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列 ⊙ 生命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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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劳动(1998年散文)

◎甘谷列



回家劳动

甘谷列

 

    在城里呆久了,人就变了,以前那么热爱劳动的人仿佛变得不爱劳动了,一个那么活泼好动的人仿佛也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人,一个那么争强好胜的人仿佛也变得脆弱多愁了,一个心地善良、心胸开阔的人仿佛也不知不觉间变得自以为是、心胸狭窄起来了。人就是这样,在命运与环境中变来变去,最后变得仿佛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我便是如此。从十七岁离开家乡到现在,我在矿山和城市里已经呆了十年,在这十年的中间,我仿佛慢慢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先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再到我的灵魂不是我的灵魂,一个从名字到内心都陌生化了的青年男子。我便想:这社会和环境同化人的过程也是异化人的过程,在同化和异化之间,两者互相交织、相反相成,人就慢慢失去了真正的自己,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这个充满同化和异化的世界和社会,任何一个人,你不被同化和异化是不可能的!你没有办法,你必须要调整自己改变自己来适应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变化,这样你才能生存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你就会丢掉了你过去许多好的东西,又学会了一些你原来不懂或不曾遇到过的新的东西。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地被同化和异化,最终得出一个什么结果呢?谁也无法预知,这只能看天命造化了。反正任何人都是无法避免的,必须得接受它们的考验。

    在城里你闻不到田野的风吹和稻香,只有汽车的轰鸣和商品的包围;城里的地面不长蔬菜和稻谷,只长高楼、大厦和汽车,还有每天一窝窝蚂蚁搬家一样汹涌而来又汹涌而去的人群。在城市越来越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你日渐失去了生机和活力,失去了灵性和自然,失去了大自然的天籁之声和地气,失去了习习清风和潺潺溪流,剩下的就是金钱的欲望和物质的诱惑。你也变成了为生存和金钱而奔波劳碌的其中一份子。城市的天空是金钱和商品的天空,城市的地面就是水泥和冷漠的面孔,置身于其中,你常常找不到你真正的自己,也找不到别的依靠和支撑。你每天为了工作而劳碌,为了生活而奔波,一转眼就不知不觉岁月悄悄地溜过去了。对于一个从小就在农村长大、而又没有能够挤入城市上层的人来说,他所受挤压和异化的痛苦就可想而知了。

    我曾经尝试着热爱城市,可是后来我发现城市对我没有一点感情,这样的结果令我对城市又爱又恨!甚至我发现,我连一点炫耀城市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城里人!在城里越来越受挤压、生活越过越不如意的时候,心灵就莫名其妙地烦闷、焦虑、痛苦、孤独,仿佛被无形之阵包围了一般,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豹兽,在命运的包围圈中不断地冲撞、扑击、受伤,企图突围却最终头破血流,活得越来越不耐烦了。人仿佛就这样,有时甚至完全受命运摆布了。

这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劳动去!

回家劳动去,它可以让我的身心得到暂时的解脱,暂时的放松,暂时的休养。它的最大好处就是让我重新回归大自然的怀抱。当我的双脚踏在广阔的田野上,眼前只有大自然,只有明亮的天空,只有田野的风吹和田间的水流,没有了人世竞争的激烈和工作的压力,也没有了那利欲熏心和斤斤计较,不用考虑种种得失,名利思想和生存压力一概抛开,一概放置脑后,整个人回归了大自然,心地宁静,淡泊,超然物外。这时整个人就回归了一个本性的自我,让身心得到了最惬意的休息,得到了最满足的宁静,整个人仿佛都放松了,只剩下自己最真实的自我了。在这里再也不用戴着假面具了,一切都是真实、自然的,没有必要伪装和虚造自己。——这种状态也许就是当今发达国家人们通常所谓的“逃离城市,回归自然”吧。

不过我可没有那些有钱人家那样活得优哉悠哉,自由自在。我的来去是不自由的,而且我的回家也不是度假,而是劳动!那种“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的农村体力劳动。

