城市里还没有我的居住权,我住的只不过是别人的屋檐,我说的话也仿佛是另一个同在的我在自言自语。在这一个火热的夏天,在这一个曾经是我故乡的城市里,我在它的深夜里写着这些文字,我感到梦的荒唐和不可言说的易逝。就如对于这座城市,如今,它已经是别人们的城市,而不是我的;它是别人们的家,而不是我的;它是别人们的生活和幸福,而不是我的。我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我有的是什么?我旧梦的故乡,我旧梦的理想。我的故乡不会记得我,我故乡的城市也不会记得我,因为它是别人的了!而只有我还记得它旧日的影子。今天我回来了,它也不会记得我;我故乡的城市它不会认得我,只有我仍然认得它!也许我回来是自讨没趣,仿佛一个不曾发财的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一文不名,拿不出钱来,自然是不会讨人喜欢的,自然要遭人白眼和冷淡的。

但是我喜欢看到这座城市里的人们生机勃勃地去创造自己的事业,我也喜看到我生机勃勃地去创造我的事业。我害怕退化,也害怕无为,只要是去创造,那么,无论书斋也好,社会也好,就放开自己的手脚去和天地奋斗一番,去和世界较量一番,无论凯旋也好,败归也好,总之都是自己的生命——融入众生的生命!

融入众生,做芸芸众生中一个忙碌而又有价值的人,这是我的愿望。

 

1998717日于贵港

 

(此文曾在《贵港日报》1998724日副刊发表,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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