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列 ⊙ 生命之诗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十年一面贵相知(1999)

◎甘谷列



十年一面贵相知

 

甘谷列


    1999102日,国庆节,南宁。
    我敲开了区党校函授部林教授的家门,至此,我要寻找的一个人——我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林勇,林教授的儿子,我终于在人海茫茫的南宁,找到了他的家。

我和林勇不相见已经十年了呵!我们失去联系已经四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往事仿佛发生在昨天:

1989年七八月之交,在湖南举行的“中南六省区中学生文学夏令营”上,我和来自南宁二中的林勇同学认识了,那时我17岁,他16岁;对于这个来自广西最好的中学的尖子生,我在产生敬意之余,不禁自惭形秽,因为我来自广西最偏僻的煤矿——红茂矿务局,是一个心怀壮志而不得好学校来读的学生,我在我们那所学风很糟糕的红茂三中读高中,连县高中的大门都不得进去,因为那个县高中规定不招收我们矿山的学生。

在游览了岳阳楼之后的晚餐上,我们两人共桌,别人已经吃完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这时林勇跑去买来了一瓶啤酒,说:“为了庆贺我们认识,我们喝一杯!”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喝啤酒,第一口就吐了,我忙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第一次喝啤酒,喝不了,请你相信我。”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因为夏令营有一项规定不许学生喝酒,大概他认为我装模作样,目的是为了遵守纪律,做一个好学生。他喝了半杯啤酒,眼珠一转又对我说:“我来时带的钱不多,这几天又花去了不少,回去的路费成了问题,你能不能借给我15块钱?”

“没问题!”我一口应承。我没往别处想,虽然我口袋里钱不多(因为我的家境贫穷),但15块钱我是可以给他的,因为我身上还有六七十元钱,够回去了。

“我本来想向我的带队老师借,但我不好意思,只好向你借了。”

后来他走时,我主动给了他15元钱,说不用还的。他走后,我遵命收拾宿舍床铺时又发觉他的床铺上遗留下他那本获奖证书(他曾不屑一顾地对我说:这玩艺儿,不值一文!),便替他捡了回来,以他留给我的地址寄去给了他。

一个月后,他的信从南宁二中飞来到我的课桌上,他在信中说他向我借钱是为了考验我是否真诚,他说:“我很感激你,若今日我说出是试探你,你不会怪罪吧?我很感激你,我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先前我还以为只有我相信自己。……借款15元付上,但求知我心,我其实并不缺钱花,我向老师借了20元;我仍收下你的钱时,我被感动,我差点就现出真身,但我忍住。我以之试你真诚,望谅解。”

“我会帮助你的,因为你的信任和真诚!”他最后说。

我笑了笑,觉得城里人有时就是不信任、不放心别人,而我,当初只是凭我的本份(或者说本能)去做了而已,没想到他是在考验我!

但是我十分高兴和感动,因为他向我说出了真情,可见他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我为自己在无意之中交下了一个真心朋友而感到高兴。

从此,我们不断通信。因为我所在的那所学校学风实在糟糕,我有时便在信中流露出悲哀的情绪,他便回信批评我:

“我隐隐觉得不妙了,不在我,而在你,这时你必定需要理解和帮助。于是我顺着看信时的心情马上回信。此时也顾不上繁文缛节了,见谅。但我推测,你一定遇到了你痛苦的事,不是你爸骂你,你的烦躁溢于文字之间,你无法决断,是因为艰难太多挫折太多你不敢了你不愿了,你开始逃避开始退缩,不敢正面交锋。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要责备你。

任何的对付困难,都是心之战,意志之战,倘若放弃,那是必败无疑的。人有七情六欲,人有做错之时,倘因为这些而放弃,那是不值得的。想当时我在大明山峰顶(1760米)大喊:‘我只有挫折!只要我一息尚存,所有的失误都只是挫折而不是失败!’然后听群山重重叠叠的回音,你是否也有我这样的气魄呢?

你要是心里真的有心事,不妨对我说了吧,可能我可以分担你的痛苦与烦恼。能否把最近你的周围,甚至你的情感告诉我,我帮你找对策,尽可能快地重整雄风。

但我仍坚持,你是应该做好,你是应该有信心有决心做好,因为你不仅仅隶属于自己,你还隶属一切真心关怀你、帮助你的人,你要为他们做好,你要让他们为你自豪,你的成功,正是他们所希望的。或者说,你能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而做好呢?你的一举一动,还牵动着你父母的目光,难道你让他们失望吗?他们会很伤心的!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就有帮助你的义务,难道你没有让父母高兴的义务?