屈指算来,自从我离开家乡之后,至今我已回老家劳动了三次。第一次是19907月底夏天,我和弟弟暑假回家帮忙夏收夏种。那一次我刚刚参加完了一个夏令营活动回来,就和我的弟弟回老家帮忙收割了。那年我刚上完了高二,正准备上高三,我感觉到我人生面临着极其严峻的危机,面临着高考失败的阴影,于是我就回来了,我要见见故乡,见见故乡的人和故乡的泥土,见见曾经令我痛苦又曾经令我发愤学习的母校,见见我尊敬的师长,见见我生命中养大我的地方的一草一木,寻找我重新奋斗、重新拼搏的动力和源泉——这好比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安泰,他只有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才能重新获得巨大的力量。我仿佛也是如此。一个人的奋斗力有时来自秘密的地方,那就是令他又爱又恨的家乡。

那一次,我和爷爷一见面,爷爷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问:“估计你考得上去吗?”我不由得一阵心抖,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明白了我在爷爷和家人眼里的位置,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去,那么我的那些所谓的获奖文章和证书是无法安慰他们穷苦的心的。只有考上大学去才能安慰他们,才能满足他们的期望。对于社会而言,只有考上大学去才能证明你是有能力的,否则社会就不承认你,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啊,中国的现实啊!于是那些天我拼命地不停地抢着干田里的重活,仿佛要弥补自己的罪过似的,又好像是自己专门惩罚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堕落和不争气似的,藉此赎回真正的自己。

那些高温酷暑的日子,在烈日暴晒下,我浑身大汗地拼死拼活地做了十几天的工,稻田基本收割完了,谷子也打完了,跟着秧苗也插下去了,我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得到了一种解脱,一种自虐式的痛苦的解脱。我宁愿受这些肉体上的苦,烈日下的苦,仿佛不这样心里就不好受。我宁愿吃这些苦,宁愿这样惩罚自己,只有这样我心里才好过一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净自己的罪孽,才能换来自己的新生。

那一次吃苦的结果是我回校后发愤学习,把薄弱的高中基础知识补了过来,使我真正地学到了许多高中课本的知识。尽管后来那一年我高考失败了,但毕竟为第二年考上大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至今感谢那一年我的回家劳动,没有那一次回家劳动,我不敢想象我是什么样子,也许至今我仍然会在某一个角落里呆着,像野草一样卑微地活下去,不知其结果如何,但肯定好不到哪里去。——我至今想念那一年我所吃的那些苦,我要感谢它让我在火炉里锻炼,最终让我脱胎换骨。

可惜我上了大学之后,就渐渐地忘了在农村所吃的那些苦了。在大学四年里我不曾回老家劳动过一次,不曾回去帮助家人做过一次农活,更别说酷夏时节的“双抢”了。在大学的小天地里,过去多年的毒日苦晒我不记得了,多年来肩膀的伤痛也忘记了;头顶上没有了火热的太阳,脚下也没有了滚烫的泥巴和令人发昏的田水;我渐渐地忘记了我生命中艰苦的农村生活,渐渐迷失起来,仿佛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一样得过且过,乐不思蜀了。结果,四年大学下来的结果,我最终一败涂地,流落到边远山区去教书,仿佛这就是我几年来应得的报应啊!

第二次就是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的1997年的七月,仿佛是为了惩罚我的失败,惩罚我的痛苦和悲哀,惩罚我的肉体和灵魂,把我身上披着的一层沉重的枷锁烧掉,同时也给日益脆弱的肉体一种磨练,于是我暑假特地跑回老家里去劳动干活。当我从那一个偏僻的山区县城回来,一见到故乡,就惭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我给家乡带回来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一回到了家里,爷爷奶奶分外高兴。叔叔一见我回来便如见到了支援的生力军来了。家里这时婶婶脚伤,不能下田干活,全靠牛一样的叔叔和帮手的四个孩子干田里的活;好在这时候我回来帮忙了,家里便增多了一个大人,便增多了一个得力的劳动力。这个时候的农村的干活,虽然比起90年代初期的累苦要减轻多了,但家里田地多、人手少的家庭也是累死累活的辛苦。这个时候村里家里有了脚踏的打(脱)谷机,这就比过去用牛拉石碾来辗压谷禾脱粒的辛苦要轻松得多了。我们将打谷机扛到田头,将割下来的稻谷放在踩得呼呼作响的滚筒上,它就哗啦啦地飞溅而落,又快又干净,省时又省力!这种轻便实用的打谷机实在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啊,它帮助多少农民们减轻了辛苦,节约了多少力气和时间啊!就是七八岁的小堂弟也可以踩得呼呼作响,也可以帮忙把脱粒的活干了,而大人们——叔叔和我,主要是挑禾和挑谷子。我们整天在田里收割、挑禾、打谷,然后将打下来的谷子挑回家去晒,也是十分辛苦。我那时劳作的间隙便记有一些日记式的诗作,记录了我那一段艰苦的过程。

我在烈日暴晒下,大汗淋漓地拼死拼活地做了两周左右,水田基本收割完了,谷子也基本打完了,我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得到了一种解脱,一种自虐式的痛苦的解脱。我宁愿受这些肉体上的苦,这些烈日暴晒下的苦,仿佛不这样心里就不好受,灵魂就洗不干净。因为我曾经忘记了这些苦,我多年来不曾吃这些苦了,甚至已经忘记了它们怎么做的了,所以现在我要加倍补偿。越是繁重的体力劳动它就越能对我进行惩罚,在我的想象中它们是对我的肉体、精神和灵魂的惩罚,我宁愿受这些惩罚,正如《圣经》中上帝所说:“你必须在遍长荆棘的地上终身劳苦耕种,才能有所收获。”我站在田野上,四望周围一片过去都是农人在田里劳动干活的情景,深感到它就是与自然作斗争的神圣的写照。

在七月大忙的炎炎烈日下我苦苦煎熬了十来天,那十来天里我整个人都晒黑了,肩头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脱了一层皮,伤口见肉,被汗水一渗染,又涩又疼。红肿的肩膀跟开水烫过的一样,扁担一压就又疼得钻心。在烈日下挑禾,头顶简直冒火一样,满脸满头都是汗,浑身湿漉漉的,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人简直跟牛马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不,甚至比牛和马还累,还不如!人就像畜性一样干活,埋头苦干!我多年没挑重担的肩头,因为脱了一层皮而疼得钻心,一挑起来就得咬牙挺住,一径地向前直走,不敢停顿和耽搁,路远一点儿时趁着力气还没使尽就多走几步路;咬紧牙,双脚不停,一直把禾束挑到岭边的打谷机旁边。毕竟多年不曾这么辛苦地劳动了,我竟感到我的身体已不堪一击!在汗水的浸泡中,我似乎找到了解脱,仿佛终于又回到了那一个纯净的我,那一个强壮的我,那一个原来就种田吃苦耐劳的我。我似乎又回到了我的从前,我的少年时期。我也似乎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找到了本质的自我。

之后,我离家跟江风扬在桂林会面时说:“我今年回去参加双抢劳动了,帮助家里做农活!我惭愧我以前都没有回去!如果四年大学之中我回去过一次,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样子了。双抢那个辛苦啊,只要你经历过一次,你就会觉得在大学里再怎么辛苦都是享福的!可惜我那四年里居然没有回过一次,真是忘本啊!——我真是后悔莫及啊!”

江风扬对我说:“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现在你没必要吃那个苦,你关键必须要做好你的事!重新回来!不然,你呆在那个地方是没有出路的!你在心里知道你家里苦就行了,你需要把你的人生提高到另一个高度。不然,吃再多的苦又有什么意义?!”

风扬的一番话令我无地自容,无语以对,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做到,这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一个过程,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结果将会如何。但我绝不会放弃我的努力!