你才17岁,你怎么知道你永远失败呢?其实你真正懂事到现在,也不过几个年头,你凭什么说再过几年后你还是一无所有?所以,听我的,你就不会错。

鼓起信心再干!情感波折时找我,物质失去时自己创造!”

 

    因为我写信时不由自主把自己许多苦闷流露了出来,后来觉得不能在林勇面前示弱,不能暴露自己的无能,所以即刻写信推翻了前一封信上所说的一切,并心虚地来了一招:我也是试探你的!因为林勇曾向我借钱,后来他写信说是试探我的,所以我也回敬他一下,也说是那封信试探他的。可是我哪里是试探他啊?而分明就是自己在苦难中挣扎时的呼叫!

他便回了信说:“回想假期里的你,才几月,却如几世变迁。”但他并不责备我,只以自身的做法劝导我,并且特意将信纸叠成一只鸟形,背面写有一行大字:“鸽者?鸿鹄者?”我明白他的意思:你选择做哪一个?我不愿做鸽,我愿做鸿鹄。我便发誓。这短短的五个字,胜似千言万语,刺痛了我的心。因为它时时在逼问我:你愿意做鸽,还是愿意做鸿鹄?它是我中学时期最大的痛苦也是最大的内在鞭策之一。

待到了19908月初,我曾经参加在南宁举行的广西煤炭科技中学生夏令营,有一天我抽空跑到南宁二中去看看,可惜已是暑假,林勇又是高三毕业生,找不到人,我只找到了当年一同参加文学夏令营的邓老师,邓老师说:“林勇他家在哪我也不清楚。现在他们高考完了,成绩一时还不知道。以后我见到他,我就告诉他你来找过他,他会和你联系的。”

后来林勇在北上上海交通大学的列车上给我写来了一封信,他说:“在南宁之行可曾快乐?可惜事后才得知你来,邓老师说给我。现在我是在列车上给你写信,颤得厉害,有些字我自己都不敢认。北上的180次列车,是要两天两夜才到上海,我觉得这过程很是漫长。……不要怪我很久没给你去信。高考前没空,考完之后又不知分数,后又不知学校,都连家门都不敢出去,怕见熟人,哪敢给你去信呢?”

这是林勇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后给我的信。我读后既为他高兴,也为我自己惭愧。

一年后我高考失败,更不好意思给他写信了。我不好意思给他写信,他的信竟然从上海飞到了我补习的河池地区高中,信中说:“即使你不给我详细地址,你接到这封信的可能只是万分之一。我还是要写信,因为友情。你应该奋起,不要令你的家人和朋友失望……”一堆鼓励的话令处在失意中的我热泪盈眶。这封信是我在补习期间收到林勇的唯一一封来信。当时我大吃一惊,想不到他还会给我来信,内心既感动,又受到极大的鼓舞。试想,当你灰心丧气、满怀懊恨的时候,忽然得到了久别的老朋友的来信鼓励,真是喜出望外啊!

但我自卑,也因为补习紧张,便没有给他回信。

到了第二年,我考上了广西师范大学,便给上海交通大学的他去信报喜,说我考取了大学,并问他现在情况如何?过得好吗?

他回信了,说:“你终于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你终于知道自己的能力并不比别人差到哪里去了!……还记得三年前我们的初识么?我只不过稍微说及钱带不足,你立即借15元钱给我。说实在的,那次我钱虽紧张,但最终还是没动到你的那些钱。只是我感动于你的真诚,也就和你渐渐成了好友。你把好处让给别人,并不是你傻。有很多极其精明的人,心细如发,斤斤计较,却不见得能成什么气候。相反,一个好心肠的人,一个乐于为别人着想的人,一个豪爽的人,气势一起,力抵千军。”

末了,他说:“你来到了顺境,而我却面临逆境了。也许你过几年就会知道,现在的我是面临怎样的处境,我有多艰难。然而我尚且不气绥。我承认我做错,但错的是过去而非将来,我便鼓励自己。我是不能一蹶不振的,我更不能一错再错。所以我吸取教训,虽然我感觉极是苍凉,我的心情极是沉重,但我没有理由让朋友们也为我忧伤。”

他信中有些句子,我读了百思不得其解,比如他说“错了”,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去信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错指什么?但没有回信。再去信,信却退了回来;再去,再被退回,我们的通信又断了。整整一年,我惦记着他,又担心着他,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我大三时(19949月),他的信却突然从北京中国外经贸大学寄来,说自己重新考上外经贸大学,然后是感慨一番。他说:

“很久都没有联系了,你一切可好?虽总在千里之外,我也不时获悉你的情况。你很积极很热情也很出色(——他怎么得知呢?我感到奇怪和不解,莫非他有朋友或熟人在师大?),作为强者就应该以进取充实着生命,你应该能无愧于心。

    我改了个名就到北京来了,我仍在读书,当学生很清苦,但学生也有他特有的乐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得失都困不住我。人毕竟是很软弱的动物,在与岁月的对比中,在宇宙的共存时,坚持不懈地充实自己坚强自己,就是我现在的任务了。你知道这点就够了,所以你无须多问怎么样或为什么。我认为朋友贵在交心。但这是求同存异。我想我到哪里去也应该让你知道一些消息。一次朋友,一生朋友,这是我的真情。我还记得衡南二中的臭虫,记得洞庭君山求来的小签。现在我每次来回都要经过衡阳岳阳,这能加强怀念。你知道祝融峰的阴暗,你想必记得。

    我们真的太久没有联系了,要不然还提这些事情做什么?林清玄“信佛以后,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没写过任何文章,除了佛法以外”,他似乎已无话可说。我当然不是在和你谈玄,我只是觉得累,对于我们,谈些小事太没意义。而我们该谈些什么呢?是广西的大水吗?是布朗到中国的访问吗?是远南运动会吗?还是国际上大起大落的棉价和小豆价格?我也说不上什么!我只是不满于那种平淡,有时候我们根本冲不破那种平淡,或者有时它的氛围还迫使你相信,平淡就是一种美。我关注着尘世间的一切,有时我竟忘了我也身在尘世中,因而我做不好自己,我身上的力是我有时也控制不住的。我看着我的朋友们,在哪里我最多的都是朋友,最少的也是朋友,你知道我所指,那么你就先接受我这一串祝福。我曾将其挂于发际,散在眉梢,在昏暗的烛光里,你也许会在桌面一把抱起,或那已一塌糊涂地散了一地,这就叫怀念。怀念与希望在某些时候根本没有什么不同。然后我们什么都用不着谈,用朋友独有的默契细细感受!”

 

我非常高兴,但也很是纳闷,他到北京读书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在上海交大读书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信中没有明白地告诉我,我复信问他,却又没有了回音,不知他收到还是没收到,总之没有回音,令我觉得仿佛如在梦中。

19958月我游学北京,特地转了许多公共汽车到外经贸大学去看他,我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他的宿舍。但他放假已回南宁去了。人见不着,但我的心却放下来了:他终于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

我给他留了一张便条,说我来看望他不见,请他给我回信。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见到他的回信。

19967月我毕业了,跑到罗城高中去任教,从此我们两个人失去了联系。

1998年底我买了一台586电脑,写作热情被败坏之后,我把过去所有的旧作和信件一起全部打印出来,几乎花费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当我打到林勇在中学时代写给我的一封封火热的信时,我坐不住了:我一定要找到我这位中学时期最好的朋友。

幸亏他的一封信中提到了他父亲的地址,我如获至宝地抄了下来。

这时已经是19995月左右了。到了1999年国庆节,连同周末周日放假七天,我特地到南宁寻找林勇来了,我特地寻找这位已经十年不曾见面的朋友来了,我有许多话要跟他说,有许多问题要问他。

当我按着地址找到了区党校宿舍区,踏进了他的家门,见到了他的父亲,说明了情由,原以为他一定在家,不想虽是假日,他却仍然在单位信达证券大楼上班。

“你在家等他回来吧!”他父亲热情招呼我说。

“不!我马上过去看他!”我说。

于是我打的到了信达证券大楼门前,并且买了两瓶啤酒,朝向我走过来的十年不曾见面的朋友举了起来……

 

后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茫茫人海之中,我们都在渴望友谊,而真正的友谊是要靠双方用心灵和行动来培育和维护的。它是生命的升华。今天我面对我们两人的人生际遇,不禁感慨万千。我们的友谊在时间的考验中得到了升华。但愿这篇短文盛得下我心目中这个最感人的故事。人生的许多际遇是这篇短文无法容纳得下去的,我只能简洁地、仓促地写出我们友谊的概况,正如林勇所说:“一次朋友,一生朋友,这是我的真情。”这就是我们在生命中结下的友谊啊!

 

(本文曾经在《金色年华》杂志2000年第一(二?)期发表,发表时有所删节,删去部分书信的内容。感谢当年编发此文的黄志钢先生。——他已去世多年,在此略致缅怀。谷列2018/3/20)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8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