跟风扬告别之后,我又仍然不得不回到了我工作的那个偏僻落后的山区县城里,虽然我内心不愿意回去,可是我不得不回去。没有人知道我那时的信心随着毕业的失败而崩溃到什么程度,精神深受打击,浑身提不起劲,满身的力量仿佛都没有了!好在这一次回老家的大忙干活,重新经受了烈日的考验和扁担的重压,它使我看清了自己,也使我的魂魄又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每天流个不停的汗水洗涤了我的身心,洗涤了我的痛苦和悔恨,也冲淡了我的耻辱和沉重,让我重新获得了一种动力和能量,激发了自己重新上路的勇气和信心。我说我在外面闯荡实在不行,最糟糕的便是退回家乡来;即使退回家乡来我也能做,我也能活下去。

第三次就是眼下这一次了。我回到了老家的这座城市,在这座城市里的报社打工;在这个双休日,我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回乡下家里去帮忙收割;一样的在炎炎烈日下,一样的汗水淋漓,一样的咬牙坚持。与几年前一样,家里的劳动力是叔叔和婶婶,另外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堂妹,两个年纪更少的堂弟也上阵帮忙,一家人就在烈日下抢收抢种,从早到黑,忙个不停。对于家里人来说,我能够回来帮一下忙,也是一个很大的支持和安慰;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田里的活儿就早完工一日。可是我为什么还顾虑、贪恋着那个报社的工作,不能留在家里继续帮忙干活?我为什么还要考虑自己上的班?第二天下午,在家里人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却要走了,离开他们……我只能帮做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天半的工又走了……我分明看见了弟弟妹妹们投来的乞求的目光,可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呢?而是转头狠心地说,要上贵港准备第二天的工作。因此星期日下午5点左右我又动身返回市里。一路上我觉得我这是一种逃避,说严重一点是犯罪,是对家里人的一种逃避劳动的犯罪!天哪,我居然成了这样的人!我不知道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

    天底下最苦的人莫过于农民,天底下流汗受累最多的人也莫过于农民,我曾经用“农苦”一词来形容和表达我对农民和他们的生活的认识。虽然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农民了,但我的心本质上仍然是农民。在别人的眼中,我或许算是一个知识分子了,可是我心里一直认为,我仍然是一个农民,一个本质的农民,我的心仍然是农民的心,我的一言一行仍然透露出农民的本分、诚实和淳朴的天性,一种泥土般的本色。我永远是农民中的一员,至少我是农民的儿子,土地的儿子!我不敢想象,我真的离开土地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在今后的岁月里,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回老家去继续劳动,帮助家里人干农活,收割,挑禾,打谷……在烈日下暴晒,让生命和灵魂大汗淋漓,让我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找到了一种精神解脱,痛苦的解脱。我宁愿受这些肉体上的苦,我宁愿吃这些泥土之上的苦,也比吃黑暗之中的苦要强。因为我曾经忘记了这些农苦,因为我多年已经不曾吃这些苦了,因此我必须要加倍补偿。让它们对我的肉体、精神和灵魂进行惩罚吧!我宁愿受到这些惩罚,上天啊,请原谅我这个离开家乡和泥土的儿子的罪过吧。

我又想,无论我怎么变,也无论今后怎么样变化,前途怎样扑朔迷离,但我还是要保持住我自己,保持住生命中的本真,保持住我内心的纯洁和高尚,保持住我的灵魂,保持住我的理想和追求!无论今后的人生道路如何艰难,前途如何叵测,我都要不折不挠地奋斗下去!无论我在哪里工作,城市也好,山区也好,今后只要有可能,我就一定回到我的土地上去劳动,让汗水冲洗我受到尘污的灵魂,重新焕发我的精神和生气,使我能够更有力量地去克服各种困难和挑战,更有信心地去开创我的未来!我想我注定要在沉重中前行,注定要在艰难中跋涉。在人生这一条道路上,我知道我缺乏援手,缺乏有利的条件,可以凭借的外部力量几乎没有,我只能靠自己艰难地跋涉下去,直到我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

 
                                           1998720写于贵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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